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74章

大澤南岸的篝火驅散了深秋的寒意，熱湯和煮爛的肉糜讓乾癟的腸胃得到了久違的滋潤。相對安穩的一夜睡眠，讓緊繃了二十多天的神經總算得到了些許鬆弛,戰馬在湖畔啃食著最後一批還算豐美的牧草，補充消耗的體力。

隨軍的醫匠和懂些包紮的老兵忙碌地處理著新舊傷口，雖然金瘡葯早已用盡，但用熱水清洗、敷上搗爛的草藥、再用乾淨的麻布裹緊，總能讓不少人保住性命，至少不再惡化。

士卒們默默地擦拭保養著視若生命的弓刀甲冑，檢查馬匹的蹄鐵是否鬆動，鞍具的皮帶有無磨損。

哨騎帶回的訊息，讓營地中剛剛鬆弛些許的氣氛重新凝重起來。

西麵、南麵，都發現了小股匈奴遊騎活動的跡象。雖然距離尚遠，再加上那些遊騎似乎隻是在做例行的搜尋，並未明確指向大澤方向，但這無疑是一個清晰的訊號—伊稚斜那張追索的大網，已經開始撒開了。

龍城被焚、王子被擒的訊息，正不斷的在草原上蔓延，留給這支孤軍的時間，不多了。

休整的最後一個傍晚，殘陽如血，將大澤染成一片暗金。

趙籍再次將張騫、黑夫、路博德、韓豹、阿胡兒等核心人員召集到湖畔一處背風的山坡後。

右穀蠡王也被允許縮在一旁聽著，神情複雜，不知是恐懼未來的命運，還是慶幸自己暫時還活著。攣鞮烏維兄弟被嚴密看押在別處，由韓豹手下最可靠的羽林郎輪班看守。

一張新的，涵蓋了更東方區域的草圖鋪在乾燥的草地上，這是結合了從龍城繳獲的寥寥幾片標記模糊的匈奴皮圖、張騫早年出使和滯留匈奴時聽聞的零星資訊、阿胡兒及幾名新附的、對東麵略有瞭解的漢協軍頭目的口述，由張騫這幾日抓緊一切空隙，用炭筆匆匆勾勒而成。

草圖中央是大澤，向西是來路，標著狼居胥山、弓盧水。向東、東南方向則是一片相對模糊的區域，潦草地寫著“鮮卑”、“烏桓”等字樣。更東邊則是大片的空白，隻有幾道表示山脈的起伏線條和蜿蜒的水係，其中一條最粗的曲線旁，張騫猶豫地寫了個“弱水？”。

“追兵已動。”趙籍開門見山，手指點在草圖大澤以東、偏南的方向，“原定沿弓盧水東行，穿鮮卑、烏桓間隙南下的路線，風險大增。伊稚斜不是蠢人，他即便一時猜不到我等具體位置，也會在所有可能南歸的方向佈下眼線，撒出探馬。尤其是鮮卑、烏桓這些名義上臣服於他的部族所在區域。我軍久戰疲憊，若在彼處被糾纏住，或被其驅使當地部落圍堵，甚至隻是被發現了蹤跡引來大軍合圍，便是十死無生之局。”

黑夫擰著濃眉，撕咬著手裏一塊冷硬的肉乾，含糊道：“那咋整？總不能一直蹲在這喝西北風。往北是更冷的漠北，聽說冬天能把石頭凍裂，死路一條。往西……他孃的，那是回頭往伊稚斜刀口上撞。”

路博德用一根樹枝撥弄著草圖邊緣，沉吟道：“或許……可嘗試向更深入鮮卑腹地，繞一個更大的圈子？聽聞鮮卑諸部分散，山嶺眾多，並非鐵板一塊。我軍行動迅捷，或可穿插其間，尋隙南下。”

