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70章

第三日午後，連續強行軍帶來的疲憊感愈發深重，許多士卒在馬背上都止不住地打盹，全靠堅韌的意誌和嚴格的紀律維繫著不掉隊。

就在此時，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連綿悠長的深青色山脈輪廓，山頂部分已有皚皚白雪覆蓋，在蔚藍得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映襯下，格外醒目。

狼居胥山，到了。

大軍沿著山南麓一片相對平坦開闊的草甸行進，盡量遠離山腳，趙籍騎在玉獅子上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這座在後世承載了無數漢家兒郎夢想、熱血與榮光的山脈。

“冒頓單於此會盟諸王，定策南下，終致平城之圍；老上單於此誓師聚兵，迫我和親，歲歲侵邊；軍臣單於亦曾在此聚集左右賢王、諸二十四長，商議如何應對陛下新政，屢犯邊郡……”張騫在趙籍身側，望著那巍峨山影“此山，可謂匈奴數代霸業之策源地，亦是壓在我北疆百姓心頭數百年的陰雲見證。今日我軍鐵蹄踏過其麓，不知山中匈奴歷代單於的魂靈，會作何感想。”

“作何感想？”趙籍目光掠過那沉默的山巒，“他們該知道，這蒼茫草原並非永遠隻能響徹一種號角，飄揚一種旗幟。漢家的戰旗，既然能插上燕然山，能焚毀龍城聖壇，能擒其王子，自然也能……踏過這狼居胥山麓。今日是路過，他日……”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銳利的光芒已說明一切。

趙籍腦中再次清晰地閃過霍去病那張年輕、飛揚、充滿無限可能性的臉，不由得一笑。臭小子，這狼居胥山，你趙大哥今日先替你看看，探探路。將來自有你揚名立萬，在此山刻石記功，讓胡虜遠遁，漠南無王庭之時！到那時，纔是真正屬於你的傳奇！

感應到冥冥之中的某種期盼，遠在數千裡之外，長安城，武安侯府後院的校場中。

正在與趙破奴對練，被趙破奴一記虛晃後精準掃中腿彎，踉蹌後退卻猶自梗著脖子不服輸的霍去病，忽然沒來由地打了個極大的噴嚏，手中的長劍都險些脫手飛出。

“阿——嚏！”他揉揉發癢的鼻子，瞪著收槍而立，麵帶笑意的趙破奴，嘟囔道，“不算不算！剛才定是灰塵迷了眼，腿也麻了！再來！”

趙破奴笑著搖頭，將長槍頓在地上，正要說話，旁邊抱著手臂觀戰的張虎忽然指著北方的天空，奇道：“喂，你們看，天邊那雲，扯得像不像匹馬？還是匹正在跑的駿馬！”

霍去病和趙破奴下意識地抬頭望去，隻見長安秋日晴朗的天空下，天際流雲被夕陽染上了一層絢爛的金紅色，正隨風舒捲變幻。

其中一縷雲彩，首尾昂揚，四蹄騰空的姿態，確實隱約似一匹正在曠野上奮力賓士的神駿。

“像……”趙破奴看了片刻，輕聲道，眼中不自覺流露出一絲深切的思念，“像玉獅子。”

霍去病也安靜下來，不再嚷嚷著比試，他望著那天邊彷彿正在向著北方疾馳的“馬形”流雲，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長劍。

狼居胥山南麓，寒風呼嘯，大軍並未靠近山脈主體，隻是沿著其邊緣地帶快速通過，盡量利用丘陵和枯草的掩護。

期間，前鋒阿胡兒部與一隊約百人規模的匈奴巡哨發生了激烈的接觸。

對方似乎屬於蘭氏部，穿著統一的皮甲，裝備相對精良，他們遠遠見到隊伍中打出的王旗和右穀蠡王的認旗，先是勒馬駐足，行禮致意，但隨即注意到隊伍中大批人馬明顯的漢軍製式玄甲、環首刀，以及那些穿著混雜、眼神兇狠的漢協軍，立刻起了疑心，並未讓開道路，反而散開陣型，持弓搭箭，高聲喝問來意。

