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72章

“大……大單於！不好了！出大事了！龍城……龍城……”丘林駁撲倒在地，涕淚橫流，因為極度的恐懼和長途狂奔的脫力，話都說不利索，隻是一個勁地磕頭，額頭撞擊在鋪著地毯的地麵上，發出的“砰砰”聲。

看到丘林駁的瞬間，伊稚斜心中那不詳的預感驟然放大，他一個箭步上前，揪住丘林駁的衣領，幾乎是將他整個人提離了地麵，手指緊緊摳進對方的皮甲縫隙，聲音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的擠出來，駭人異常：“龍城怎麼了？說！給本單於說清楚！”

“龍城……被漢軍偷襲了！大火！全是火！祭天金人被推倒砸碎了，大薩滿須卜賀被殺了，金帳燒了……我兄長丘林圭，他……他戰死了！烏維王子、呴犁湖王子……被……被漢人擄走了！右穀蠡王……他投降了漢人，帶著漢人殺進了龍城！”丘林駁終於崩潰，嚎啕大哭，語無倫次。

“轟！”

彷彿一道九天驚雷，在金帳內每一個人的腦海中炸開！伊稚斜眼前一黑，耳朵裡嗡嗡作響，揪著丘林駁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好幾步，直到脊背重重撞在身後的地圖架上。

帳內死一般寂靜，所有侍從、當戶，全都目瞪口呆，就好似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誕的囈語。

龍城被襲？焚毀？大薩滿死了？王子被擒？右穀蠡王叛變？這……這怎麼可能？！龍城在漠北腹地，是匈奴的聖地，是單於庭所在，怎麼可能被漢軍襲擊，還造成如此毀滅性的打擊？！

“不……不可能……”伊稚斜喃喃自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但緊接著，一股病態的潮紅湧上他的臉頰，眼中燃起了駭人的瘋狂到極致的光芒，他猛地站直身體，指著丘林駁，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和一種不願相信的恐懼而扭曲變調：“你胡說！龍城在漠北！層層拱衛！漢軍怎麼可能飛過去？！衛青還在漢地！哪來的漢軍？！你敢謊報軍情，亂我軍心，本單於剮了你，滅你全族！”

“是真的！千真萬確啊，大單於！”丘林駁以頭搶地，磕得砰砰作響。額頭上很快鮮血淋漓，混合著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是漢軍！打著‘武安侯趙’、‘羽林’的黑色旗號！人數至少有四五千，全是鐵甲精騎，箭矢厲害得很！他們像從地獄裏鑽出來的一樣，先是突然出現在稽落山，擊破了右穀蠡王的本部，然後……然後就突然出現在龍城！我們根本來不及反應，外圍的帳篷就燒起來了……他們直接沖向祭台和金帳，兄長帶人拚死抵抗，被那漢將挑殺……大薩滿被亂箭射死……中行說先生也被他們抓住殺了……我，我帶著一小隊人拚死護著兩位王子想從北麵山口走，卻被漢軍追上……王子被擄，我隻身逃出……一路不敢停歇……大單於，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龍城……已經是一片廢墟了！

“武安侯趙……羽林……”伊稚斜如遭雷噬，猛地想起那個在河南之地生擒樓煩王、白羊王，又在接應於單時陣斬呼衍氏大將的漢朝年輕侯爺，趙籍！是他！竟然真的是他！是那支在朔方消失的漢軍最精銳的羽林騎！他們不是固守朔方，不是襲擾後方，而是……而是膽大包天到了極點，數千裡奔襲，孤軍深入，直搗龍城！

一股混雜著滔天震怒、難以置信的荒謬感，以及那無法抑製的寒意，瞬間淹沒了伊稚斜。

他彷彿真的看到了龍城衝天的烈焰，看到了轟然倒塌的祭天金人，看到了兩個兒子在漢軍刀下驚恐絕望的麵容，看到了象徵單於權威的金帳在烈火中化為灰燼與縷縷青煙……更看到了，草原各部貴族、牧民得知此訊息後，那即將投向他的充滿質疑、嘲諷乃至幸災樂禍的目光！

他的威望，他剛剛勉強穩固的單於之位，將遭受何等毀滅性的打擊！他伊稚斜，宣稱自己纔是能帶領匈奴走向強盛的大單於，結果呢？連龍庭和自己的兒子都保不住！還有什麼臉麵自稱“撐犁孤塗單於”？！

“噗——！”急怒攻心，氣血逆行，伊稚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劇烈搖晃，眼前發黑，險些一頭栽倒。

“大單於！”左右心腹、當戶們這才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慌忙上前攙扶。

伊稚斜卻猛地一把推開眾人，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已變得兇狠、瘋狂、怨毒，卻又在最深處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惶亂和虛弱。

“趙籍……趙籍！本單於發誓，要將你挫骨揚灰！將你的心肝挖出來祭奠長生天！將你麾下每一個漢狗，都綁在馬後活活拖死！”

伊稚斜猛地轉身，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牛皮地圖，手指顫抖著在地圖上胡亂移動卻不知該指向何處。

趙籍現在在哪裏？焚了龍城，他必然要逃！向南？回朔方？還是向東？向西？他現在到了哪裏？我的兒子……烏維，呴犁湖，他們還活著嗎？右穀蠡王，這個該死的叛徒！還有丘林駁……伊稚斜的目光猛地掃向依舊伏地哭泣的丘林駁，眼中殺機暴湧。