阿胡兒卻搖頭：“路將軍，鮮卑人雖對匈奴未必心服，年年貢賦也是能拖就拖，但同樣未必畏懼漢人，更不會輕易讓一支數千人的外族兵馬穿過他們的獵場和草場。我軍如此顯眼，一旦被某個大部落的斥候發現，為向伊稚斜表功，或是為了自保、奪取我們的馬匹裝備，圍攻我等是必然之事。且再往東南，山林漸密，這個季節落葉滿地，道路難行，馬隊速度大減，更容易被拖住。”

眾人沉默下來，目光不自覺地再次投向那張簡陋的草圖，彷彿要從那些炭筆勾勒的雜亂線條中，硬生生找出一條生路。晚風掠過湖麵，帶來濕冷的氣息。

趙籍的目光，卻越過了草圖上標註“鮮卑”、“烏桓”的模糊區域，投向了更東北方那片幾乎完全空白、隻隱約有一道粗壯曲線代表某條“弱水”和連綿山脈陰影的地方。好似穿透了薄薄的羊皮和炭筆痕跡，看到了那片後世被稱為“白山黑水”的巍峨山林與奔騰大江。

“我們往東北走。”趙籍開口道。

“東北？”眾人一愣，連張騫都猛地抬起頭，露出難以置信的訝色。

東北方，那是比鮮卑、烏桓更遙遠、更陌生，幾乎隻存在於邊塞最荒誕的傳說和零星商旅駭人聽聞的描述中的地域。

“對，東北。”趙籍的手指從草圖上的大澤位置，向東北方向穩穩移動，劃過那片空白，落在那條粗壯的標註著“弱水”的曲線旁，“沿此湖流出的河流——”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用詞，“暫且稱之為‘北江’。此河是大澤的出水口，水量充沛，可為我們指引方向，提供飲水。”

趙籍的手指繼續向上，沿著曲線的走向：“一直向北，地勢會逐漸抬升，山林會越來越深，越來越密。我們會經過一片南北走向的山嶺西麓。”他看向張騫，“張公，可是你曾提過的‘東胡北障’？”

張騫眉頭緊鎖，努力回憶：“確有傳聞，東胡之北有巨山，綿延不知幾千裡，鮮卑、烏桓亦不敢輕入……莫非便是此山？”

“應是。”趙籍點頭，手指在空白處虛劃，“我們沿此‘北江’繼續向北，直到此江轉向東方，匯入那條更大的‘弱水’。然後，我們順‘弱水’東下，但不可久留。‘弱水’過於浩蕩，目標明顯，且繼續向東恐過於偏北，遠離漢地。我們需尋一合適地點，離開大江主道，折向東南方向，進入另一片山地與平原交錯的區域。”

趙籍的敘述清晰且十分篤定，就好似在描述一條他瞭如指掌的道路，而非一片連張騫都幾乎一無所知的蠻荒絕域。他口中的“北江”、“弱水”、“巨山”、“山地平原交錯”這些描述，對在場所有人而言都陌生至極，卻彷彿真的存在這樣一條隱秘的、貫穿黑水白山之間的通道。

張騫瞳孔微縮，緊緊盯著草圖，又猛地抬頭看向趙籍，目光銳利如電：“武安侯，你……從何得知這些山川地理走向？騫當年滯留匈奴十年，亦隻聞極東有‘弱水’，其水色玄，故名。又有‘白山’、‘黑水’之地，多林莽，有肅慎、挹婁等未開化之民，穴居野處，以漁獵為生，其地苦寒，道路不通，鳥獸難行。你所言河流走向、山脈分佈，竟如此具體？甚至知道江河交匯、轉向？此等地理，便是匈奴王庭，恐也無詳圖！”

