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64章

子夜已過，殘月如鉤，斜掛中天。

山樑背陰處，最後兩個時辰的休整結束，四千餘騎，人人卸去了不必要的負重，隻攜帶兵刃弓矢，馬匹的蹄子用粗布和皮條層層包裹，以儘可能減少賓士時的聲響。

一張張年輕或滄桑的臉龐上，此刻隻剩下冰封的殺意與孤注一擲的決絕。

趙籍最後看了一眼麾下將士。黑夫在左，麵色沉靜，手指無意識地在刀柄上摩挲；路博德在右，眼神銳利如鷹，正默默檢查著箭囊；韓豹立於馬側，手按刀柄，身體微微前傾，如同蓄勢待發的豹子；阿胡兒在不遠處，呼吸有些粗重，眼中卻燃燒著一種混雜著恐懼與渴望的火焰；右穀蠡王被兩名魁梧的羽林郎夾在中間，臉色蒼白，嘴唇微微哆嗦；張騫裹緊了皮襖，神情肅穆，目光投向東方那片深沉黑暗。

無人言語，但眼神交匯間，決心已如鐵鑄。

趙籍緩緩抬起右手，握拳，然後，向前狠狠一揮！

“出擊！”

“嘩——”如同一個整體的龐然大物驟然啟動！四千餘騎分成三股洪流，黑夫率左翼八百騎，路博德率右翼八百騎，趙籍自統中軍及羽林郎精銳一千四百餘騎，悄無聲息地滑下山樑，融入沉沉的夜幕，向著數裡外那片依稀有零星火光的龐大營地撲去！

漢協軍則分成三部，緊緊跟隨在各自主力箭頭之後，如同鬣狗尾隨著猛虎。

距離在飛速縮短。

五裡，三裡，一裡……已能清晰看到營地外圍零星的篝火，聽到隱約的犬吠和牛羊不安的叫聲，甚至聞到牲畜圈欄和皮革帳篷混合的氣味。

龍城，匈奴的聖地和王庭，就在眼前。

“嗚——嗚——！”

就在前鋒漢協軍最靠前的斥候距離外圍帳篷區不足二百步時，一聲短促而淒厲的號角，突然從營地東北角響起！

緊接著，更多示警的號角聲、急促的銅鑼聲、驚恐的呼喊聲，瞬間在龐大的營地中炸開，此起彼伏！

儘管大軍已儘可能隱秘，但四千騎兵集體突擊的動靜，在如此近的距離，終究無法完全掩蓋！尤其是營地外圍必然布有暗哨和巡夜人馬！

偽裝已無意義，此刻唯有一往無前！趙籍的怒吼穿透夜空，壓過了一切嘈雜：“加速！突擊！踏破龍城，就在今夜！”

“大漢羽林——殺！”

“殺——！！！”

積蓄了二十餘日的戰意、跨越數千裡的風霜、無數袍澤的血債與榮耀，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羽林騎齊聲怒吼，聲浪震天動地，瞬間將龍城方向的警報聲都壓了下去！馬蹄上包裹的粗布在高速賓士中崩裂，如雷的蹄聲徹底暴露，大地在鐵蹄下劇烈顫抖！

三股鋼鐵洪流，再無任何遮掩，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撞入了龍城外圍那片毫無工事防護的、雜亂無章的帳篷區！

戰鬥，在接觸的瞬間就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最外圍是依附部落和奴隸、工匠的居住區，帳篷低矮雜亂，毫無章法。

睡夢中被驚醒的匈奴人，無論是牧民、奴隸還是工匠，大多衣衫不整、驚慌失措地衝出帳篷，迎麵撞上的便是席捲而來的漢軍鐵騎！

雪亮的環首刀劈開皮袍，鋒利的戟矛刺穿身軀，沉重的馬蹄踐踏而過！在微弱的天光與營地中逐漸燃起的跳躍火光映照下，帶起一蓬蓬溫熱的血雨！

慘叫聲、哭喊聲、兵刃入肉聲、帳篷撕裂聲、戰馬嘶鳴聲瞬間響成一片，匯成一曲死亡的喧囂！

漢協軍緊隨主力之後，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瘋狂地砍殺、縱火，將無邊的恐慌與死亡，向著營地深處急速蔓延！

“不要停！向前！祭台！金帳！”各級軍官的吼聲在混亂中格外清晰，羽林騎根本不做纏鬥，隻是利用人披鐵甲、馬帶具裝帶來的強大衝擊力，在混亂奔逃的人潮中硬生生犁開三條血肉通道，筆直地刺向營地中心那片明顯更加規整、帳篷更加高大的核心區域！

抵抗迅速增強。顯然，龍城的留守兵力並非毫無準備。

隨著警報傳開，一隊隊穿著相對整齊皮甲、手持武器、甚至部分披掛簡陋鐵片的匈奴士兵，從中心區域湧出，試圖建立防線。

他們多是王庭衛士和各部留下的貴族子弟，戰鬥力遠非外圍牧民可比。

黑暗中，箭矢開始帶著銳嘯零星射來，叮叮噹噹地擊打在漢軍的鐵甲、盾牌上，濺起點點火星，也有運氣不佳的騎士或戰馬中箭，慘叫著倒下。

“舉盾！鋒矢陣，加速！撞過去！”黑夫在左翼狂吼，將一麵蒙皮木盾護在身前，戰馬速度絲毫不減。

身旁不斷有羽林騎士卒中箭落馬，但更多的騎兵悍不畏死，伏低身體，夾緊馬腹，以更密集的隊形狠狠撞入倉促集結的敵群。

裝備的優勢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漢軍的精良鐵甲對匈奴普通的骨箭和力道不足的劈砍防禦出色，而羽林騎精準的騎射和鋒利的精鋼兵刃，則不斷收割著敵人的生命。

