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63章

是夜無話。

第二日，天色未明，大軍再次開拔。

接下來的兩天，行軍速度有增無減，一人三馬輪換，除了必要的飲馬、進食，幾乎毫不停歇。

沿途遭遇的抵抗果然更加頻繁，有時一天之內，前鋒要處理四五起襲擾，大多是數百人規模的部落武裝，依託熟悉的地形，或試圖攔截，或且戰且退，遲滯漢軍速度。

但在羽林騎訓練有素的戰陣配合、漢協軍被賞格刺激起來的瘋狂進攻，以及右穀蠡王這塊招牌的輿論打擊下，這些抵抗迅速消融。

右穀蠡王變得更加“有用”，不僅出麵勸降，還憑藉對地形的熟悉，指出了幾條通往龍城的隱蔽捷徑，避開了一些可能設有埋伏或難以通行的險隘。甚至主動提供了龍城外圍幾個依附部落的詳細情報，頭人性格、兵力多寡、與伊稚斜及軍臣舊部的關係親疏等等。

阿胡兒依據這些情報，調整進攻策略，或集中力量強攻其核心，或派小隊偷襲其營地製造混亂，或乾脆繞行，效率大增。

“過了前麵那道山樑，就是鄂爾渾河上遊的支流，沿河再向東北方向一百五十裡，便是龍城所在的河穀了。”

第三日傍晚，殘陽如血。右穀蠡王指著前方一道林木稀疏的灰黃色山樑，對趙籍說道，語氣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或者兩者皆有。

趙籍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暮色中，那道山樑橫亙在前，山樑之後地勢明顯更加開闊，隱約可見河流在落日餘暉下反射的粼粼波光。更遠處，天地相接處，暮靄沉沉，看不真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最終的目標，就在那沉沉暮靄之後。

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一股無形的壓力，連最躁動、最貪婪的漢協軍士卒，此刻也安靜了不少，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馬蹄叩擊凍土的沉悶聲響。

連續三天高強度的行軍和接戰，人困馬乏，許多戰馬嘴邊已泛起白沫，但所有人的精神卻繃緊到了極致。目的地近在眼前，最終的戰鬥即將到來，緊張、興奮、恐懼、疲憊，種種情緒交織。

“就在此地休整兩個時辰。”趙籍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人卸甲，馬卸鞍，抓緊時間休息進食。哨騎加倍放出，尤其注意東、北兩個方向，放出三十裡。兩個時辰後，全軍開拔，夜襲龍城！”

命令下達，全軍如同精密的器械，無聲而高效地行動起來。

士卒們默默地為疲憊的戰馬餵食最後一點豆粕和鹽巴，檢查蹄鐵是否鬆動，整理弓弦箭矢，將硬如石塊的肉乾和腥膻的奶渣塞進嘴裏，強迫自己吞嚥下去，補充體力。

許多人靠著馬腹，或是直接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抓緊時間閉目養神，但手中依舊緊緊握著刀柄弓身，無人真正放鬆。

趙籍沒有休息，他帶著張騫、黑夫、路博德、韓豹、阿胡兒以及右穀蠡王，登上了附近一處視野相對開闊的土丘頂端。

暮色漸濃，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地平線。寒風掠過荒原捲起細沙和枯草，發出持續不斷的嗚嗚聲響，此時此刻更是增添幾分肅殺。

“龍城具體佈局？再說一遍，要細。”趙籍的目光投向東方無邊的黑暗，問右穀蠡王。

右穀蠡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讓聲音平穩：“回武安侯，位於鄂爾渾河與色楞格河交匯處南岸的一片高地上，三麵環水，地勢稍高。中心是巨大的夯土祭天台，高約三丈，方圓數十步，圍以粗大的原木和石塊欄杆，是祭祀長生天和歷代單於之處，神聖不可侵犯。祭台西側，略低處，是單於金帳所在區域，平日由留守的當戶、且渠、骨都侯等王庭官署的大帳篷環繞。東側和北側，是薩滿居所、存放歷代祭器、禮器和各部貢品的倉庫區，也都是堅固的大帳篷。最外圍，則是依附的僕役、奴隸、工匠居住的低矮帳篷，還有大片的牲口圈欄。整個聚居地，南北寬約四五裡，東西沿河蜿蜒，更長一些，總帳不下兩千。”

