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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騎:戎馬丹心 第271章

作者:張山峰會耍太極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1 01:36:26

龍城焚毀的訊息,最初是從那些僥倖逃出火海或被漢軍刻意釋放的倖存者口中傳出的。

他們大多是婦孺、奴隸、傷者,缺衣少食,驚魂未定,恐懼與的仇恨驅使他們在本能下向著自認為安全的方向蹣跚而去。

或是記憶中熟悉的部落牧場,或是傳說中強大首領的駐地,他們沒有快馬,隻能徒步,或是驅趕著幾頭同樣驚慌的瘦弱牛羊。這種傳遞是原始的,充滿了個人驚懼想像與不由自主添油加醋的口耳相傳。

“龍城……沒了!天塌了!”一個滿臉煙灰的老婦抱著啼哭的孫兒,對著遇到的第一個牧民家庭嘶啞地哭喊,“漢人!好多漢人!穿著鐵甲的魔鬼!騎著冒火的馬!見人就殺,見帳篷就燒!祭台倒了,金人碎了,大薩滿死了……單於的金帳,燒得隻剩灰了!”

“我看見了!真的看見了!”另一個斷了條胳膊的年輕奴隸眼神渙散,反覆喃喃,“那火,把天都燒紅了!煙,幾十裡外都能看到!長生天發怒了!一定是發怒了!”

“他們還抓走了王子!烏維王子和呴犁湖王子!還有人說,看到了右穀蠡王的旗幟,他……他好像跟漢人在一起!”一個驚魂未定的婦人緊緊摟著孩子,聲音發抖。

“是懲罰!一定是伊稚斜單於得罪了長生天!軍臣單於的靈魂在發怒!”有年老倖存者跪在地上,向著龍城方向磕頭,老淚縱橫。

混亂、驚恐、難以置信,以及對超自然力量的畏懼解釋,是這些底層倖存者傳播的主要內容。

資訊支離破碎,相互矛盾,卻都指向一個令人戰慄的核心—龍城,匈奴的聖地,出事了,而且是毀滅性的災難。

這些零星的、哭哭啼啼的倖存者,最先抵達的是龍城周邊百餘裡內,那些依附於單於庭、或在此區域遊牧的中小部落。

起初,部落的頭人、貴族們對此將信將疑,甚至斥為胡言亂語,妖言惑眾。龍城深處漠北腹地,距漢疆數千裡,去年衛青襲擾河南地後,伊稚斜單於更是聲稱加強了各處警戒,漢軍難道能插翅飛過來不成?定是哪裏遭了流竄的馬賊,或是內部仇殺,以訛傳訛罷了。

然而,當接二連三的、來自不同方向的倖存者,帶著相似的、充滿恐怖細節的描述湧入部落;當部落派出的、膽戰心驚的斥候小心翼翼靠近龍城方向,最終帶回那衝天煙柱雖已減弱、但廢墟焦土依舊觸目驚心的確切景象……懷疑,開始被恐懼所取代。

如同草原上的野火,一旦有了第一縷火苗,便迅速蔓延,無法遏製。

首先是在龍城東北、弓盧水上遊至大澤以西這片廣袤的區域,大大小小的部落開始騷動不安。

頭人們緊急聚會,在氈帳中爭吵到麵紅耳赤,甚至拔刀相向,有人主張立刻集結所有能戰的部眾,向南尋找伊稚斜單於的大軍報信求援;有人則認為單於主力南下攻漢,遠水難救近火,當務之急是加強自身戒備,收縮牧場,甚至向更東、更北的鮮卑、烏桓方向靠攏,暫避鋒芒;還有人心中暗藏鬼胎,想起伊稚斜篡位後對軍臣單於舊部的打壓與猜忌,想起被強行徵調、至今未歸的部族青壯,隱隱覺得,這突如其來的災禍,對那位威望本就不甚穩固的新單於而言,或許……未必全是壞事?

普通的牧民、奴隸則更加直接地沉浸在巨大的恐慌與悲愴之中。龍城,那是他們精神世界裏至高無上的象徵,是連線長生天與草原子民的聖地。

即便很多人一生都未必有機會親往祭拜,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支柱,支撐著匈奴這個龐大而鬆散的共同體的認同與驕傲。

如今,這根支柱在烈焰與濃煙中,似乎崩塌了。

不知從哪個部落最先響起,一首充滿哀傷、憤懣與迷茫的歌謠,開始如同瘟疫般,在秋風蕭瑟的草原上流傳開來。

歌詞並非文人的雕琢,而是最底層的牧人在巨大的精神衝擊下,用最樸質的語言發出的悲鳴:

“亡我燕然山,使我祭壇火光寒。”

“毀我龍城地,使我魂靈無歸依。”

“漢家郎,漢家郎。”

“鐵蹄踏碎我祖鄉。”

“金人倒,聖火消。”

“單於羔羊何處逃?”

