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88章

聖旨很快便以八百裡加急送到了高柳塞。

天子對趙籍及全體遠征將士慰勉有加，言辭懇切，命其“速率凱旋之師還朝，朕與百官萬民，虛席以待”，並詳細規定了自高柳塞起，經太原、河東，最終入長安的具體路線、每日行程、以及抵達灞橋後的迎接儀程。

大軍自高柳塞開拔，折向西南，穿越常山郡。

路過常山郡真定縣境時，隊伍並未進入縣城，更沒有轉道回鄉裡的跡象。

趙籍隻是在一個地勢較高的土坡上，勒住玉獅子，朝著東鄉裡的大致方向，默默地望了很久。深秋的風吹過原野，捲動他猩紅的織金鬥篷，在身後獵獵作響。

黑夫策馬從後隊靠近，看著趙籍沉默的背影，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君侯，此地離東鄉裡已不遠。是否……咱們繞一點路，您親自回去看一眼？耽擱不了太多時辰，老大人定然日夜牽掛。”

趙籍搖了搖頭，收回遠眺的目光：“不必了，派個人快馬回去給阿父報個平安即可。功成而驕，歸心似箭，乃為將不祥。陛下的旨意是命我等還朝。待長安事了，封賞定論，再風風光光、堂堂正正地回去看阿父不遲。傳令下去，全軍加速通過此地，不得入城，不得擾民，更不許任何人脫離隊伍。”

“諾！”黑夫凜然應命，撥馬傳令去了。

終於在十一月初的一個清晨，天光未亮，寒氣透骨之時，凱旋之師抵達了長安城東北方向，灞水東岸。

灞橋，這折柳送別，見證無數離愁的古老長橋，今日成為了迎接帝國英雄歸來的起點。

晨霧如輕紗，籠罩著蜿蜒的灞水和兩岸枝條已顯蕭疏的垂柳。

然而，與往昔此時常見的清冷寂寥截然不同，今日的灞橋兩岸，早已是旌旗招展，冠蓋雲集，人聲隱隱如潮。

長安城中有資格、有品級的官員、勛貴、宗室，在丞相薛澤、禦史大夫、諸卿的率領下，按照嚴格的品級班次，在灞橋以西、直通長安橫門的寬闊官道兩側，列成了長達數裡的莊嚴隊伍。

更遠處，是聞訊後自發前來以及半夜便已在此守候的無數長安及近郊百姓，他們扶老攜幼，摩肩接踵，翹首踮足，隻為能早一刻目睹傳說中英雄的風采，見證這必將載入史冊的盛況。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腳下的大地，隱隱傳來了極有節奏的震動，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來了！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驚呼聲、催促聲、孩童的哭鬧聲混作一團。

隨即，又被維持秩序的郎官、衛兵們聲嘶力竭的嗬斥與努力揮舞的戟桿勉強壓下。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數千、數萬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東方。

最先刺破晨霧的是一麵高高擎起，在漸起的晨風中獵獵狂舞、玄底赤邊的“漢”字大纛。緊接著是“羽林”軍旗，以及那麵如今已傳遍天下的“武安侯趙”字旌旗。

旗幟之後，一片移動的鋼鐵叢林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自消散的霧靄中浮現，輪廓越來越清晰。

玄甲赤袍，佇列森然。

雖然目測不過兩千餘騎，但那經過萬裡血火淬鍊已然凝聚如一的磅礴氣勢和自然散發的凜然肅殺之意，那整齊劃一如同千百人一心的沉重馬蹄叩地聲，瞬間敲在了每一個人心上。

原本還有些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和騷動，在此刻徹底消失，全場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隻剩下無數道或敬畏、或激動、或好奇的目光，死死地聚焦在那支越來越近的軍隊，尤其是隊伍最前方那匹神駿白馬，與白馬之上那個挺拔如鬆的玄甲身影。

趙籍策馬緩緩而行，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那盛大恢弘的迎接場麵，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掃過更遠處巍峨雄壯的長安城牆。心中並無多少預想中的激動澎湃，反而是一片近乎澄澈的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的疲憊。

“止！”

在距離灞橋尚有百步之處，趙籍抬起右臂，沉聲喝令。

身後的鐵騎，聞令即止，動作整齊劃一，兩千餘人如同一人。唯有戰馬偶爾的響鼻，和旗幟在風中舞動的獵獵聲。

趙籍翻身下馬，將玉獅子的韁繩遞給身後緊隨的韓豹，然後，在無數道目光的死死聚焦下，獨自一人向著灞橋西側以丞相薛澤為首的百官迎接佇列走去。

玄甲在破曉的天光下泛著光澤，猩紅的織金鬥篷在身後輕輕擺動，臉上沒有得勝歸來的驕狂，隻有一片超越年齡的沉穩。

這份氣度，讓許多原本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的官員，心中暗暗點頭。

行至百官佇列前十步，趙籍停步，抱拳，向著為首的丞相薛澤及諸位公卿行禮：

“末將羽林中郎將、武安侯趙籍，奉詔北巡公幹，今已畢役，率所部將士還朝！勞動丞相、諸公遠迎於道，籍誠惶誠恐，愧不敢當！”

丞相薛澤，此刻亦是心潮起伏，難以完全平靜，深吸一口氣，穩步上前，虛扶一下：“武安侯辛苦了！萬裡遠征，立不世之功，揚我國威，壯我軍魂！今日得勝凱旋，安然歸來，乃國家之幸，陛下之福，萬民之仰！老夫與諸公，奉陛下之命，特在此恭迎武安侯與諸位百戰將士還朝！請武安侯整軍，陛下與百官萬民，已在未央宮前，翹首以盼多時矣！

“謝陛下隆恩！謝丞相、諸公！”趙籍再次躬身一禮。

隨即，趙籍轉過身麵對羽林眾人，朗聲下令：“陛下有旨，命我等入城覲見！全軍聽令，整肅軍容，隨我—入長安！”

“萬歲！萬歲！萬歲！”

羽林騎兩千餘喉嚨齊聲應和，聲浪如雷。隨即，在黑夫、路博德、韓豹的指揮下，隊伍再次啟動，保持著嚴整肅穆的隊形，在文武百官隊伍的注視下，向著帝國的權力—長安，行進。

接下來的路程，是在近乎瘋狂的歡呼與矚目中行進的。

接下來的路程，是在近乎瘋狂的歡呼與矚目中行進的，從灞橋到長安橫門，這十數裡的官道兩側，擠滿了從長安城乃至周邊縣鄉蜂擁而至的百姓。

他們揮舞著臨時能找到的任何彩色物事，拋灑著曬乾的菊花瓣、彩色的碎布屑，聲嘶力竭地高喊著“武安侯威武”、“大漢萬年”。

許多大膽熱情的少女，將精心準備的香囊、綉帕奮力拋向行進的隊伍，尤其是投向那個白馬玄甲的身影。

維持秩序的南北軍兵卒、郎官們早已喊啞了嗓子，汗流浹背，用身體和長戟竭力組成人牆，阻擋著過於激動不斷試圖湧上道路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