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73章

漢帝國

資訊的傳遞，在這裏呈現出另一種路徑和節奏，邊郡的烽燧、斥候、瞭望台，首先觀察到的是匈奴大軍不同尋常的動向，原本猛烈攻打朔方、雁門、右北平的匈奴各部，幾乎在同一兩日內，攻勢驟緩，繼而開始有組織地後撤、集結。

尤其是原本在朔方城外與蘇建對峙的、伊稚斜親率的主力，拔營北返的跡象十分明顯，走得頗為匆忙，甚至丟棄了一些不便攜帶的輜重。

北疆多地太守，第一時間將敵情異動以八百裡加急報往長安。他們不清楚具體原因，但都憑藉豐富的經驗敏銳地意識到，北疆局勢發生了重大的甚至可能是轉折性的變化。匈奴人退得蹊蹺，絕不僅僅是久攻不下那麼簡單。

直到數日後，來自草原深處、經由邊境貿易的胡商、被匈奴擄掠又僥倖逃回的漢人邊民、零星南下投誠的小股匈奴部眾，帶來了更加具體、卻也更加模糊混亂的訊息。這些訊息如同雪花般飄向長城沿線的各個關隘、城池、軍鎮。

“聽逃過來的牧人說，匈奴人的龍城遭了災，好像是被雷劈了，起了大火！”

“不對不對，我聽說是一支漢軍神兵天降，殺進了龍城，把匈奴單於的老窩給端了！”

“胡扯吧，龍城在哪？漠北深處！漢軍能飛過去？我看是匈奴人自己內訌了！”

“真的！我遇到一個從北邊逃過來的牧奴，他說親眼看見漢軍的旗幟，還有人說抓了匈奴王子……”

“我還聽會兩句胡語的商賈說，匈奴人都在唱一首很悲的歌……”

訊息五花八門，真假莫辨，但核心都指向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匈奴龍城可能遭遇了重大襲擊，損失慘重！而襲擊者，很可能是漢軍！

這些流言，同樣被邊郡太守、都尉們以加急文書，附上自己的判斷，火速報往長安。

李廣甚至在奏報中直言：“虜忽退，甚急，棄輜重，此必有內變，或王庭有急。又聞北地流言，雲龍城遭襲，單於子或見執。雖未可盡信，然虜態反常，其情必詭。臣請遣精騎出塞偵之，若有機可乘，當率部擊之。”

長安，未央宮，溫室殿。

北疆的加急軍報，和那些模糊的、自相矛盾的草原流言，經過尚書署官員夜以繼日的整理、篩選、交叉對比、初步核實，最終化作一份份措辭嚴謹審慎但內容足以讓任何人驚心動魄的奏報，被宦官小心翼翼地擺在了劉徹的禦案之上。

最初是邊郡奏報匈奴無故退兵，劉徹與奉命前來的車騎將軍衛青、大行李息等重臣研判，認為可能是匈奴人久攻不下，糧草不繼，又或者內部發生了不為人知的變故，雖有疑惑但尚未聯想到更深處。

接著，是關於“龍城被襲”、“單於子被擒”的流言開始通過大行令係統的邊境耳目，以及民間商旅的渠道傳入長安。

直到來自朔方主將蘇建、代郡太守李椒、乃至右北平太守李廣幾乎同時發來的、經過一定側麵核實的密奏，都隱隱指向了同一種令人震驚的可能，那支自朔方出塞後便再無音訊的羽林騎，或許真的創造了一個亙古未有的奇蹟。

劉徹將自己關在溫室殿內，對著北疆的輿圖和那些堆積如山的奏報，整整研究了半日，水米未進。

當他再次開啟殿門，宣召衛青、李息以及少數幾位絕對心腹的近臣時，他的眼中已佈滿了血絲，神情是一種壓抑到極致後，近乎顫慄的興奮與凝重。

皇帝的威嚴依舊，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諸卿，北疆連日奏報，以及草原紛傳之謠言，爾等皆已覽之。”劉徹的聲音有些沙啞，“朕，不要模稜兩可的猜測，不要四平八穩的分析。朕要你們，據實而言，據理而斷。武安侯趙籍，及其所率三千羽林郎，是否可能……已長途奔襲，抵達龍城，並有所作為？”

殿內一片沉寂，隻有銅漏滴水的輕微聲響，衛青眉頭緊鎖，他是最知兵事也最瞭解漠北地理和匈奴內情的人，深知其中艱險。但結合所有情報，尤其是伊稚斜主力不顧一切北返的舉動，那個最不可思議的答案似乎越來越接近真相。

