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69章

九月初六，午後。

龍城的濃煙在身後漸漸化作地平線上一抹黯淡的灰痕，最終徹底隱沒在秋日高遠湛藍的天穹之下。

四千餘騎在阿胡兒率領的漢協軍前鋒引領下，毫不猶豫地折向東賓士，一人三馬的優勢在脫離戰場後再次顯現出來，騎手們嫻熟地輪換乘騎，讓戰馬得以喘息，隊伍始終保持著驚人的速度，將那片燃燒的廢墟遠遠拋在身後。

最初的半日，氣氛繃緊到了極致，每個人都豎著耳朵，目光不時掃向西方天際，警惕著地平線上可能驟然升起的、代表大隊追兵的煙塵。許多士卒下意識地握緊刀柄，弓弩就放在最順手的位置，連續的血戰和長途奔襲帶來的疲憊，被更強烈的生存本能壓了下去。

趙籍更是將麾下最精銳的羽林郎斥候全部撒了出去，以二十裡為半徑，重點警戒後方及南北兩翼。

然而，除了曠野上不停歇的風聲、馬蹄聲，西方草原一片沉寂。隻有秋日略顯蒼白的陽光，照耀著這片蒼茫的大地。

正如趙籍所料，訊息的傳遞需要時間。龍城被襲、大火衝天，附近的部落或許已看到那異常顯眼的濃煙，驚疑不定，議論紛紛，但想要在短時間內弄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敵人是誰、有多少兵力、又逃往何方，再將這些混亂甚至矛盾的資訊，通過部落間的接力，上報給可能遠在數千裡之外，正與漢軍邊郡守軍對峙的伊稚斜，絕非旦夕之功。

而那些被釋放的、缺馬少糧、驚魂未定的老弱婦孺，他們的哭訴與語無倫次的描述，隻會加劇混亂與恐慌，讓初期情報更加失真。

匈奴主力大軍，包括伊稚斜的王庭精銳，更不可能瞬息回援，這短暫的時間差，正是趙籍這支孤軍此刻尋求生路的關鍵。

入夜，氣溫驟降。

大軍在一片有矮丘背風且靠近小溪的窪地後停下。沒有升起大堆篝火，隻有零星幾處用乾燥牛糞和特製無煙燃料點燃的小火堆，勉強熱些肉湯，融化些硬如石塊的乳酪。

中軍一處避風的岩石凹地，趙籍、張騫、黑夫、路博德、韓豹、阿胡兒等人圍坐，就著微弱的火光，再次審視那份由張騫主筆、結合了右穀蠡王及多名嚮導口述不斷補充的粗略路線草圖。

右穀蠡王也被允許坐在外圍稍遠處，由兩名羽林郎“陪同”著，他垂著頭，雙手攏在袖中，不知是在假寐還是在思索。

“看來，伊稚斜的大隊追兵，一時半會兒是追不上了。”黑夫撕咬著一條硬肉乾，用力咀嚼著，聲音含糊，但緊繃的神情明顯放鬆了些。連續的高強度行軍和戰鬥，即使是他這樣的悍將，眉宇間也帶著深深的疲憊。

“不可大意。”路博德搖頭，他更謹慎，手指在草圖上代表東方區域的線條上緩緩移動，“伊稚斜得信、決斷、回師，確實需要時間。但龍城周遭數百裡內，總有匈奴部落遊牧駐屯。我軍東向，未必能完全避開所有眼線。尤其是明日之後，我軍蹤跡難以完全掩蓋，需更加小心沿途遭遇的零星牧民和巡哨，一旦有漏網之魚將我軍確切去向報出，追兵便能有的放矢。”

阿胡兒用匕首割下一小塊烤得溫熱的乳酪，塞進嘴裏，嚥下後介麵道：“路將軍所言極是。將軍，按照今日行軍速度和方向，再向東南疾行兩日左右，便會路過狼居胥山南麓。此山……在匈奴心中意義非凡，乃昔日冒頓、老上、軍臣諸位大單於屢次會盟諸部、祭祀天地山川之地，雖不如龍城那般是固定祭天之所，但亦是聖山之一，尋常部落不得輕易靠近核心區域。其地水草異常豐美，故山麓周邊，常有實力較強的部落輪流駐牧，需提前留意，早做打算。”

“狼居胥山……”趙籍低聲重複著這個在後世史書中熠熠生輝的名字，心中微動。他自然知道，這座山將在不久的將來，因為另一位天才橫溢的年輕將領而彪炳史冊，成為漢家武功的極致象徵——封狼居胥，飲馬瀚海！而此刻，歷史似乎開了個玩笑，竟讓他先一步踏足這片土地。

