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35章

北疆沿線各郡已全麵進入最高戒備狀態，信使往來賓士不休，烽燧日夜警戒，狼煙時起。車騎將軍府發出的調兵、運糧、整備防務的命令一道緊似一道。

然而，就在帝國注意力全部投向北方邊塞的時刻，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熄滅了所有關於戰事的喧囂與議論，將整個帝國拖入了一片靜穆與繁瑣的禮儀之中。

六月庚午日，一個看似平常的夏日。

未央宮東側的長樂宮內，卻籠罩在一片令人不安的沉寂與壓抑之中。

皇太後王娡，當今天子劉徹的生母，因年事漸高，加之近來天氣炎熱，偶感風寒，竟一病不起。

太醫院的醫官奉詔日夜守候，湯藥針灸進奉不斷，長安乃至關中各郡的珍稀藥材被急送入宮，皇後衛子夫及諸嬪妃、皇子公主輪番侍疾，天子劉徹亦多次親至榻前問安。

然而，人力終究難以迴天。是日午後，皇太後病情驟然惡化，於長樂宮永寧殿內，薨逝。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長樂宮、未央宮、北宮，進而以八百裡加急的最快速度，傳向各地諸侯王、列侯、郡國二千石以上官員的府邸，傳向長安城。

原本因邊境而議論紛紛的朝野，霎時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鐘鳴鼎食之家的宴飲絲竹之聲戛然而止，市井坊間關於戰事的喧囂議論化為壓抑的耳語和嘆息，整個長安城乃至整個帝國的運轉節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所改變。

按照漢家製度，皇太後崩，乃國之大喪，其禮製僅次於皇帝駕崩。

按製，天子需為母服喪三年，實則為以日易月的三十六日，但期間仍有諸多禁忌。在此期間，禁娛樂、減膳食、罷慶典，舉國哀悼。諸侯王、列侯、百官皆需依製服喪，不得違製。

未央宮，溫室殿。

劉徹聞報，擲筆於地，墨汁濺汙了攤開的北疆輿圖。他麵色沉痛，即刻起駕奔赴長樂宮，儘管帝王心術深似海，平素母子間亦不乏權力與親情的微妙博弈，但麵對生母驟然崩逝，劉徹的臉上仍難掩深切的悲慼之色，眼眶微紅。

劉徹跪倒在王太後梓宮前的蒲席上，頓首痛哭，這位平素精於權術、雄才大略的帝王，此刻也隻是一個驟然失去了母親的兒子。

劉徹當即下詔，宣佈天下大喪，輟朝三日，自己依禮守製。並命少府、奉常、大行令等衙署，即刻籌辦太後喪儀。

長樂宮內，白幡高懸，哭聲震天。皇後衛子夫率後宮嬪妃、皇子皇女，皆縞素哭臨。

整個宮殿被一種巨大的悲傷和忙碌所充斥，太後的梓宮被鄭重安置，謚號、喪儀流程、陵寢安葬等一應事宜，在丞相薛澤、禦史大夫、奉常等三公九卿的主持下，緊張而有序地展開。

與此同時，一道道關於國喪期間各項禁令的詔書，從未央宮發出：

自即日起，天下吏民皆需為太後服喪，禁婚嫁、禁宴樂、禁屠宰、禁絲竹，百日之內，天下禁絕一切娛樂活動。

諸侯王、列侯、二千石以上官員，需即刻入長安奔喪哭臨。各地郡守、國相，需在治所設靈位，率屬官吏民哭臨。

北疆軍務，由車騎將軍衛青統籌，加強戒備，以防胡虜乘喪入寇，但大規模軍事行動暫緩。

所有在建工程，除緊要軍備、水利外，一律暫停。

詔令一下，整個帝國的運轉節奏，瞬間為之一變。

武安侯府邸。

趙籍正在書房與籍少公商議羽林騎擴編後軍械補充的細節，王泓急匆匆入內，麵色凝重，低聲稟報了皇太後崩逝的訊息。

趙籍聞言，手中正在批閱的竹簡微微一頓，他對這位歷史上無太多鮮明記載的王太後並未有太多直觀感受，但深知國喪在漢代的極端重要性。

這不僅是情感的哀悼，更是嚴肅的政治事件和禮法要求，任何疏忽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趙籍立刻放下手中事務，沉聲道：“王丞，即刻命府中上下，撤去所有彩飾、樂具，闔府上下人等，皆換素服。所有宴飲、娛樂一概停止，你親自督辦，不得有誤！”

“卑職遵命！”王泓躬身領命，匆匆而去。

趙籍又對籍少公道：“籍大哥，你速去羽林騎大營，傳我命令：全軍縞素，停止一切操練演武，營中不得聞金鼓號角之聲。加強營區戒備，尤其注意約束士卒，不得在此期間有任何違禁之舉。若有探親休假者，即刻召回，告知黑夫、路博德、韓豹，非常時期，務必嚴謹軍紀，靜候朝命。”