“陛下，”衛青緩緩開口，“以常理度之，三千騎，無後方，無援兵，穿越漠南、漠北數千裡匈奴控製之地，直抵龍城，行蹤不露，繼而攻破其守禦，焚其聖地……此確乎近乎神話，亙古未有之。”

他頓了頓，抬起頭：“然，武安侯用兵，向來講求出奇，膽略超群，不可以常理揣度。羽林郎乃陛下親訓之天下精銳，甲冑器械，冠絕諸軍。自其出朔方後，便杳無音信，匈奴亦未能尋得其蹤跡。而伊稚斜驟撤大軍，倉皇北返，不顧朔方唾手可得之城；草原悲歌流傳，龍城遇襲之說非止一端；更有蘇建、李廣、李椒等邊將密奏，皆言虜態反常，其因或在於王庭有變……諸多跡象，皆非尋常敵退或內亂可解。”

衛青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臣，雖仍覺難以置信，然綜而觀之，趙籍率羽林騎奇襲龍城之舉，恐非空穴來風，無稽之談。縱未竟全功，匈奴王庭必遭重大變故！”

李息也上前一步，補充道：“陛下，大行令所屬邊吏，亦從數名自漠北南逃之胡商、牧奴口中探得，月前龍城方向確有濃煙蔽日，數日不散，百裡外可見。匈奴各部近日確然人心惶惶，對伊稚斜頗有微詞。那首流傳之悲歌，臣已命人譯出，其中‘聖火消、金人倒、擄羔羊’等語，雖隱晦，然其意指向，頗為明晰。若趙將軍真能成此不世之功……”

他沒有說下去，但殿中所有人都明白其意，若真如此，這將是自高皇帝白登之圍以來，近百年的時間裏，漢軍對匈奴最沉重最具象徵意義，也最提振民心士氣的一擊！其政治影響和戰略價值，將遠超收復河南之地！這是將戰火真正燒到了匈奴的心臟地帶，摧毀了其精神象徵！

劉徹背對眾人，望著殿壁上那幅標註了山川河流部族的北疆及漠北輿圖，目光死死盯著龍城那個小小的標記，胸膛劇烈起伏。

他彷彿能看到那個英挺的年輕人率領三千鐵騎，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狂飆突進，最終將漢家的戰旗插上匈奴聖地的場景！

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猛烈地衝擊著劉徹的心房，讓他幾乎要仰天長嘯一抒胸中塊壘。趙籍，好一個趙籍！不愧是朕看中的人！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憂慮與沉重。成功了，然後呢？龍城被焚，王子被擒，伊稚斜豈會善罷甘休？必然會像受傷的瘋狗一樣，傾盡全力報復、追殺！趙籍和他的三千羽林郎，如今身在何處？是陷入重圍，浴血苦戰？還是在歸途之上，麵對匈奴舉國之力的圍追堵截？

那必然是一條比去時更加兇險、更加漫長的死亡歸途！三千人，麵對的可能將是數萬，甚至十數萬匈奴騎兵的瘋狂追擊和堵截！

“車騎將軍。”劉徹猛地轉身。

“臣在！”衛青肅然躬身。

“即刻以朕的名義，擬旨發詔！詔令北疆諸郡太守、都尉：自接詔之日起，進入最高戰備狀態！多派精銳斥候，深入塞外，不惜一切代價打探羽林騎下落！若發現其蹤跡或接獲其求援訊號，鄰近郡國務必傾盡全力，出兵接應！哪怕打破建製，跨境作戰，亦在所不惜！一切乾係，一切責任，朕一力承擔！”

“再令！”劉徹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劃過隴西、北地、上郡，“隴西、北地、上郡，已集結待命之騎步軍，即刻向長城一線靠攏陳兵塞下，隨時準備出塞接應或應對匈奴可能的瘋狂報復！”

最後，他的手指點在右北平的位置，眼中閃過一道光：“告訴李廣！他不是一直想出塞與匈奴決戰嗎？朕許他見機行事，自行決斷！若有機會，可率精騎出右北平，向東北方向掃蕩、接應！告訴他，若他能接應趙籍及其所部安然歸來，朕，不吝封侯之賞！”

“陛下聖明！”衛青、李息等人肅然領命，心中亦是心潮澎湃。

隨著這道詔書下達，一場新的風暴，即將以北疆為中心席捲開來。而風暴的核心便是那支如今不知所蹤，卻已牽動整個大漢帝國人心的三千羽林騎和那位創造了奇蹟的年輕武安侯。

未央宮的燈火，再次徹夜長明。

尚書署的官吏奔走不息，北疆諸郡的兵馬，開始按照漢天子的意誌悄然調動，無數的眼睛，望向了陰山以北那片蒼茫而未知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