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36章

這一日，趙籍正在中軍帳內研讀北疆地圖，親兵來報，大行令屬官求見。

來人恭敬地呈上一份請柬，卻是涉安侯於單，欲在府中設一素宴，僅請武安侯一人，言有要事相商。

趙籍眉頭微挑，於單在此敏感時期相邀，所為何事？他略一沉吟，便應承下來。

傍晚，趙籍僅帶籍少公及數名親衛，乘車前往於單的府邸，府邸亦是白幡低垂，於單親自在門前迎接，一身素服，神色恭謹中帶著一絲憂慮。

宴席果然極其簡單，幾樣清淡的菜蔬，一壺薄酒。

屏退左右後，於單舉杯敬道：“武安侯，國喪期間，本不該叨擾。隻是……近日心中不安，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籍還禮：“涉安侯但講無妨。”

於單放下酒杯，低聲道：“趙兄，於單雖愚鈍，亦知伊稚斜性情。此人暴虐寡恩，睚眥必報。如今漢朝大喪，舉國哀慟，在於單看來，正是他以為有機可乘之時。他……極有可能再次大舉入寇，而且規模恐勝於前次。目標……或許不再僅僅是代郡。趙兄需早作準備啊。”

趙籍目光一凝，於單的擔憂與他及衛青的判斷不謀而合。“多謝涉安侯提醒，陛下與車騎將軍已有部署。”

於單點點頭，又嘆道：“於單此言，非為賣弄，實是……實是深感陛下與侯爺收容之恩，不願見胡騎蹂躪漢土，百姓遭殃。若能盡綿薄之力，於單萬死不辭。”

趙籍看著於單，他緩聲道：“涉安侯之心，籍必當轉奏陛下。安心在此，陛下自有聖斷。”

宴席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結束。

皇太後的梓宮仍停柩於長樂宮，依照禮製，哀悼的儀式在奉常、大行令等官員的主持下莊重而有序地進行，每日有宗室、百官輪番哭臨。

然而，帝國的龐大機器不能因國喪而長久停滯，北疆每日傳來的警訊日益頻繁急迫，伊稚斜麾下的匈奴騎兵活動愈發猖獗，小股遊騎的騷擾、滲透幾乎無日不有，烽燧的狼煙時常在各處邊塞升起，邊郡軍民的氣氛已繃緊至極限，疲憊與緊張交織。

代郡太守田恭殉國的血跡尚未在朝堂記憶中風乾，無人敢斷言伊稚斜的下一次大規模寇邊會在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爆發，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攻擊必然會更猛烈、更狡猾。

未央宮溫室殿內的青銅燈樹，燭火常常徹夜不熄。

案頭堆積的，除了各地關於喪儀的奏報，更多的是來自北地、朔方、雲中、雁門、代郡、上穀、右北平的軍情急遞。

這一日，常朝之後，因國喪而略顯簡短的議事完畢，漢武帝劉徹獨留車騎將軍衛青、大行令李息、以及時任丞相的薛澤、禦史大夫公孫弘等幾位核心重臣於溫室殿後閣議事。

氣氛凝重，北地郡、雁門郡的六百裡加急軍報再次被內侍呈上，言及匈奴斥候活動範圍已抵近長城沿線，甚至有小隊騎兵嘗試穿越某些疏於防守的峪口，陰山以北似有異常的大隊兵馬調動跡象，擄掠的牧民供詞也指向匈奴正在集結兵力。

劉徹身著素色深衣，腰間束著麻帶，麵有戚容，但眼神依舊銳利深沉，他將幾份軍報擲於禦案之上，竹簡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伊稚斜欺朕國喪，篤定朕與朝廷此時無力大舉反擊，故而頻頻挑釁，其心可誅！北疆諸郡將士，日夜戒備，枕戈待旦，疲於奔命，長久下去，師老兵疲，非良策。然，”他話鋒一頓，手指敲擊著案麵，“大軍集結，出塞尋戰，徹底反擊，時機未至，糧秣、兵力調配需時，且國喪期間，禮製亦有不允。需得有一支精銳強軍，北出巡邊，撫慰將士，震懾不軌，安邊民之心，並親察塞外虜情虛實！”

衛青聞言，拱手肅然道：“陛下聖明，所慮周全。當前情勢，確需一支戰力強悍的騎軍，沿長城一線巡狩，大張旗鼓，示之以強。此舉一可震懾匈奴，使其知我漢軍戒備森嚴，非可乘之機；二可安撫各邊郡軍心民心，彰顯朝廷不忘邊塞；三可靈活機動，隨時應對、剿滅小股滲透入寇之敵。然此軍主將，需得勇略兼備，沉穩持重，熟知胡情，更需……陛下信重，予以便宜行事之權。”

