漢騎：戎馬丹心 第289章

趙籍的目光始終平視前方，對於兩側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與投擲來的物品，隻是偶爾微微頷首致意，並無多餘動作。

身後的羽林騎士卒們，也努力控製著激昂的情緒，挺直腰桿，目不斜視，控製著戰馬步伐，展現出帝國精銳沉著威武的一麵。

穿過高大的橫門，正式進入長安城。

城內的景象更加狂熱，主幹道天街兩側，樓閣之上，窗戶全開，擠滿了觀看的人群。街道被提前凈水潑灑，一塵不染。

每隔數十步，便有郎官或衛尉兵卒持戟肅立，歡呼聲、鑼鼓聲、絲竹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隊伍沿著天街，緩緩向南，向著未央宮北闕的方向前進，沿途經過西市，經過桂宮、北宮，最終，來到了未央宮北宮門外那片名為司馬門的廣場。

廣場之上，旌旗蔽日，甲冑鮮明。

全套天子鹵簿儀仗，陳列於高大的北闕之下，在初升的朝陽下熠熠生輝。

文武百官，按著嚴格的品級班次，肅立於廣場兩側，鴉雀無聲。更外圍是經過特許允許進入觀禮的宗室諸王、外戚貴胄、列侯勛臣，以及長安有爵位的良家子與耆老代表。

氣氛莊嚴肅穆，威儀赫赫與城中及沿途的狂歡沸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隊伍在廣場邊緣預先劃定的區域停下。

趙籍再次下馬，將玉獅子的韁繩交給身旁的親兵，然後，獨自一人沿著那條長長的直通向北闕下禦座的禦道，緩步向前走去。

腳步落在青石上，發出陣陣迴響，在這片寂靜的廣場上，格外引人注目。

趙籍身後的黑夫、路博德、韓豹、張騫四人，以及被四名魁梧羽林郎押解著的攣鞮烏維兄弟、右穀蠡王父子、烏桓降將等最重要的俘虜，還有代表最重大繳獲的匈奴單於大纛、盛放祭天金人碎片的木箱、儲存中行說首級的匣子等物，排成一列，緊隨其後。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趙籍身上，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灼熱、審視、羨慕、嫉妒、乃至深藏的算計。

但趙籍始終心如止水，目光平靜的望向禦道盡頭，那高高在上的北闕以及闕下禦座之上，那個身著玄色十二章紋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麵容在珠玉垂旒後若隱若現的帝國最高統治者—漢天子劉徹。

在距離禦座約三十步處，趙籍停下腳步，依照禮製，此乃臣子奏對最近距離。

趙籍整了整腰間絲絛，拂平鬥篷上的褶皺，然後，在百官、萬民、天地神祇的注視下，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包括禦座上的皇帝，都微微一怔的動作。

趙籍沒有立刻山呼萬歲，也沒有立刻呈上那早已準備好的報捷文書與功勞簿。

而是，緩緩地，一絲不苟地，解下了腰間那柄象徵著他“羽林中郎將”官職的銀印青綬，又解下了那枚代表“武安侯”爵位的金印紫綬，雙手平托兩枚印綬。

然後，俯身以最標準、最恭謹的稽首大禮，跪拜於冰冷的青石地麵之上，額頭觸地發出輕微的一聲悶響，隨即久久未起。

在他身後，黑夫、路博德、韓豹、張騫等人以及所有跟隨入場的羽林士卒，也齊齊向著禦座方向行最莊重的跪拜禮，那些俘虜則被身後的羽林郎強按著，跪伏於地。

整個廣場，瞬間鴉雀無聲，連風聲似乎都停止了。隻有那麵“武安侯趙”字大旗，在寂靜中獵獵作響。

良久，趙籍才直起身，但依舊保持著跪姿，雙手高高擎起那兩枚印綬，抬起頭，目光清澈坦蕩，望向禦座方向，朗聲開口：

“罪臣趙籍，昧死再拜，謹奏皇帝陛下！”

