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75章

計議已定，再無猶豫。

當夜，全軍進行最後的準備工作，檢查所有禦寒衣物，將沿途繳獲和自帶的皮裘、毛毯、厚麻布盡量加固、縫合，做成簡陋的鬥篷或睡袋。

肉乾、奶渣、鹽巴被重新精確分配，確保每人攜帶至少二十日的份額。

箭矢一一檢查，羽翎受損的更換，鏃頭鬆動的砸緊，環首刀的刃口在磨石上蹭出寒光。

戰馬再次被拉出來篩選，淘汰那些最疲憊孱弱、已有傷病跡象的，確保皆是目前狀態下最佳的選擇。

從龍城繳獲的沉重金銀器皿、大件玉雕，除最珍貴輕便、易於攜帶的幾件，其餘不得不忍痛丟棄或就近尋隱秘處深埋。

翌日拂曉，大澤之畔升起乳白色的濃重寒霧，數千騎悄然拔營，在趙籍的率領下，離開了這片短暫喘息的湖泊，折向東北，沿著一條自湖中流出，水麵寬闊的大河岸邊，逆流而上，真正踏上了這條充滿未知的歸家絕路。

最初的行程，比預想的要順利不少。

這條被趙籍暫時稱為“北江”的大河兩岸是開闊的草原與平緩的丘陵，雖然牧草早已枯黃，但地勢平坦，視野良好，非常利於騎兵馳行。

河水清澈，提供了穩定可靠的水源。天氣雖然清冷，但尚未到滴水成冰的程度。隊伍保持著一人三馬、輪換乘騎的高速行軍模式，每日沿著河岸向北推進百餘裡。

趙籍始終處於隊伍前列，與張騫、阿胡兒及幾名嚮導不斷交流，觀察兩岸地形植被變化，修正著行進方向。

趙籍對自己判斷的信心，以及他時常能準確指出前方可能出現的地形特徵，漸漸影響了周圍心存疑慮的人，彷彿真的有一幅無形而精確的地圖刻在他腦中。

“從此處再向北兩三日，河流會逐漸進入山區，兩岸不再如此開闊，山林會越來越密，道路也會難行。”趙籍指著前方地平線上隱約起伏的、黛青色山影說道，“那就是我們要穿過的第一道大山—‘東胡北障’的西緣。我們需更加小心，注意尋找易於通行的河穀隘口，避開絕壁和沼澤。”

張騫一邊在隨身皮捲上用炭筆匆匆勾勒地形，標註裡程，一邊感嘆：“武安侯所言，與騫昔日所聞的‘東胡之北有巨山，不可逾越’隱隱吻合。此山果然巍峨，確是一道隔絕南北的天然屏障。隻不知山中情形究竟如何。”

數日後，地勢果然開始顯著變化。一望無際的枯黃草原漸漸被疏林、草甸取代，遠方巍峨的山脈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迫近，如同大地隆起的巨大無比的脊樑，橫亙在北方天際，沉默而威嚴。

“北江”在這裏變得蜿蜒曲折，水流也略顯湍急，撞擊著河中礁石，發出嘩嘩聲響。兩岸出現了茂密的、未經斧鑿的原始森林，以高大的鬆樹、挺拔的白樺、粗壯的柞樹為主，間雜著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喬木。

隊伍不得不放緩速度，森林邊緣行軍，需要時刻警惕可能的伏擊、複雜的地形。

趙籍將斥候放得更遠，並嚴令不得輕易脫離主河道視線、深入兩側密林，盡量沿著河岸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或野獸踩踏出的古老小徑前進。

沿途開始出現一些人類活動的痕跡：被廢棄的、用樹枝和獸皮搭成的極其簡陋的窩棚；熄滅已久、隻剩灰燼的篝火堆；散落在草叢中的、粗糙的打製石器或磨製的骨角器。

偶爾能看到遠處林間有驚慌逃竄的、衣著極其簡陋、幾乎隻用獸皮或寬大樹葉蔽體的人影，或是聽到某種奇異、尖銳的口哨聲在林間突兀地響起，又迅速遠去。

這些顯然就是世代居住於此的土著漁獵民族，他們似乎對這支規模龐大、盔明甲亮、刀弓齊備的天外來客充滿了本能的恐懼，隻敢在極遠處窺視，卻絕不敢靠近。趙籍嚴令全軍不得主動攻擊、追逐這些土著，但也要求所有人保持最高戒備，弓隨時可開弦，刀時刻不離手。

“應是肅慎或挹婁的散居部民。”張騫仔細觀察了那些遺棄的窩棚和器物後，低聲道，“其民善射，傳說以青石為鏃，淬以毒藥，可斃虎豹。平日以捕魚、獵獸、採擷為生，居無定所，隨季節遷徙。看來果真如武安侯所料，此地山高林密，並無強大統一的部族政權，皆是分散的小群落。”

這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好訊息。零星的、未開化的的土著，雖然可能熟悉地形、善於設伏，但難以對數千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漢軍精騎構成實質性威脅。隻要不主動招惹，不陷入其預設的陷阱，快速通過應當問題不大。

然而，隨著不斷向北推進，氣溫明顯下降，早晚時分，嗬出的氣已成濃密的白霧，久久不散，河水冰冷刺骨，掬水洗臉都需極大勇氣。

夜間宿營時，必須燃起熊熊的篝火，所有人緊緊圍靠，才能勉強抵禦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來自中原和相對溫暖的漠南的羽林騎士卒們，開始真正領略到北國深秋的威力。

“加快速度！必須在河水封凍、大雪封山之前走出去！”趙籍的命令越發緊迫嚴厲。他根據林木的物種變化、河流的流速水量、以及早晚的霜凍程度，判斷出他們正在深入這道南北走向的巨大山嶺腹地，緯度已相當高。

若真被大雪封在山中，後果不堪設想。

一日，當前方探路的韓豹部派快馬回報：“北江”在此處與另一條自東南方向山穀中流來的、水量似乎更為充沛洶湧的河流交匯，形成一個巨大的“Y”字形河口。而交匯之後的主河道，水勢愈發浩蕩，河麵寬闊，赫然轉向了正東方流淌！

趙籍聞報，立即催馬趕到河口。隻見眼前波濤滾滾，水色深青近黑，寬度遠超他們一直沿行的“北江”，向著東方蒼茫的群山峽穀奔流而去，不知所終。

“就是這裏了。”趙籍望著眼前這條東西走向、水勢磅礴的滔滔大江，心中一定，一直緊繃的眉頭略微舒展。

這條大江，就是後世所稱的黑龍江上遊，此處正是石勒喀河與額爾古納河匯合後，幹流起始的江段。在此時，它或許有其他的名字，但“弱水”之稱，看來並非空穴來風。

“‘弱水’……”張騫望著眼前從未見過的、如此寬闊深邃的江麵，不禁有些失神。“如此大江，竟真向東流……武安侯，我們到了。”

“沿此江東下，但不可久留。”趙籍觀察著地形，江水在此拐彎，南岸是相對平緩的丘陵林地，北岸則是更加陡峭的山崖。“大江目標過於明顯，且繼續順江東下，會過於偏北，離我們的目標越來越遠。我們需尋合適地點，離開江岸，向東南方向，進入山地與平原交錯的區域。”

大軍在黑龍江畔休整了半日，讓連續多日在山區行軍、精神高度緊繃的士卒和馬匹稍作喘息。

江風凜冽，帶著濃鬱的水汽和原始森林特有的清冷氣息，對岸是望不到邊的、同樣覆蓋著莽莽蒼蒼的密林的連綿群山，天地在此顯得格外遼闊、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