劉徹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諸臣，最終定格在禦案一角懸掛的北疆輿圖上，“朕之所慮，與車騎將軍同。此人，朕已思之熟矣。”他頓了頓，收回目光，緩緩道：“武安侯趙籍，可當此任。”

李息聞言，手撫長須，沉吟道：“武安侯勇冠三軍，膽略過人，前番千裡深入漠南，接應於單太子，更顯其臨危不亂，果決善戰之能。且羽林騎乃陛下親軍，裝備精良，士氣正銳。隻是……”他略作猶豫，“趙侯畢竟年輕，資歷尚淺，出仕不過數載。授予方麵巡邊、臨機專斷之權，位同大將，恐朝中有些元老、宿將，會有非議？且其與邊郡太守、都尉協調，亦需威望。”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劉徹決然道，語氣不容置疑，“趙籍雖年輕，然觀其行事，沉穩縝密過於許多所謂宿將。前番接應於單，更顯其能，羽林騎新成，正需此歷練，方能脫去稚氣，成真正可橫掃大漠的國之銳旅。資歷？”劉徹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弧度，“功勛便是最好的資歷！朕用他，是用其能，用其忠，用其銳氣！至於邊郡協調，朕的詔書便是他的威望！朕意已決！”

劉徹轉向侍立一旁的尚書令：“即刻擬詔！”

“臣遵旨！”尚書令躬身領命，趨至側案，鋪開絹帛，提筆蘸墨。

翌日，一道加蓋皇帝行璽的詔書，由一名身著素服的黃門，在一隊郎官護衛下，鄭重送至尚冠裡武安侯府。

趙籍聞報，即刻命於正堂設香案，更換素色深衣，躬身出迎。

黃門展開詔書，朗聲宣讀：

“製詔：皇帝谘爾羽林中郎將、武安侯趙籍。

朕紹承祖宗之烈，奉宗廟之重，夙夜兢兢，思靖疆場。今北邊未寧，胡騎窺塞，乘間竊發。值此國恤之際，更需整飭武備，安攘疆場，以慰朕心，以安黎庶。谘爾趙籍，忠勇性成，韜略素著。前出絕域，克建殊勛；總掌羽林，訓士有方。朕甚嘉之。今匈奴桀黠，屢擾邊陲，代郡之釁，血跡未乾。

特命爾總領北巡邊務事宜，率羽林騎全軍三千精騎，即日籌備，擇吉出師！

爾其循北地，歷朔方，巡雲中，沿陰山故塞東向，檢視雁門、代郡、上穀諸邊塞屯戍。宣揚朕威德，撫慰將士吏民；察驗烽燧障塞，整飭邊備；偵察虜騎虛實動向，相機剿捕。凡所經郡國，太守、都尉、縣令，皆需聽爾調遣，協力應援。一應軍需糧秣，著所在郡縣優先供給，不得有誤。”

賜爾臨機專斷之權，凡涉巡邊察敵、撫眾安民、臨陣接戰等事宜，可先行後奏，務合機宜！”

“爾其敬哉！務使匈奴知我漢軍之銳，屏跡遠遁；使邊氓知朝廷之念，各安生業。克稱朕命，爾惟欽哉！”

詔書宣讀完畢，餘音在肅靜的堂中回蕩。

“臣趙籍，領旨謝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籍肅然下拜，以大禮叩首，然後起身雙手高舉，接過那捲關係重大的絹帛詔書。

心中波瀾湧動，久久難以平靜，總領北巡，臨機專斷！這是莫大的信任，亦是千斤重擔。這意味著，在廣闊的北疆前線，他將擁有極大的自主權，同時也承擔了巨大的責任，一旦處置失當，後果不堪設想。

送走宣詔天使，趙籍立刻召集府中核心人員，管家王泓、舍人籍少公至書房，屏退左右。

“王丞，即刻與少府、大農令對接，按三千騎、兩月用量，備足糧秣、箭矢、藥品、易損軍械、禦寒衣物。要快，要足！”趙籍說道。

“卑職遵命！定當竭盡全力，確保無誤！”王泓躬身領命，神色凝重。

“籍大哥，你親自去一趟大行令官署和涉安侯府。”趙籍看向籍少公，“陛下詔書中雖未明言，但按慣例，此等巡邊重任，常需通曉胡情、熟悉地理之人為輔。你持我名刺，拜會李大行令，請教邊情注意事項，並詢問是否有合適嚮導或參贊人選。隨後再去見涉安侯於單，言辭需恭敬，告知北巡之事，請教匈奴用兵習性，並……試探其口風，看其是否願遣一兩位熟知漠南地理、部族情況的可靠舊部隨行，以備諮詢。切記，是請教與商議，非命令。”

籍少公心領神會，拱手道：“少公明白！”

安排妥當府中對接、後勤與外交聯絡事宜，趙籍不再耽擱，即刻更換便於行動的戎服，佩劍，命人備馬，隻帶數名親隨馳往城西羽林騎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