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90章

“武安侯，平身。”

劉徹的聲音在深秋的晨風中響起，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

趙籍聞聲，身形依舊保持著稽首跪拜的姿態，頓了頓才緩緩直起身，並沒有立刻站起依舊保持著恭敬的跪姿，雙手依舊高擎著那兩枚代表侯爵與官職的金印紫綬、銀印青綬，目光低垂：

“臣，戴罪之身，不敢奉命。請陛下明示罪責，臣甘領國法。”

劉徹垂旒後的眉頭微微挑起，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隔著晃動的玉珠仔細打量著下方那個年輕的身影。

玄甲在深秋略顯蒼白的陽光下，每一處劃痕、凹陷，甚至修補過的痕跡都清晰可見，那是萬裡征塵、血火廝殺的印記。年輕的麵龐上，風霜之色尚未褪盡，唯有那雙眼依舊澄澈平靜，沒有半分萬裡凱旋應有的張揚與驕矜，隻有一片近乎虔誠的請罪之誠。

劉徹心中，最後一絲對年輕將領心態失衡、恃功而驕的隱憂也在此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滿意，甚至帶著一絲激賞。

“武安侯，”劉徹再次開口，聲音中多了幾分溫度也多了幾分屬於帝王的威嚴，“汝方纔所言，句句懇切，朕，心甚慰之。”

劉徹微微停頓，目光緩緩掃過肅立兩旁的文武百官。

丞相薛澤垂手而立，麵色平靜，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禦史大夫公孫弘鬚髮花白，臉上帶著慣常的表情深思。大行令李息、典屬國等人神色各異，但無人敢在此時發出絲毫異響。更遠處，那些身穿各式朝服的列侯、九卿、諸卿屬官，有的麵露感慨，有的難掩羨慕，有的則眼神複雜。

劉徹的目光繼續移動，掃過那支沉默佇立、甲冑鮮明卻散發著濃烈血腥與風塵氣息的羽林騎，掃過那些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匈奴王子、垂頭喪氣的右穀蠡王以及那些被隨意丟棄在廣場邊緣、象徵著匈奴榮耀被徹底踐踏的殘破王旗與金人碎片。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趙籍身上，那個在萬千目光聚焦下依舊挺直脊樑、謙卑自持的年輕身影。

“然，”劉徹的聲音陡然轉沉，“功是功，過是過。朕，賞罰分明。”

“北疆匈奴，悖逆天常，乘國喪之機，傾巢入寇，戮我邊民，毀我城寨，其心可誅，其行當滅！朕，心甚怒之！幸賴祖宗威靈庇佑，將士忠勇用命，方保邊塞無虞，未使胡騎深入。”

“武安侯趙籍，”劉徹的聲調拔高，回蕩在廣場上空，“臨危受命，持節北巡。於朔方軍前，審時度勢，明察敵酋伊稚斜主力盡出，龍城空虛，此乃天賜良機！遂當機立斷，不泥成法，不待朝命，率三千虎賁，出奇兵，越高闕，絕大漠，穿絕域，萬裡奔襲，直搗匈奴腹心！”

劉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賞與豪情，彷彿也被那遠隔萬裡的烽火與熱血所感染：

“稽落山下，破右穀蠡王本部，擒其王，震其軍！龍城之巔，焚其聖火，毀其祭壇，斬其謀主、漢家叛逆中行說，揚我漢家天威於漠北！更生擒伊稚斜二子，攣鞮烏維、攣鞮呴犁湖，此乃斷匈奴未來之根基，雪我漢家高皇帝以來累世之恥！”

“其後，不避險阻，毅然東行，穿黑水，越白山，懾烏桓，全師而還！沿途宣威播德，使塞外諸胡，皆知我漢軍兵鋒之盛，天威之嚴，不敢再生覬覦之心！”

“此等功業，上慰高廟列祖之靈，下安億萬黎庶之心，外懾四方不臣之虜，內振百僚將士之氣！實乃自太祖高皇帝斬白蛇起義、平定天下以來，我大漢對匈奴所未有之大勝！”

趙籍深深伏地，額頭觸碰到冰冷的青石地麵，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哽咽與無比的誠懇：“陛下天威浩蕩，天命所歸，將士用命，三軍用命，臣不過順勢而為，偶建微功，豈敢貪天之功以為己有……”