右穀蠡王按照事先交代，強作鎮定，催馬上前，擺出往日王侯的架子，聲稱奉大單於密令，押送重要俘虜和繳獲的漢軍精銳器械東行，有特殊使命，斥責對方阻攔王旗、延誤軍機。

那巡哨的百夫長將信將疑，但顯然並不完全相信這套說辭，他堅持要求查驗所謂的重要俘虜，並要檢視右穀蠡王的手令或信物。

眼看對方步步緊逼，難以矇混過關，一旁的勃帖兒，眼中凶光一閃，不再等待命令，猛地率麾下一隊最悍勇的漢協軍暴起發難！數十支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瞬間射入匈奴巡哨隊伍中！如此近的距離，又是突襲，瞬間便有十餘人慘叫著栽下馬背。

那巡哨百夫長大驚失色，一邊怒吼著“是漢狗！殺！”，一邊試圖組織剩下的部下結陣反擊。然而，未等他們完成集結，大地傳來悶雷般的震動，黑夫率領的五百左騎接應精銳，已從側後方席捲而來！一個迅猛無比的衝鋒，便將剩下的數十名匈奴巡哨徹底淹沒、切割、砍殺。戰鬥在極短的時間內結束，這支蘭氏部的巡哨隊全軍覆沒，無一人走脫。

“快！清理痕跡，屍體拖入深草，血跡用土掩蓋！全軍加速，通過此地！”趙籍得知前方接戰，毫不遲疑，立刻下達命令。

大軍再次提升速度，日夜兼程，沿著愈發明顯寬闊的弓盧水河穀，向著東南方向狂飆突進。弓盧水此時已進入深秋枯水期，河麵不寬，水流平緩，兩岸多是鬆軟的灘塗和枯黃的草甸，行軍並不困難，但也無法完全隱藏蹤跡。

沿途又零星遭遇了幾股放牧的牧民小隊，皆以雷霆手段迅速驅散或清除，力求不留活口，如此不眠不休，又強行軍了兩日。

就在全軍體力與意誌瀕臨極限之時，前方視野驟然開闊，一片藍色的巨大水域，出現在遙遠的地平線上。

大澤，到了。

此刻正值晴日，秋陽高照，湖水蔚藍如巨大的寶石，鑲嵌在金黃色的草原與遠山之間。

湖麵煙波浩渺，望不到對岸，唯有水鳥成群翱翔，發出清越的鳴叫。湖畔水草尤為豐茂，雖已泛黃卻依舊能看出夏季的繁盛，秋風掠過湖麵帶來濕潤清冷的氣息，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傳令，全軍沿湖南岸，尋找背風隱蔽處紮營休整一日！”趙籍下達了自龍城撤退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休整命令。

連續六日的高強度強行軍和零星接戰，隊伍無論人員還是馬匹，都已到了崩潰的邊緣，再不進行有效休整，無需追兵，自己便會垮掉。而大澤周邊水草豐美，地勢相對開闊，利於警戒和瞭望，不易被大隊人馬悄無聲息地合圍，正是一處難得的休整之地。

更重要的是，此地已遠離龍城核心區域數百裡，處於匈奴傳統勢力範圍的東北邊緣地帶。再向東、向南，便是昔日東胡故地，現今鮮卑、烏桓等部族活動的區域。

匈奴在此地的直接控製力相對薄弱，伊稚斜的追兵即便反應過來、判斷出漢軍東向的意圖，想要調集兵力穿越重重部落領地追至此地，也需要更多的時間。

片刻後，大軍在湖南岸一處靠近一條淡水溪流入湖口的地方紮下簡易營盤。這一次，終於可以升起正常的篝火，燒煮熱湯，讓疲憊冰冷到極點的身體和同樣瀕臨極限的戰馬，真正得到休息。

趙籍安排好嚴密的警戒哨後，才卸下那身沾滿塵土、血汙的玄甲，就著冰涼的溪水，簡單地擦拭著臉龐和雙手，冰冷的刺激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隨後獨自走上營地旁那座最高的矮丘，久久佇立，望向來時路。

狼居胥山早已不見蹤影，隻有無邊無際的草原與流雲。龍城的烈火，斷後同袍的背影……一幕幕，數千裡的奔襲血戰，此刻在湖風吹拂下，紛至遝來又恍如隔世。

但那麵繳獲的單於狼頭大纛旗以及營地裡被分開嚴密看押的攣鞮烏維、攣鞮呴犁湖兄弟驚惶的眼神，還有那份越來越厚、記錄著陣亡將士姓名籍貫的羊皮名冊，都在提醒他—這一切都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