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4章

趙籍校場揚名帶來的短暫喧囂，很快便被邊塞日益緊繃的戰爭陰雲所吞沒，時節已正式步入深秋，塞外的天空愈發高遠湛藍，但這份秋高氣爽的寧靜之下，潛藏著令人窒息的殺機。

秋高馬肥這四個字在邊塞軍民口中，從不是詩意的描繪，而是最殘酷的戰爭預警。

對於逐水草而居的匈奴而言，經過夏秋兩季的滋養，戰馬膘肥體壯，耐力與爆發力都達到一年中的頂峰，而中原大地正值秋收，倉廩充實，正是南下劫掠的黃金時節。

高柳塞的氣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肅殺凝重。

首先是巡弋的斥候隊伍派出的頻率陡然增加。原本每日一兩次的例行偵察，變成了幾乎不間斷的多批次、多方向滲透。

出塞的斥候隊伍編製也悄然變化，不再是新卒為主的鍛煉隊伍，而是以經驗豐富的老斥候為核心，搭配最精銳敏捷的騎士，攜帶更多的箭矢和乾糧，往往一出塞便是數日不歸。

每一次斥候隊伍歸來，都會立刻被召入軍司馬李椒的署衙。很快，各種令人不安的訊息迅速在軍營中擴散開來。

“聽說了嗎？王老斥候那隊人回來，在西北七十裡的野狐嶺，發現了大隊新鮮的馬蹄印！還有折斷的箭桿，是匈奴人的製式！”

“何止！李瘸子那隊遭遇了小股胡騎遊哨，差點被包了餃子！死了兩個弟兄，才搶回屍體！”

“北麵烽燧昨晚連舉了三次火！雖然很快又熄了，但肯定是看到了大隊人馬！”

流言蜚語，真假難辨，卻無一例外地指向同一個方向，匈奴人的活動正在變得異常頻繁和大膽。他們不再滿足於遠距離的窺伺，開始越來越靠近漢軍塞防體係，甚至敢於主動挑釁巡邏的斥候。

軍中的操練節奏也隨之改變。李椒下令，減少了基礎佇列和陣型的重複演練，轉而加強了緊急集合、夜間遇襲、依託工事防禦、以及小隊快速支援等方麵的實戰操演。

號角聲變得越發急促多變，常常在深夜驟然響起，將睡夢中的新卒粗暴驚醒，要求他們在最短時間內披甲執兵，集結列隊。

懲罰也變得更加嚴厲，一次夜間緊急集合，丙字曲因動作稍慢，未能達到李椒規定的半柱香時限，整個曲隊，從軍侯到什長，全部被當眾鞭撻十下！孫軍侯背上皮開肉綻，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張猛回來後，臉色鐵青，將手下十人狠狠操練了一番，直到人人筋疲力盡。

“都他娘給老子記住！”張猛喘著粗氣，眼神凶戾，“這不是操練場過家家！胡虜的刀子砍過來，不會等你穿好甲冑！慢一步，就是死！”

各種戰備物資開始大量調運入庫，一捆捆的箭矢、長矛、環首刀被分發到各什隊，要求兵卒自行保養擦拭，刀出鞘，弓上弦，時刻處於臨戰狀態。馬廄裡的戰馬也被加喂精料，馬蹄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烽燧的值守變得更加關鍵和危險，趙籍所在什隊再次輪值癸七烽燧時，老卒吳伯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都把招子放亮！耳朵豎起來！”他嘶啞著嗓子，幾乎是在咆哮，“看到任何不對勁，煙塵、反光、鳥群驚飛…哪怕覺得是自己眼花，也立刻發訊！寧錯勿漏！聽到沒有？！”

值守的新卒們屏息凝神，不敢有絲毫懈怠，塞外蒼茫的戈壁，此刻在眼中不再是荒涼的風景，而是處處都可能隱藏著殺機的險地。每一次風捲起的沙塵，遠處掠過的野狼，甚至夕陽下岩石投下的詭異陰影，都會讓人心頭一緊。

趙籍站在垛口後，極目遠眺，他的視力遠超常人，能看到更遠處的細節，極遠的地平線上，偶爾會出現一些快速移動的小黑點，倏忽即逝，難以判斷是匈奴遊騎還是其他什麼。

氣氛在一天下午達到了一個小**，西麵一座烽燧突然升起了兩柱黑煙！煙柱筆直，在湛藍的天空下異常醒目！

“兩柱煙！大隊敵至！”吳伯臉色驟變，嘶聲大吼，“快！點火！舉烽！”

“癸七”烽燧立刻忙碌起來！兩名新卒手忙腳亂地將摻雜硫磺硝石的引火物投入柴堆，吳伯親自用火鐮點燃！

轟！

橘紅色的火焰夾雜著濃黑的煙柱衝天而起！

同時，一麵赤色旗幟被綁在長桿上，由力氣最大的王墩子奮力舉起，按照約定的暗號，瘋狂地左右搖動！向後方的高柳塞和相鄰烽燧傳遞著加急警訊！

整個高柳塞彷彿被瞬間點燃！城牆之上，人影狂奔，號角淒厲長鳴！遠遠能看到一隊騎兵如同離弦之箭般從塞門衝出，向著警訊傳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趙籍緊握弓臂，望著那遠去的騎兵背影和西麵依舊升騰的烽煙，心臟劇烈地跳動著。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戰爭來臨的緊張與壓迫。

然而，那支騎兵隊伍去了許久，西麵的烽煙卻漸漸消散了。直到日落時分，騎兵隊伍才返回，帶回來的訊息卻有些模糊：並未發現大隊匈奴騎兵，隻看到一些雜亂的新鮮馬蹄印，似乎有小股胡騎靠近窺探後迅速遠遁了。

虛驚一場。

但緊繃的神經並未因此放鬆。所有人都知道，這更像是一次試探，一次預警，匈奴人的狼群，已經在不遠處徘徊逡巡，磨利爪牙。

李椒下令，各烽燧值守人數加倍，斥候派出力度再加強。高柳塞的城門關閉時間提前，夜間城頭火把通明，巡邏隊往複不斷。

秋風吹過塞牆，帶來遠方模糊的胡笳聲響，若有若無，如同鬼魅的低語，元光五年的秋天，就在這日益頻傳的警訊和越來越濃的火藥味中，一步步走向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