“臣本常山鄙野之人，出身寒微，才疏學淺。蒙陛下不棄，簡於行伍，授臣甲兵，委臣以專闕之權，托臣以北巡之重。天恩浩蕩，逾於山海；陛下信重，冠絕古今。臣每思之，誠惶誠恐，戰慄汗流，雖粉身糜骨，難報萬一！”

“然臣資性魯鈍，年輕躁進，奉詔北出，本當以持重為上，固守邊圉，宣示皇威，徐圖後舉。然臣聞匈奴乘喪悖逆，大舉入寇，烽燧頻傳，邊郡擾攘，生民倒懸。臣憤懣填膺，不能自已，又自恃陛下天威，將士用命，遂行險僥倖，未及請命於朝，擅作主張，率孤軍懸入絕域，萬裡奔襲。雖賴陛下洪福，祖宗庇佑，將士用命，僥倖得手，焚其偽庭，俘其酋嗣，然此舉實乃違製專征，涉險浪戰，以國家精銳，博匹夫之功！此臣罪一也！”

“遠征途次，為求行蹤隱秘，進軍迅疾，臣多用酷烈之法。凡遇匈奴部落，多行驅散屠戮，雖曰‘斷敵耳目’、‘以戰養戰’，實殺傷過甚，流血漂櫓，有傷陛下好生之德，恐損聖朝仁恕之名，亦非堂堂仁義之師所當為。此臣罪二也。”

“臣又擅納降虜，收其悍勇，編為行伍，驅以攻戰。此輩凶頑成性，夷狄難化，雖暫得其死力，然終非王化馴順之民，久置軍中，猶養虎為患，恐滋後變。此臣慮事不周，舉措失當，罪三也。”

“萬裡轉戰，山河懸遠。雖托陛下天威，將士效死，得師而還，然途中將士折損，忠魂埋骨異域；戰馬倒斃，駿骨委於荒草。所耗國家錢糧帛粟，所損陛下心血練就之百戰銳士，臣每中夜思之，心痛如絞，愧悔無地。此皆臣謀劃不密，籌算不精，指揮不力之過。罪四也。”

“今雖獻俘於闕下，呈捷於禦前，然此皆陛下天威所致，將士血汗所凝，祖宗神靈默佑，非臣微末之智，尺短之力所能及。”

“臣不過奉陛下之威靈，行將士之勇毅，何功之有？臣不敢貪天之功以為己有，亦不敢蔽將士之勞而竊其譽。所有繳獲、俘虜，皆陛下之威靈，將士之血汗，臣，不過奉行而已，寸功未立。”

“臣自知罪愆深重，難逃國法。今當眾歸還節鉞印綬，肉袒待罪，聽憑陛下發落。或削爵奪職，以正典刑；或下獄勘問，以明法典。臣絕無怨懟，甘之如飴。唯乞陛下聖鑒：此番萬裡遠征，麾下將士，披堅執銳，出生入死，忠勇貫日，功勛卓著。所有罪責，皆在臣一人之身；所有功賞，當屬浴血之將士。萬望陛下勿究將士之責，厚加撫恤賞賜，則臣雖斧鉞加身，亦含笑無憾矣！”

一番話，態度之誠懇謙卑，認罪之徹底坦然，請罰之果決無悔，對將士維護之殷切，讓整個廣場上所有人，從丞相公卿到普通郎衛，無不悚然動容。

短暫的沉寂後，是壓抑不住的騷動與難以置信的吸氣聲、議論聲。

黑夫、路博德、韓豹等將領，聞言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眼眶瞬間通紅，死死咬著牙，才忍住沒有衝上前去同跪請罪。

高踞禦座之上的劉徹，目光深邃，難辨喜怒，靜靜地看著下方那個跪得筆直、高擎印綬、侃侃而述、將自身功勞貶至塵埃、將罪責攬於一身的年輕身影，看著他身上那件沾染了漠北風沙與血火的玄甲，看著他身後那些同樣風塵僕僕卻竭力挺直脊樑的將士，還有那些象徵著無上武功與帝國尊嚴的俘虜、旌旗、金人碎片……

沉默，在廣場上持續，無數道目光，在禦座與那跪地的年輕列侯之間來回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