“守衛情況？兵力佈置？”趙籍追問。

“平時……約有常備王庭衛士一千人，分屬四個當戶統領，日夜巡邏。另有輪值服役的各部貴族子弟數百人。但伊稚斜南下，必然帶走了大部分精銳。留守的，最多不會超過一千五百人，而且絕非最善戰者，多是老弱或不得勢的。不過……”右穀蠡王遲疑了一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龍城意義非凡，即便兵力不足，防禦應該還是會有的。可能會在聚居地外圍關鍵通道設定拒馬、絆索，加派巡邏隊次。祭台和金帳區域，守衛必然更嚴，可能有伊稚斜的親信帶隊。”

阿胡兒介麵道，聲音低沉：“末將前日審問俘虜得知，龍城留守主將，是伊稚斜的一個遠房族弟，名叫丘林圭，聽說為人謹慎，但能力平平，未經大戰。另外，龍城薩滿大祭司須卜賀，須卜氏的大巫，地位崇高，在部落中很有影響力，甚至能影響一些留守貴族的想法，也需留意。”

張騫補充道，手指在虛空中比劃：“關鍵是速度和打擊重心，我軍必須藉助夜色掩護，在天亮前，突破外圍，直搗中心祭台和金帳區域。隻要摧毀這兩處，焚燒祭器、奪其旌鼓、斬殺或擒獲其留守主將，則龍城作為匈奴政治和宗教中心的象徵意義便已崩塌，留守兵馬必然軍心潰散。屆時是戰是走，主動權在我。切記，不可在外圍糾纏，不可貪戀財物。”

趙籍默默聽著，目光始終望著東方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遠處似乎有零星的光點在緩緩移動。

“黑夫，路博德。”

“末將在！”兩人踏前一步，甲葉輕響。

“兩個時辰後，你二人各率本部兩曲，為我軍主攻前鋒。黑夫攻左翼，路博德攻右翼，分別向中心壓迫。不要理會沿途零散帳篷，不許戀戰，不許貪掠，以驅散、擊潰為主，迅速向中心祭台與金帳區域突擊！你們的任務，是撕開外圍，掃清障礙，為中軍開啟通道！”

“韓豹！”

“末將下在！”

“你率羽林郎全部及中軍最精銳的其他羽林騎，隨我直取中央。專司斬將奪旗，對付硬點子，焚毀祭台，攻擊金帳。同時，分派一隊人，務必保護張大夫周全。”

“得令！”

“阿胡兒！”

“在！”

“漢協軍全部，依舊由你統領，勃帖兒部隨黑夫左翼，禿格部隨路博德右翼，你自率本部，緊隨我中軍之後。你們的任務，是在我軍突破外圍、向中心突擊時，擴大缺口，清剿兩翼殘敵，焚燒倉庫、匠營、奴隸區，驅散牲畜，製造最大混亂！記住，搶掠可以，但必須在我軍完成中心突破、主要目標達成之後！若有敢擅離職守、提前搶掠，或畏縮不前影響大局者，殺無赦！戰後論功行賞，亦依此令！”

“右穀蠡王。”趙籍最後看向那個在寒風中微微發抖的肥胖降王。

右穀蠡王一個激靈，連忙躬身，聲音發緊：“小……小王在！”

“你隨我中軍行動。需要你喊話時，知道該怎麼說。若有異動……”趙籍沒有說下去，但冰冷的眼神已說明一切。

“明白！明白！小王定當竭盡全力，不敢有絲毫異心！”右穀蠡王冷汗涔涔，連連保證。

趙籍點點頭，不再說話，轉過身望著東方完全暗下來的天際。

那裏，星辰開始浮現，一彎清冷的殘月斜掛天邊，灑下淡薄如霜的光輝。

龍城，就在百裡之外。

四千將士，枕戈待旦，連續二十餘日，跨越數千裡漠北荒原，歷經大小十餘戰，擊破部落無數，終於抵達了最終的目標之前。

寒風如刀，卻冷卻不了胸腔中那顆越跳越急、越燃越旺的戰心。

趙籍緩緩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尖傳來熟悉的冰冷，上麵似乎還殘留著稽落山、姑且水畔的血跡。

兩個時辰後，便是決定一切的時刻。

要麼，踏破龍城，焚其聖壇，奪其旌鼓，鑄就不世之功，名垂青史，震動天下。

要麼，功敗垂成，埋骨漠北，成為這片草原上一縷無人知曉，被風沙掩埋的孤魂。

沒有猶豫，沒有退路，唯有向前。

夜色，如墨染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