“少公明白！”籍少公肅然應諾，轉身離去。

趙籍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驟然安靜下來的街巷，遠處的未央宮方向，隱約傳來鐘鳴之聲，更添幾分肅殺。

趙籍心中念頭飛轉，國喪期間，朝局必然更加敏感、微妙，任何舉動都可能被放大解讀。

北疆戰事雖急如星火，伊稚斜的威脅近在眼前，但在此刻，也必須暫時為這場舉國喪事讓路，這是政治，也是禮法。

趙籍走回案前，換上一身符合列侯身份的素色深衣，吩咐備車。他需即刻入宮，依製參加哭臨，這是必不可少的禮儀和政治表態。

羽林騎大營內，原本殺聲震天、塵土飛揚的校場，此刻已是一片肅靜，士卒們已接到命令，卸下了赤色的戰襖和鮮艷的盔纓，換上了素白的服飾。

旌旗降半，營中鴉雀無聲，隻有巡哨士卒輕輕的腳步聲，黑夫、路博德、韓豹等將領麵色凝重，巡視各營，確保軍令得到嚴格執行，戰爭的緊迫感，暫時被一種無形的禮法肅穆所取代。

長安城中，一夜之間變了模樣，各衙署、府邸門前都掛上了白幡，街市上的商鋪大多歇業，行人皆著素衣，麵帶戚容，交談也壓低了聲音。

往日繁華喧囂的東西市，如今冷冷清清，一種沉重的靜穆，籠罩了這座帝國的都城。

三日的輟朝期很快過去，但喪儀遠未結束。

太後的靈柩需停靈數月，以待陵寢完全竣工，方能下葬。在此期間，重要的朝會雖然恢復，但氣氛依舊凝重，議題也多與喪儀、謚號、陪葬等相關。

北疆軍報依舊每日送達，但朝議的重點已從如何主動出擊報復，轉為如何加強防禦，確保國喪期間邊塞無虞。

車騎將軍衛青身上的擔子更重了，他既要統籌北疆防務，警惕伊稚斜的動向，還要時刻關注天子的情緒和朝局的微妙變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行事愈發謹慎。

這一日，衛青在府中見了趙籍一麵，府內也是一片素凈，屏退了左右後，衛青沉聲對趙籍道：“武安候，太後大喪，國事維艱。北疆局勢，你已知曉。伊稚斜猖獗，報復之心甚切。然國喪期間，大軍不宜主動出塞尋戰，以免授人以柄。陛下有旨，命北疆各軍，以堅壁清野、固守要隘為主，你部羽林騎，需加緊完成整訓，保持戰力，隨時聽候調遣，以備不時之需。”

趙籍肅然應道：“末將明白！羽林騎已按製縞素停練，然士卒日常演武、軍械維護並未鬆懈，營壘戒備森嚴，絕不給胡虜可乘之機。一旦邊情有變，末將及麾下將士，時刻準備為陛下、為社稷效死！”

衛青點點頭，眼中露出一絲讚許：“如此甚好，非常時期，更需謹慎，約束好部下，勿要生事。陛下雖處哀痛，然於軍國大事，聖心獨照。待國喪期滿，必有後用你等之處。”

“末將謹記將軍教誨！”

離開車騎將軍府，趙籍心情愈發沉重，衛青的話印證了他的判斷。短期內，大規模的反擊戰恐怕打不起來了，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伊稚斜很可能利用漢朝國喪、防務重心可能內傾的機會，發動更大規模的襲擊。

羽林騎作為機動精銳，必須做好隨時投入戰鬥的準備，回到羽林騎大營，趙籍立即召集黑夫、路博德、韓豹等將領。

“大戰雖暫緩，但敵情更險！”趙籍目光掃過眾將，“胡虜狡詐，必乘我國喪，以為可欺！我等萬不可有絲毫鬆懈！從明日起，恢復基礎體能和小隊戰術配合訓練，但不得使用金鼓，不得喧嘩，以靜默方式進行！斥候加倍派出，營區防務升級！告訴弟兄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越是此時，越要瞪大眼睛，握緊刀槍！”

“末將等遵命！”眾將轟然應諾。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帝國都沉浸在一種壓抑而忙碌的氛圍中。

長安城內，每日都有官員、命婦、宗室前往長樂宮哭臨，各地的諸侯王、列侯也陸續抵達長安。

羽林騎大營內，訓練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恢復著，士卒們在校場上進行著無聲的衝鋒、格鬥、騎射練習，隻有腳步聲、馬蹄聲和兵刃破風聲，氣氛更加凝重，效率卻絲毫不減。

趙籍每日巡視營區，檢查防務，心情也如同這夏日的天空，看似平靜，卻醞釀著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