趙籍迎上張騫探究的目光，神色不變：“張公，籍早年曾偶得一些殘破不堪的古輿圖與雜記，似是先秦方士或燕趙遺民所留，其中便有關於極北之地的零星記載，語焉不詳，但提到了大澤、北流之江、東向之大河及巍峨群山。後來隨你西行，見識增廣，又結合邊塞商旅間流傳的、關於‘白山黑水’、‘肅慎貢楛矢’的傳聞，自行推演揣摩，於心中反覆勾畫。”

“此番決意東歸，我便思之再三，唯有出敵不意，行常人絕不敢想之路，方有一線生機。東北之地，固然艱險陌生，但正因如此，匈奴影響力最為薄弱，伊稚斜絕想不到我等敢闖此絕地。而一旦穿越這片山林，抵達其東南邊緣的平曠之地——”他手指點在草圖東南方那片空白處，“便離我大漢遼西郡不遠了！或許，不過千裡之遙！”

趙籍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目光掃過眾將：“此路，看似絕險，實則避開了匈奴追兵的主要搜捕方向和鮮卑、烏桓可能的重兵區域。一路沿大河而行，不虞迷失方向。山林雖密，亦可提供隱蔽，阻隔追騎。所慮者，無非是嚴寒、補給與沿途可能遇到的零星土著。然我軍一人尚有三馬，攜龍城所得肉乾甚多，足以支撐月餘。至於土著……”他看了一眼麵露懼色的阿胡兒和縮在一旁的右穀蠡王，“若遇小股，或驅或懾；若是頑固不化，那便滅之。”

黑夫撓了撓頭，雖然覺得這計劃大膽得簡直沒邊，但出於對趙籍用無數勝利建立起的近乎盲目的信任，還是甕聲道：“君侯說能走，那就一定能走！總比回頭撞進伊稚斜那老小子懷裏強！怕個鳥！”

路博德要謹慎得多，他仔細看著趙籍手指在草圖上劃過的、幾乎貫穿整個空白區域的路線，緩緩道：“將軍此議，實為奇策，然山川地理，僅憑古圖傳聞與推演，恐有偏差。且如此長途穿越陌生山林，季節已入深秋，北方苦寒甚於漠南，若遇大雪封山，或河流冰凍不通，又當如何？糧草耗盡，又去何處補充？”

“所以我們必須快！”趙籍截斷他的話，目光灼灼，“必須在真正的嚴寒和大雪降臨之前，至少穿越最北段的山林。時間，是我們最大的敵人，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明日拂曉，必須出發！多耽擱一刻，就多一分被大雪困死在山中的風險！”

韓豹年輕的臉龐被篝火映得發紅，猛地抱拳：“末將願為前鋒，探路開道！縱是刀山火海，亦不退縮！”

阿胡兒嘴唇動了動，看著趙籍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身旁幾個漢協軍頭目閃爍的目光，最終也低下頭，聲音乾澀：“漢協軍……願聽號令。隻是，還望君侯體恤，林中山路難行，馬匹損耗……”

“馬匹損耗，自有繳獲補充。跟不上隊伍的，你知道該怎麼做。”趙籍的聲音沒有起伏，卻讓阿胡兒脊背一涼，連忙稱是。

右穀蠡王聽著趙籍的描述，肥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往黑水白山之地去？那是連最兇悍的匈奴獵手都不願輕易深入的鬼地方！傳說那裏有吃人的野人、比狼還大的熊羆、永遠走不出去的迷霧森林！這個漢人統帥，不僅敢焚龍城，擒王子，竟還敢闖這等絕地？他到底是瘋子，還是……真的得到了神靈的指引？

張騫沉默了許久，目光在趙籍平靜的臉龐和草圖上來回移動，最終長長吐出一口白氣，對趙籍鄭重拱手：“武安侯胸有丘壑，腹藏玄機，非騫所能及。既然決意行此奇險之路，騫別無他長，唯有一雙眼，一支筆。必當竭盡所能，沿途記錄山川道裡、風物人情，以備後來者考據。隻望……天佑漢軍，神護忠良，使我等能穿越絕域，重歸漢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