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霍去病那張帶著少年稚氣卻目光如炬的臉龐，那小子此刻應該在長安的武安侯府裡，跟著趙破奴、張虎他們一起練武，或許正一邊汗流浹背地練著劍法，一邊嘴裏嘟囔抱怨著自己這個“趙大哥”出征塞外也不帶上他，不夠意思。

不知那小子若知曉自己此刻正在狼居胥山附近，會作何感想？定是羨慕得兩眼放光，然後梗著脖子說：“哼，狼居胥山有什麼了不起！將來我也要去！不僅要路過，還要在那兒刻上我的名字，立下比趙大哥更大的功勞！”

想到此處，趙籍冷峻的臉上，竟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笑意。

“君侯？”韓豹見趙籍目光投向跳躍的火苗，嘴角帶笑似乎出神，輕聲喚道。

趙籍回過神，迅速收斂了那絲笑意，恢復了一貫的沉靜，看向阿胡兒：“無妨。狼居胥山……既是匈奴會盟祭天之所，途經時更需萬分謹慎。阿胡兒，前鋒探查需加倍仔細，斥候放得更遠些，盡量繞開大型部落的固定駐牧地。若遇小股巡哨或零散牧民……”

他頓了頓，聲音平淡卻帶著寒意：“你知道該怎麼做。務必乾淨利落，不留後患。但若遇大隊，或情況不明，不可浪戰，立刻回報。”

“末將明白！”阿胡兒重重點頭，眼中閃過凶光。他麾下的漢協軍如今已是一支混合了貪婪和求生欲的複雜隊伍，執行這類“清掃”任務，最是擅長。

“另外，”趙籍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右穀蠡王，“右穀蠡王，狼居胥山一帶，常駐有哪些部落？實力如何？與當今大單於伊稚斜關係親近與否？”

右穀蠡王被點名，身體微微一顫，連忙抬起頭，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他努力思索著：“回撐犁將軍，狼居胥山周邊，主要有三個稍大些的部落，分屬匈奴三大貴姓。南麓草場最好，是蘭氏部的一個分支，首領叫蘭扈，手下能拉出兩千來騎，其人勇武，箭術不錯，在蘭氏部裡有些名聲。不過……”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趙籍的臉色，壓低聲音，“蘭扈這人，對伊稚斜大單於……似乎並不十分親近。當年軍臣單於在時，對他頗為賞識，賞賜甚厚。伊稚斜繼位後，對他雖也有拉攏，但總覺得隔了一層。”

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繼續道：“東麓靠近弓盧水上遊，是須卜氏的一支，頭領叫須卜耶，是個快六十歲的老頭子了，手下約一千五百騎。這人年紀大了，隻求部族安穩，膽子不大，慣會看風向，哪邊風大往哪邊倒。北麵山口附近，還有個小王，叫呼衍提，是呼衍氏的遠支，實力最弱，能湊出七八百騎就不錯了，但此人……”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此人兄長，便是被侯爺您陣斬的匈奴大將呼衍灼。呼衍提對侯爺，對漢軍，恐怕恨意最深。”

趙籍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蘭扈、須卜耶、呼衍提……三個部落，態度各異。蘭扈可能對伊稚斜懷有舊怨或不滿，須卜耶首鼠兩端，呼衍提則有血仇，這局麵倒也並非全是壞事。

“傳令下去，”趙籍思考片刻，開口道，“明日開始，漢協軍前鋒盡量偽裝，打出右穀蠡王和……我們從龍城繳獲的單於王庭旗幟。若能矇混過關或勸退巡哨，最好。若遇盤問或阻攔，”他看向右穀蠡王，“便由右穀蠡王你出麵應對，就說是奉大單於密令，押送重要繳獲和俘虜東行，有特殊使命。記住，你的性命，和你兒子的性命，繫於你口。若是說錯一句，或是起了別的心思……”趙籍沒有說下去，但冰冷的眼神說明瞭一切。

右穀蠡王渾身一凜，連忙點頭如搗蒜：“侯爺放心！小王明白！一定辦好！一定辦好！”

“若偽裝不成，或是對方執意要查驗，”趙籍目光掃過眾將，語氣轉厲，“便以雷霆手段，快速清除，務必全殲，不留一個活口走脫！但切記，首要目標是快速通過，不得戀戰糾纏！一旦接敵，前鋒接戰，中軍與後隊不得停留，加速通過戰場！”

“諾！”眾將凜然應命。

一夜無話，唯有曠野寒風呼嘯不止。

翌日，天色未明，星月尚在，大軍已悄然開拔，繼續向東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