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5章

高柳塞內的氛圍日益緊張。斥候帶回來的訊息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令人不安，匈奴遊騎的活動範圍明顯擴大，甚至多次出現在距離塞牆不足三十裡的視野範圍內，其囂張氣焰可見一斑。

軍司馬李椒的臉色終日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深知，被動防禦絕非長久之計，必須儘可能掌握塞外匈奴主力的動向和意圖。然而，麾下經驗豐富的老斥候數量有限，連日的高強度偵察已使其疲態盡顯，折損也開始出現。

這一日，李椒再次於署衙召集麾下軍侯、屯長議事。

“必須再派哨探出去！往北，過野狐嶺，抵近渾河下遊，務必摸清匈奴大隊人馬是否在那一帶聚集！”李椒的手指重重敲在粗糙的羊皮地圖上，聲音斬釘截鐵。

一名軍侯麵露難色：“司馬，老斥候隊剛回來，人困馬乏，折了兩人，傷了好幾個…再派他們深入，恐怕…”

李椒目光掃過眾人，冷聲道：“老卒疲敝，那就用新卒！從新卒營裡挑！挑那些騎術尚可、射術精準、腦子靈光的！編入老斥候的隊伍，以老帶新，進行短距偵查！既是偵察，也是錘鍊！”

命令很快下達至新卒各曲。條件苛刻：騎術需能控馬小跑，射術需五十步內穩定中靶，還需膽大心細。各屯、什長立刻開始篩選。

張猛接到命令，幾乎不假思索，第一個就報了趙籍的名字。

“趙籍？就是那個校場射術揚名的小子？”負責此事的孫軍侯確認道。

“就是他！騎術現在也練出來了，那匹‘燎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腦子也好使，沉穩！”張猛拍著胸脯保證，隨即又壓低聲音，“軍侯，這是個機會！讓小子去見見真陣仗，總比第一次就碰上大戰強！”

孫軍侯略一沉吟，點了點頭。趙籍的名字很快被報了上去。

最終，從新卒營中遴選出二十餘人，趙籍赫然在列。他們被要求立刻收拾行裝，到斥候營區報到。

斥候營區位於高柳塞一角，氣氛與喧囂的新卒營截然不同。這裏人員精幹，行動無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緊張和肅殺，戰馬都是精選的快馬，鞍韉旁掛著更多的箭囊和水袋。斥候們大多麵色黧黑，眼神銳利如鷹，沉默地檢查著裝備，彼此間交流多用簡單的手勢和眼神。

趙籍等新卒被帶到一個滿臉風霜、眼神如刀的老斥候麵前。他叫韓季，是此次短距偵察隊的隊長，一名經驗極其豐富的邊軍老斥候。

韓季目光冰冷地掃過這群略顯緊張的新卒，聲音沙啞：“老子韓季！這次帶你們出去溜一圈。都把耳朵豎起來！眼睛瞪大！老子隻教一遍，學不會，死了活該！記住三條：一，絕對服從！二，管好馬，管好嘴！三，看到任何異常，立刻報告，不許擅自行動！違令者，老子親手砍了他！”

沒有多餘的廢話，簡單的訓誡後，韓季開始分配任務和講解要點，趙籍被分在韓季親自帶領的小組，同組的還有另一名新卒和兩名沉默的老斥候。

燎原似乎感受到了即將出塞的緊張氣氛，也變得異常興奮和警惕，不停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麵。

“檢查蹄角！水囊灌滿！箭矢帶足！乾糧綁緊！”韓季的聲音不容置疑。

眾人迅速忙碌起來。趙籍仔細檢查了“燎原”的蹄角、鞍韉，將皮水囊灌滿冰冷的泉水，又將分到的二十支箭矢仔細插入箭囊，確保隨手可及。他將父親所傳的那桿矟用皮索牢牢綁在備用馬鞍側，雖然斥候多以騎射為主，但近身搏命的傢夥不能不帶。

一切準備就緒後，韓季一聲令下，十餘騎悄然從高柳塞的側門馳出，如同一股無聲的鐵流，匯入塞外蒼茫的戈壁。

一出塞牆，天地驟然開闊，也驟然危險，秋風變得更加狂野，捲起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韓季並沒有立刻縱馬狂奔，而是示意隊伍保持一種易於隨時轉向或隱蔽的鬆散隊形，沿著起伏的丘陵和乾涸的河床謹慎前行。