“順勢而為？”劉徹打斷了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肯定，“順勢者多矣，然能乘勢而上、於萬軍之中覓得戰機、建此不世之功者，寥寥！卿不必過謙。至於卿所請之‘罪’……”

劉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趙籍身上，語氣變得更加激昂，帶著一種為臣下辯護、為功業定性的斬釘截鐵：

“卿言‘違製擅專’、‘涉險浪戰’。然，古之善用兵者，皆因敵製勝，豈可拘泥常法？《孫子》有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既授卿節鉞，賜卿臨機專斷之權，便是信卿能審時度勢，為國家、為社稷、為朕分憂！當是時也，匈奴乘喪大舉入寇，邊關烽燧晝夜不息，若拘泥常法，坐守待斃，何來今日獻俘闕下之盛？何來龍城一炬、胡兒膽寒之威？卿之決斷，正合朕意！所謂‘擅專’，實乃忠勇！所謂‘涉險’，方見膽魄！此非過，乃大功一件！”

“卿又言殺傷過甚，有傷天和，哼！”劉徹冷哼一聲，目光如電，掃視全場，帶著一種凜然的霸氣，“匈奴，豺狼之性，侵我疆土，殺我百姓，掠我財富，罪惡滔天，罄竹難書！對豺狼講仁義，便是對羔羊行殘忍！卿以雷霆手段，行霹靂之事，正合《司馬法》所言：‘殺人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此非不仁，實乃大仁！為保我漢家萬千子民安寧，為使邊境再無烽火之警，縱有些許殺伐，朕，一力擔之！此過在朕，與卿何乾？”

“至於編用降虜，以胡製胡，此正乃卿高明之處！昔穆公用由餘，霸西戎；孝公用商鞅，強秦室。昔秦用戎狄之勇，得其力。卿能駕馭群胡，納其悍勇，為我所用，開疆拓土，此非過也，乃大才！朕，甚慰！”

“至於將士折損……”劉徹的聲音略略低沉，帶著一絲真切的痛惜，但隨即轉為更加鏗鏘有力，不容置疑，“為國征戰，馬革裹屍，乃軍人至高榮耀！今卿以三千之眾，行萬裡絕域，蹈必死之地，建曠世奇功，所損不過十之三四，而所獲，足以震懾胡虜數年，保我北疆數年太平！此等代價，朕，認！朝廷，認！天下百姓，亦當認！陣亡將士，厚加撫恤，錄名功臣閣，四時享祭，永誌不忘！”

“然，”劉徹話鋒微轉，語氣中多了幾分讚許與期許，“卿能自省其過，不矜其功，謙沖自牧，有功不居，有譽不享，此正為臣之大節，良將之風！朕心甚慰。”

廣場之上，落針可聞。

隻有漢天子那威嚴且不容置疑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百官之中，丞相薛澤微微頷首，眼神深沉。禦史大夫公孫弘捋著鬍鬚，若有所思。大行令李息眼中異彩連連，顯然對皇帝這番話極為贊同。

更多中下層的官員，則是麵露恍然、欽佩，或暗自咋舌，陛下對武安侯的回護、肯定與褒獎，竟至於斯！

幾乎是將趙籍所請之“罪”一一駁回，並抬升到了大仁、大才、忠勇的高度！此子簡在帝心，恩眷之隆，恐怕已不亞於當年的衛青初封之時！

站在文官班列靠前位置的衛青，身姿挺拔如鬆，麵容沉靜，目光平視前方，彷彿這一切封賞與讚譽都與他無關。隻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從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條，和那雙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光芒，看出他內心並非全無波瀾。欣慰？有。審視？有。一絲對後輩如此迅捷崛起的微妙感慨？或許也有。

但衛青很快便收斂了所有情緒，恢復了古井無波的狀態，他是車騎將軍，是皇帝的舅兄，是軍方的定海神針，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清楚皇帝的用意。

“至於汝言‘貪天之功’，”劉徹的語氣略微放緩，帶著一種近乎教誨的口吻，“朕乃天子，代天牧民。將士用命，建功立業，便是順承天意，彰顯朕德！此功，天有一份，朕有一份，將士有一份，汝，亦有一份！且是首功！”

劉徹緩緩從禦座上站起，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所有肅立的官員、將士，乃至更遠處那些隻能隱約看到輪廓的觀禮人群，都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跟隨著那個玄色冕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