“巍巍浚稽山,擋不住馬蹄飛。”

“茫茫姑且水,流不盡親人淚。”

“問我魂魄歸何處?深山洞裏聽風悲。”

“問我牛羊向哪方?枯草連天無家回……”

歌謠沒有明確的敘事,沒有具體的戰事描述,卻將聖地被毀、信仰受創、家園危殆、前途迷茫的悲痛,表達得淋漓盡致。

它隨著逃難的牧民、交換物資的小商隊、傳遞訊息的零星信使,向著草原四方擴散。每傳到一個部落,便會在當地牧人中引起更深的共鳴與低聲傳唱,歌聲嗚咽。

漠南,陰山以北,伊稚斜單於金帳大營。

時間,要比龍城附近的恐慌滯後了數日,當大澤湖畔的漢軍開始休整時,伊稚斜剛剛先後收到來自右賢王和左賢王兩路大軍的戰報—內容卻並非他期待的捷報。

右賢王攻擊右北平,與“飛將軍”李廣接戰數次。

李廣依仗右北平複雜的地形,堅壁清野的同時,屢屢派出精悍騎卒,襲擾右賢王的側翼,右賢王本部似乎並未盡全力,其麾下各部又各懷心思,攻勢雷聲大雨點小,雖有小勝,劫掠了一些邊塞屯莊,俘獲些許人口牲畜,但未能撼動右北平根本,更別說實現擒殺李廣的目標。

戰報中,右賢王將進展不順歸咎於李廣狡詐、地形不利、秋草漸枯馬匹掉膘,以及部分附庸部落作戰不力、逡巡不前。

左賢王攻打雁門,起初頗為順利,仗著兵鋒銳利,連破幾處外圍障塞,擄掠不少。但代郡太守李椒反應迅速,穩住了高柳塞防線,並派出麾下精銳騎卒,聯合雁門守軍,不斷襲擊左賢王的後路與分散劫掠的小隊。

左賢王雖然勇悍,但兵力畢竟隻有兩萬,麵對穩紮穩打、互為犄角的漢軍,也逐漸陷入了僵持,難以取得決定性的突破。

至於伊稚斜親率的原本意圖一舉拿下朔方,震懾漢朝的主力大軍更是陷入了意想不到的泥潭。

蘇建將朔方城守得如同鐵桶一般,漢軍士卒憑藉初步成型的城牆和嚴密的防守體係,讓匈奴騎兵擅長的野戰與機動無從發揮。

伊稚斜發動了幾次不惜代價的強攻,皆在守軍密集的箭矢、擂石、火攻下損失折重,除了在城牆下留下更多屍體,一無所獲。隨後試圖派精銳騎兵繞道襲擊漢軍後方糧道,卻發現漢軍斥候異常活躍,預警迅速,派出去的小股部隊往往有去無回。

而更讓伊稚斜心頭蒙上陰影的是,傳聞中在朔方的那支漢軍皇帝親訓的精銳騎兵—羽林騎,自始至終未見蹤影。

三路大軍動員近十萬騎,卻皆未能取得預期的、足以震懾漢朝、彰顯他伊稚斜兵威與權威的戰果。

反而因頓兵堅城之下,士氣開始受損,怨言漸起,中行說之前的擔憂,似乎正在變成令人不快的現實,伊稚斜的心情因此極度惡劣。

金帳內,他剛剛因為一份戰報中無關緊要的措辭,暴怒地拔出金刀,將麵前一張擄掠來的檀木案幾劈得碎片橫飛,嚇得帳內侍從、當戶跪伏一地,瑟瑟發抖,大氣不敢出。

“廢物!一群廢物!”伊稚斜胸膛劇烈起伏,眼中佈滿了血絲,“右賢王敷衍了事,儲存實力!左賢王有勇無謀,浪戰無功!本單於親征,竟連一座尚未完全築成的土城都拿不下!漢人縮在烏龜殼裏,你們就沒有辦法了嗎?長生天的勇士,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無用!”

伊稚斜喘著粗氣,走到帳壁懸掛的、繪製著陰山至長城一線粗略地形的牛皮地圖前,死死盯著朔方、雁門、右北平那幾個點,彷彿要用目光將它們燒穿、碾碎。

這次傾盡全力的南下,若不能取得足以誇耀的戰果,他如何震懾那些本就心懷二意的王侯貴族?如何向追隨他、指望搶掠發財的部眾交代?他那“比軍臣更英武、更能帶領匈奴獲取財富”的形象,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大單於,”一名心腹當戶覷著伊稚斜臉色稍緩,小心翼翼地膝行上前幾步,低聲道,“各部勇士並非不儘力死戰,實是漢人守禦異常嚴密,又值秋深,塞外草料開始不足,戰馬掉膘,勇士們也疲憊……是否,暫緩攻勢,讓兒郎們稍作休整,同時派兵劫掠周邊,補充給養,待來年……”

“休整?”伊稚斜猛地回頭,眼神猙獰可怕,“本單於的臉麵往哪裏放?劉徹那小子,現在一定在長安的宮殿裏嘲笑本單於無能!必須打!繼續打!傳令右賢王、左賢王,十日之內,必須給本單於拿出像樣的戰績,攻破至少一處大城!否則,軍法從事!”

然而,彷彿長生天刻意要與他作對,就在這時,金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急促、乃至慌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毫不減速!伴隨著的是帳外衛士的低聲嗬斥、阻攔,以及來人的、帶著哭腔的、嘶啞到變調的尖聲叫喊。

“閃開!讓我進去!我要見大單於!龍城急報!急報——!”

那聲音充滿了驚惶與絕望,瞬間穿透了氈帳。

“怎麼回事?!”伊稚斜心頭莫名狂跳,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厲聲喝問。

帳簾被一名衛士顫抖著手掀開一條縫,似乎想先稟報,但不等他開口,一個身影已連滾爬爬,幾乎是摔撲了進來!

來人渾身塵土,臉上帶著煙熏火燎的灼痕和血汙,身上的皮甲破碎不堪,露出下麵翻卷的傷口,正是留守龍城的副將之一,丘林圭的弟弟丘林駁,他本應在漠北腹地的龍城協助其兄守禦,此刻卻出現在數千裡外的漠南前線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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