我的兒子都被抓走了，龍城都被燒了，你丘林駁為什麼還活著？為什麼逃回來的是你，而不是我的兒子？！

“丘林駁！”伊稚斜猛地回頭，“我兒烏維、呴犁湖，當真被擒？你可看清？！右穀蠡王那叛徒，當真降了漢人？！”

“千真萬確啊，大單於！”丘林駁哭道，“烏維王子和呴犁湖王子被漢軍用繩子拴著，我親眼所見！右穀蠡王……他的王旗就在漢軍佇列裡，他和他兒子被漢人看管著但並未捆綁，我……我也看見了！大單於，快發兵去救王子啊！”

“救？當然要救！”伊稚斜低吼，但隨即一股更加陰冷暴戾的念頭湧上心頭，目光猛地盯住丘林駁，“丘林圭是廢物，你也是廢物嗎？！為何讓漢軍如此輕易得手？！為何讓王子被擒？！為何讓金帳被焚？！你兄長戰死了，你為什麼還活著？！啊？！”

丘林駁渾身一顫，驚恐地抬頭，對上伊稚斜那雙毫無溫度、隻有瘋狂殺意的眼睛，頓時如墜冰窟，連哭都忘了。“大……大單於，我……我……”

“廢物！留你何用！”伊稚斜猛地拔出腰間金刀，在周圍人驚駭的目光中，狠狠一刀劈下！

寒光閃過，血光迸現！丘林駁甚至來不及慘叫，一顆頭顱便滾落在地，臉上還凝固著極致的恐懼與茫然。

無頭屍體晃了晃，撲倒在地，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大片地毯。

金帳內瞬間瀰漫開濃重的血腥氣，所有當戶、侍從，全都噤若寒蟬，深深低下頭，不敢看伊稚斜那猙獰的麵孔。

伊稚斜胸口劇烈起伏，握著滴血金刀的手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狂暴的憤怒無處發泄，他需要鮮血來平息也需要用這種方式，來震懾可能因龍城噩耗而浮動的人心。

“傳令！”伊稚斜嘶聲咆哮，“即刻拔營！全軍北返！放棄朔方，放棄所有擄獲！立刻！馬上！追！給本單於追！無論趙籍那狗賊逃到哪裏，上天入地，掘地三尺，也要給本單於把他揪出來！救回王子！拿回叛徒的人頭！”

伊稚斜喘著粗氣，語速快得驚人，思維卻異常清晰：“左賢王所部，立刻放棄對雁門的攻擊，向王庭方向靠攏，沿途收攏各部兵力！右賢王所部，停止對右北平的進攻，但不必立刻回師，給本單於釘在長城沿線，監視漢軍動向，防止漢軍趁火打劫，接應趙籍！傳令龍城以東、以北所有部落，封鎖一切通道，發現漢軍蹤跡，立刻上報，並全力堵截！本單於親率中軍，即刻北上！”

朔方？雁門？右北平？此刻全都不重要了！老巢被端，象徵被毀，兒子被擒，此仇不共戴天！若不儘快挽回，用漢人主將的血和頭顱來平息眾怒，他伊稚斜這個單於之位，立刻就會搖搖欲墜，那些潛藏的反對勢力，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樣撲上來！必須先解決心腹大患，先挽回威望！

幾乎在同一日稍晚，或是次日，相隔數百裡的右賢王和左賢王大營，也先後接到了類似的，或完整或零碎的訊息。

來源或許是他們派回王庭催討糧草的信使帶回了風聲，或許是逃難的貴族輾轉投奔，或許是草原上開始流傳的那首悲歌，終於飄入了他們的耳中。

右賢王的聽完心腹當戶壓低聲音的密報，沉默了許久，獨自走到帳外望著北方陰雲低垂的天空。

龍城被焚……單於的兒子被擒……大薩滿身死……那個叫趙籍的漢將，竟然真的做到瞭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

此刻，他心中竟無多少對敵人暴行的憤怒，反而有一絲極其隱秘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寒意，以及……對伊稚斜此刻處境的某種近乎冷酷的評估。

看來，自己這次南下，儲存實力的選擇，似乎……並沒有錯？伊稚斜的威望，經此致命一擊，還能剩下幾分？那些本就對他不滿的部族首領，又會如何反應？

他慢慢踱回帳中，對悄然來到身後的心腹當戶低聲道：“傳令下去，放緩對右北平的攻勢，各部逐步後撤三十裡，集結兵力，加強戒備。另外，多派些機靈的人，往北邊去，嚴密監視單於庭方向的動向，還有……特別是打聽那支漢軍的下落。記住，是打聽，弄清楚他們往哪個方向跑了，多少人，損失如何，不要輕舉妄動，更不要主動去招惹。”

“是。”心腹當戶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左賢王得知訊息的反應則簡單粗暴得多，他先是暴跳如雷，將帳內能砸的東西幾乎砸了個遍，咒罵漢人狡詐無恥，發誓要親手活剝了趙籍的皮。

但隨即，一種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他是伊稚斜的侄子，是伊稚斜篡位後最堅定的支援者之一，若伊稚斜因為此事威望掃地，甚至被憤怒的部眾推翻，他的下場會如何？那些對伊稚斜不滿的軍臣舊部，那些被他打壓過的王侯，會不會趁機反撲，連他一起清算？

“快！快！傳令下去，立刻撤軍！放棄所有搶到的東西，立刻去和王庭大軍匯合！必須保住伯父！不，必須保住大單於！”左賢王驚慌地下令，聲音都有些變調。他必須立刻回到伊稚斜身邊，這既是表忠心，也是尋求庇護，更是要確保伊稚斜這桿目前還能罩住他的大旗不能倒！伊稚斜倒了，他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