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62章

令旗揮下，阿胡兒一馬當先，身後的漢協軍如同出閘的狼群湧出山穀。這一次，隊伍分得更開。

勃帖兒率三百騎沿山麓東側緩坡，禿格率三百騎沿西側高地，阿胡兒自率四百騎居中，三支前鋒呈品字形撒開，彼此相距約十裡，為後方主力趟平前路、清除耳目。

漢協軍如今裝備已大為改善，人人至少雙馬，部分精銳配備三馬。他們穿著從各處繳獲的整齊皮甲，武器也相對統一。

更重要的是，連續的戰鬥和劫掠，讓這群亡命徒眼中除了貪婪，更多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兇狠。右穀蠡王那麵清洗過但依舊帶著破損的金狼王旗，此刻握在阿胡兒的一名親信手中，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這是他們此刻最有效的偽裝。

緊隨漢協軍之後約五裡，是黑夫率領的五百羽林左騎精銳，他們負責接應，隨時準備撲滅前鋒遭遇的硬釘子。再後方五裡，纔是趙籍親率的主力—羽林騎剩餘兩千三百餘騎，保持著嚴整的隊形，一人三馬，沉默疾行。

張騫與趙籍並騎而行，他裹著一件厚實的羊皮襖，臉色被晨風吹得有些發白，但眼神卻異常沉靜。默默觀察著地形，不時對照著懷中那份愈發詳盡的草圖那是結合了右穀蠡王、阿胡兒及多名新附嚮導口述，由他親手增補的路線圖。

“照這個速度，再有三到四日必抵龍城。”張騫望著前方逐漸開闊的地平線，低聲道。

燕然山的主脈已被甩在身後西南方，眼前是起伏的丘陵和逐漸平坦的草原，九月的漠北草原，呈現出一種短暫而炫目的金黃與赭紅。

天空高遠湛藍，白雲如絮，若非空氣中始終瀰漫的肅殺之氣，這該是一幅壯美的秋日草原畫卷。

“快不了，也慢不得。”趙籍的目光始終巡視著前方和兩翼，“漢協軍在前麵趟路，能清掉大部分眼線。但越靠近龍城，部落越密集，總會有漏網之魚。我們要做的，是在他們反應過來、串聯起來之前，把刀子插進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右穀蠡王說，龍城周邊百裡，有七八個依附的小部落，多為當年侍奉軍臣單於的舊部，伊稚斜未必完全信任。這是我們的機會，也是風險。機會在於，他們未必會為伊稚斜死戰；風險在於，他們熟悉地形，可能提前預警。”

話音未落，前方十餘裡外，左側勃帖兒部的方向，突然升起三道筆直的黑色煙柱—那是遭遇抵抗但規模不大的訊號。

幾乎同時，右翼也有探馬飛馳而來，在趙籍馬前勒住戰馬，急促稟報：“報！將軍，禿格部在前方約二十裡處河穀，發現一個約兩百帳的中等部落，正在驅趕牛羊向北遷移，似有警覺！禿格請示，是繞行還是……”

趙籍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道：“告訴禿格，強攻，速戰速決，不留活口。讓勃帖兒那邊也加快速度，清除障礙。黑夫，派左騎第一、第二兩曲，分別向左右翼靠攏五裡，隨時準備支援。其他人，加速前進，從戰場中間穿過去！”

“諾！”

命令被迅速傳達，大軍的速度不但沒有因遭遇戰而放緩，反而隱隱加快。趙籍要的就是這種節奏，以絕對的速度和狠辣，碾碎一切擋在前進路上的障礙，不給敵人任何喘息、集結、報信的機會。

半個時辰後，主力馳近禿格部作戰的河穀，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河穀中一片狼藉，幾十頂帳篷在燃燒，濃煙滾滾，受驚的牛羊四處驚竄，地上倒斃著數十具屍體，看裝束多是部落戰士。約百餘名漢協軍正在追殺最後少數潰逃者，另有部分人則在粗暴地驅趕俘虜、蒐集馬匹肉乾。禿格本人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正對著手下吼叫，臉上帶著殘忍的快意。

趙籍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多看那血腥的戰場一眼，隻是對身邊一名羽林郎沉聲道：“告訴禿格，一炷香內必須清理完畢，跟上大隊。延誤者，軍法從事！”

大軍毫不停頓地從戰場邊緣隆隆馳過，捲起漫天煙塵，那些剛經歷戰鬥、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漢協軍，在禿格和阿胡兒派來督戰的舊部喝罵、鞭打下，不得不草草收拾，罵罵咧咧地翻身上馬，奮力追趕。

如此行軍模式，貫穿了整個第一天，漢協軍作為前鋒，如同不知疲倦的鬣狗，瘋狂地撲向沿途一切人類聚集點。

小到幾頂帳篷的牧民家庭，大到百餘帳的遷徙部落，隻要被發現，幾乎都遭到了毀滅性打擊。右穀蠡王那麵王旗有時能起到短暫的迷惑作用，但漢協軍動手時的狠辣和身後羽林騎鮮明的漢軍製式裝備，往往很快暴露大軍的真實身份。

然而，在絕對的數量、裝備和戰鬥力優勢下，這些零星的抵抗被瞬間粉碎。

右穀蠡王被安置在趙籍中軍稍後位置，由一隊羽林郎嚴密“保護”著，起初他還有些萎靡麻木，但隨著大軍不斷深入，距離他的舊日領地越來越遠，距離龍城越來越近，一種破罐子破摔同時又夾雜著必須向新主子賣力表現以求活命的複雜心態，開始佔據上風。