“看地麵！”韓季壓低聲音，指著前方一片相對鬆軟的沙地，“新鮮的蹄印！不是我們的馬！看大小和深度，是匈奴人的矮腳馬，數量不多，大概三五騎，過去不到兩個時辰！”

趙籍凝神看去，果然看到沙地上有幾串清晰的馬蹄印，印痕較淺，蹄印較小，與漢軍戰馬的蹄印有明顯區別。他立刻將這一特徵牢記於心。

韓季不斷停下，俯身仔細觀察地麵、草叢、甚至岩石的刮痕。“看這草被啃食的痕跡，斜著啃的，是匈奴馬的習性…”“這塊石頭被移動過，下麵泥土顏色不一樣，可能被人翻動過…”“注意遠處鳥群！突然驚飛，或者盤旋不落，下麵可能有情況！”

他如同一個經驗老到的獵人，通過種種細微的痕跡，解讀著這片看似荒蕪的土地上隱藏的資訊，兩名老斥候默契地配合著，一個在前探路，一個斷後警戒。趙籍和另一名新卒則緊跟韓季，努力記憶和學習著。

他們甚至找到了一處匈奴遊騎短暫停留歇腳的地方。地上的灰燼早已冰冷，但韓季還是用手撚起一點，放在鼻尖嗅了嗅：“是羊糞混著草根燒的，時間不短了。”他又指著旁邊幾處地麵，“看，馬糞被簡單掩埋了，但這些傢夥不夠仔細，留下了痕跡。”

趙籍蹲下身，仔細觀察。他發現這些匈奴人行事確實粗疏，但也帶著一種遊牧民族特有的隨意和難以捉摸。

隊伍繼續向北推進。地形逐漸變化，戈壁灘上開始出現更多的低矮灌木和耐旱的草叢。遠處，一道蜿蜒的、反射著天光的亮帶出現在地平線上——那便是渾河的下遊支流。

越靠近渾河，韓季的神情越發警惕。他示意隊伍速度放慢，充分利用地形隱蔽前行。

“斥候不是衝鋒陷陣，”韓季低聲對趙籍等人道，“我們的任務是看和聽，然後把訊息帶回去！能不動手，絕不動手！一旦暴露，立刻遠遁，絕不可戀戰！”

正說著，前方負責探路的老斥候突然打出一個急促的手勢——發現情況！

所有人瞬間伏低身體，控住馬匹，屏息凝神。

韓季悄無聲息地摸上前，透過一叢茂密的草堆向外望去。趙籍也小心地跟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隻見前方約一裡外，渾河岸邊的一處窪地裡，赫然有十餘騎匈奴騎兵正在飲馬！他們穿著雜色的皮袍，頭髮剃成各種奇怪的樣式索頭、椎髻等，鞍韉上掛著弓箭和長刀，馬匹矮壯，正在悠閑地休息，似乎並未察覺到遠處的窺伺。

趙籍的心臟猛地一跳！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活的匈奴騎兵！那股撲麵而來的野蠻、彪悍氣息，與塞內操練的感覺截然不同！

韓季眼神冰冷，仔細觀察了片刻，低聲道：“是遊騎哨探。人數不多。不要驚動他們。”他緩緩後退，打出手勢，示意隊伍悄悄繞開這片區域。

整個過程，趙籍大氣不敢出，手心微微出汗，他緊緊跟在韓季身後，學著老斥候的樣子，利用地形小心隱蔽，控製著“燎原”不讓它發出嘶鳴。

成功繞過那隊匈奴遊騎後，韓季帶隊登上附近一處地勢較高的土丘。他取出軍中配發的簡陋羅盤和地圖，一份粗糙的羊皮圖，仔細比對周圍的地形地貌，在地圖上標記下發現匈奴遊騎的位置和大致人數。

“差不多了。”韓季收起地圖，看了看天色，“再往前風險太大。返程！”

一行人調轉馬頭，沿著另一條路線開始返回。回程的路上，氣氛依舊緊張，所有人都保持著最高警惕。

然而，就在他們距離高柳塞已不足二十裡，眼看就要安全返回時，負責斷後的那名老斥候突然猛地打出一個極其急促、代表敵襲的手勢！

幾乎同時，遠處傳來一陣尖銳的、極具穿透力的呼哨聲！那是匈奴人常用的聯絡和威懾訊號！

韓季臉色驟變，厲聲吼道：“不好！被發現了！上馬！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