右翼的路博德部遭遇了更強的抵抗，約三百名匈奴騎兵在一個千夫長的指揮下，試圖從側麵攔截，他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從幾座大帳篷後麵衝出，直撲路博德側翼。

“右轉，鑿穿他們！”路博德冷喝一聲，右翼陣型在賓士中微微一變，自然分開。

前排約兩百騎突然加速脫離本陣，以更密集的錐形陣狠狠撞上匈奴騎兵的側翼，後排則迅速張弓，在近距離拋射出一片箭雨。

匈奴人沒想到漢軍變陣如此迅捷，側翼瞬間被撕開，箭雨又落入陣中，引發一片人仰馬翻。

路博德本人一桿長戟如出海蛟龍，連挑三名試圖阻擋的敵騎，率先突入敵陣中心，直取那指揮的千夫長，那千夫長也是悍勇，揮動長刀刀迎上。

戰不三合，被路博德一戟虛晃，騙過刀鋒，隨即戟纂回砸，重重擊在那千夫長頭盔上，將其砸得暈頭轉向，緊接著戟尖如毒蛇吐信，刺穿其皮甲，透背而出！主將陣亡，右翼匈奴瞬間潰散。

趙籍的中軍麵對的阻力最大，因為他們衝擊的方向，正是龍城的核心—祭天金人所在的高台與單於金帳區域！

這裏的守衛顯然最為精銳，而且似乎提前得到了更明確的預警，已經集結起了約五百騎兵，在一個身材高大、麵容在火光映照下顯得陰鷙的匈奴大將指揮下，死死扼守在一道用車輛、帳篷、木柵臨時構成的簡陋防線之後。

防線後麵，便是那座在越來越亮的火光中清晰可見的、高達數丈的夯土祭台，以及旁邊那頂極其巨大，飾有猙獰金狼頭的華麗帳篷—單於金帳！

“放箭！攔住他們！長生天保佑大匈奴！”那匈奴大將聲嘶力竭地呼喊著，正是留守龍城的伊稚斜族弟、當戶丘林圭。

密集的箭雨從防線後拋射而出，雖然準頭因黑暗和漢軍的高速衝鋒大受影響，但覆蓋麵極廣，給衝鋒的漢軍造成了不小的麻煩，十餘名沖在最前的羽林騎連人帶馬被射成刺蝟，更有數十騎中箭受傷。

“韓豹！神射手上前，壓製敵弓！”趙籍厲喝，同時猛夾馬腹。

通曉人意的玉獅子驟然加速，竟不顧迎麵而來的箭雨，率先沖向那道防線！趙籍知道，必須儘快開啟缺口，摧毀敵人的抵抗核心，否則一旦被拖住，周圍其他方向的潰兵或被組織起來的匈奴兵馬合圍過來，己方兵力劣勢將暴露無遺，後果不堪設想。

“保護君侯！”韓豹目眥欲裂，一邊大吼，一邊率羽林郎中數十名箭術最好的士卒，迅速在賓士中張弓，憑藉驚人的騎術和目力，瞄準防線後的匈奴弓箭手和那指揮的大將丘林圭，進行精準的反擊。

“嗖嗖嗖——”羽林郎的箭又快又準，瞬間，防線後響起數聲慘叫，幾名探身射箭的匈奴弓手被射翻，丘林圭身旁的一名親衛也應聲倒地，箭雨為之一滯。

藉著這短暫的空隙，趙籍已衝到防線前。

玉獅子長嘶一聲，竟然後腿發力，前蹄高高揚起，在疾馳中展現出驚人的爆發力和靈性，以一個近乎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高度，淩空越過了一道近一人高的拒馬！落地時，沉重的馬蹄踏翻了兩名試圖挺矛刺來的匈奴步兵，已然身處防線之後，距離那匈奴大將丘林圭不過二十餘步！

“漢狗受死！”丘林圭又驚又怒，顯然沒料到對方主將如此悍勇，竟單騎躍陣！他揮動一柄沉重的包鐵狼牙棒，策馬迎上，棒頭帶著淒厲的風聲，攔腰掃向趙籍！此人能留守龍城，也非庸手，這一棒勢大力沉，若是掃中，足以將人砸得筋骨斷折。

趙籍眼中寒光爆射，不閃不避，甚至沒有減速，涯角槍化作一道烏光，後發先至，直刺丘林圭因揮棒而暴露的咽喉！以攻對攻，以命搏命！

丘林圭沒料到對方槍速如此之快，如此狠辣，百忙中猛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狼牙棒不得不回撤格擋。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槍尖精準點中狼牙棒柄，爆出一溜耀眼的火星！巨大的力量順著槍桿傳來，震得丘林圭雙臂發麻，虎口崩裂，幾乎握不住兵器，心中駭然。

未等他變招，趙籍手腕一抖，槍身如同活物般一顫，藉著反彈之力順勢下滑，毒蛇般鑽向丘林圭因戰馬人立而暴露的胸腹空門！

“噗嗤！”

儘管丘林圭奮力扭身，槍尖依舊刺穿了他肋下相對脆弱的皮甲連線處，深入數寸！劇痛傳來，丘林圭慘哼一聲，手中狼牙棒幾乎脫手，差點墜馬。

“保護當戶！”周圍親衛大駭，紛紛湧上，數支長矛從不同方向刺向趙籍。

“擋我者死！”趙籍怒吼，長槍收回，舞出一團令人眼花繚亂的槍影，隻聽叮噹亂響，將刺來的幾支長矛盡數格開盪偏，反手一記迅猛的回刺，又將一名沖得太前的百夫長刺落馬下。

玉獅子神駿非凡，通曉人意，左衝右突，靈活異常，竟在敵群中為趙籍殺開一小片騰挪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