當日下午，前鋒遭遇一個約三百帳，明顯更加警惕的部落時，抵抗頗為激烈。勃帖兒部強攻受挫，被對方的弓箭壓製在河穀外，傷亡數十人。

右穀蠡王在趙籍的示意下，主動要求前往陣前勸降，他打馬來到兩軍陣前，扯著嗓子，用匈奴語大聲呼喊，先是亮明自己“右穀蠡王”的身份，然後痛斥伊稚斜篡逆、天怒人怨，聲稱自己已棄暗投明，歸順“順天應人、兵威赫赫”的大漢天子，並極力渲染漢軍兵威，宣稱抵抗隻有死路一條，投降方可保全性命甚至得到賞賜。

右穀蠡王的現身和喊話，確實在對方部落中引起了巨大騷動和混亂。許多人認出了他，難以置信堂堂右穀蠡王竟然投降了漢人，還來為漢人做說客！

原本還算齊整的防禦陣線，士氣瞬間大跌，出現了動搖和空隙，勃帖兒抓住機會，再次組織猛攻。阿胡兒也率部從側翼快速迂迴夾擊。

部落武裝腹背受敵，終於崩潰。戰後，右穀蠡王甚至親自上前，指認了幾個死忠於伊稚斜在部落中素有威望的頭人，由漢協軍當眾處決，又甄別出百餘名願意投降的牧民，補充了漢協軍的損失。

“這老狐狸，倒真是豁出去了。”看著右穀蠡王賣力表演後，擦著汗，帶著討好的神色回到本陣，黑夫在趙籍身邊哼了一聲，語氣說不上是鄙夷還是譏諷。

“他已無路可走，自然要拚命證明自己的價值。”路博德淡淡道，目光掃過那些被新驅趕入列的降兵，“如此也好，省了我們不少力氣，也能更快瓦解沿途部落的戰心。”

趙籍不置可否，右穀蠡王越主動，與匈奴舊秩序切割得就越徹底，短期內利用價值也越大。至於其心真假，是否包藏禍心，此刻並不重要。在絕對武力的掌控和明確的目標驅使下，些許反覆掀不起風浪。

入夜，大軍在一片背風的丘陵後紮營，沒有升起大片篝火，隻有零星掘坑架起的無煙小堆，熱些肉湯。

人馬嚼食著冰冷的肉乾和奶渣，輪流休息，戰馬也被卸下鞍韉，餵食最後的精料。營地中除了必要的低聲口令和馬蹄輕踏，一片沉寂。

趙籍與張騫、黑夫、路博德、韓豹、阿胡兒等人聚在一處背風的岩石後，聽取各隊彙報，右穀蠡王也被允許在一旁聽候。

“今日行軍約一百八十裡。擊破大小部落四個，驅散牧民不計。漢協軍陣亡四十七人，傷百餘，補充降兵約八十人，現總兵力約一千二百三十人。羽林騎無陣亡，輕傷十一人，不影響戰鬥。”韓豹快速稟報著數字，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清晰。

“繳獲馬匹充足，肉乾箭矢補充不少，但箭矢消耗也大，尤其是漢協軍，準頭太差，往往數箭才能斃敵。”路博德補充，眉頭微皺，“需提醒他們節省，或加強訓練。”

阿胡兒臉上帶著連日指揮的疲憊，但眼神在火光映照下依舊銳利：“今日遇到的部落，一個比一個警覺。最後那個大部落，明顯是收到了風聲，提前集結了青壯，還佔據有利地形。幸虧右穀蠡王出麵……不然要啃下來，還得費些功夫，耽誤時間。末將擔心，越靠近龍城，這種有準備的抵抗會越多，規模也可能越大。是否讓前鋒更小心些，擴大偵查範圍？”

“無妨。”趙籍撕扯著一塊硬肉乾，慢慢咀嚼，聲音平穩，“有準備，也強不到哪裏去。伊稚斜抽走了各部的精銳，留下的，不過是二流貨色。我們要的，就是打掉他們剛剛聚集起來的那點勇氣，不能讓他們覺得可以憑險據守、拖延時間。傳令下去，明日開始，漢協軍前鋒，戰術可以更靈活。以驅散、擊潰為主，不必強求全殲，節省時間和箭矢。但若有部落據險頑抗，或擊潰後有小股人馬試圖尾隨、窺探、報信，必須堅決追擊撲滅，一個不留！”

“明白！”阿胡兒重重點頭。

“另外，”趙籍看向阿胡兒，火光在他眼中跳動，“告訴勃帖兒和禿格，也告訴所有漢協軍的人。龍城，就在前麵了。破了龍城，裏麵的金銀財寶、綾羅綢緞、美酒女人，堆積如山！匈奴單於這些年搜刮各部、供奉給長生天和歷代單於的寶物，都在那裏！誰先攻進去，搶到的，除了按規矩上繳三成，其餘都是自己的！斬將奪旗、焚毀祭台者，我親自向陛下為他請功！封侯賜爵或許尚需時日，但一個實實在在的漢官身份、百金之賞，絕無問題！”

阿胡兒眼中精光暴漲，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立刻抱拳：“末將這就去傳話！一字不漏！保管那些狼崽子聽了，眼珠子都得紅透！”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尤其是對這些已被連日戰鬥和劫掠激發起最原始貪婪和凶性的亡命徒而言，這劑猛葯，能讓他們在最後的衝刺階段，爆發出更強的破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