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34章

一位是屯長李大壯，代郡本地人，原是高柳塞的老資格，生得魁梧雄壯，力大無窮，性子直率火爆，使一柄加厚加重的環首刀。此刻他如同門神般堵在缺口最前沿，怒吼連連，一刀劈下，往往連人帶盾都能砍裂，一名試圖攀上缺口矮牆的匈奴兵被他連人帶甲劈得倒飛出去，鮮血濺了他滿頭滿臉，他卻恍若未覺。

另一位是屯長王敦子，與趙籍同是真定縣徵發來的戍卒，早年同鄉，他性格沉穩，心思細膩，尤其箭術極佳，他沒有在最前線擠，而是佔據缺口側後方一處稍高的位置，依託殘牆掩護，冷靜地張弓搭箭。

王敦子開弓不快，但每箭射出，必有一名看起來像是頭目的匈奴騎兵或下馬步戰的悍卒應聲慘叫倒下，箭矢專射對方麵門、咽喉等無甲防護處，精準狠辣，極大地支援了正麵防守的弟兄，也打擊了敵人的士氣。

還有一位是隊率陳二狗，也是真定縣人，與趙籍、王敦子同鄉同期，他為人機靈，甚至有些滑頭，但戰場上從不含糊。他沒有固定位置，帶著手下十幾名最敢拚殺的士卒，如同救火隊一般，哪裏缺口壓力大增、岌岌可危，他就帶人吼叫著撲向哪裏，用短戟、鉤鑲和環首刀與敵人貼身纏鬥，打法刁鑽狠辣。

“大壯！左邊！有個戴皮帽的，像是百夫長！”王敦子在高處看得分明，出聲提醒。

李大壯聞聲，一個猛劈逼退麵前之敵，快速橫移兩步，藉著沖勢一刀斜斬向那名正在呼喝指揮的匈奴百夫長。

那百夫長舉刀格擋，卻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震得他手臂發麻，手中長刀險些脫手，身形也為之一滯。

一旁的陳二狗早就覷準機會，如同泥鰍般從李大壯側後方滑出，手中短戟如同毒蛇出洞，迅疾無比地刺入其未來得及防護的肋下，用力一攪一拔，那百夫長慘嚎一聲，委頓在地。

“幹得好！二狗！”李大壯喘著粗氣，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汙，大聲吼道。

這三人的默契配合和悍勇表現，暫時穩住了這一段最危急的防線，極大地鼓舞了周圍原本有些驚慌的士卒的士氣。

他們彷彿回到了三年前，在那個秋日，跟隨那位年輕的什長趙籍，擊退胡騎騷擾的歲月。那時的趙籍已是勇猛果敢，如今更是貴為列侯，而他們也已成為軍中骨幹，守護著這片熟悉的土地。

然而，個人的勇武與區域性的頑強，在數以萬計、蓄謀已久的匈奴騎兵組成的狂潮麵前，終究是渺小且脆弱的。

匈奴領軍者見正麵突擊這處缺口受阻，並未強攻，立刻改變了戰術，大隊騎兵繼續在塞牆外多點遊走、拋射箭矢，製造壓力，牽製塞牆上的守軍。

同時分出的無數支百人左右規模的輕騎小隊，如同草原上最靈活的狼群，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從更遠、更偏僻的的丘陵豁口、乾涸的河床、林間小路等地，悄無聲息地快速繞過主塞防線，快速的湧入了高柳塞身後的代郡腹地！

他們的目標明確而殘忍：是塞後那些毫無重兵防禦、來不及得到預警疏散的村落、屯莊、塢堡，以及那裏的人口、牲畜、糧食和財物！

“不好！看那邊煙塵！胡狗繞過去了！大批的！”王敦子眼尖，看到遠處東南、西南多個方向的原野上，幾乎同時揚起了大片的塵土煙柱，頓時失聲驚呼，心頭沉了下去。

“媽的！這幫畜生！”李大壯眼睛瞬間紅了，額頭青筋暴起。他的家就在高柳塞東南方向不到三十裡的一個屯莊裏！那裏有他的老母、剛成親的妻子和一雙年幼的兒女！“不能讓他們過去！出塞！攔住他們！為鄉親們搶時間！”

“對！出塞！跟胡狗拚了！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禍害鄉親！”陳二狗也急紅了眼，他也有親戚在後方。許多士卒聞言，紛紛怒吼，他們中不少人家眷就在後方。

在守塞軍侯的默許甚至悲壯的帶領下，約四五百名血性漢子，包括李大壯、王敦子、陳二狗及其直屬部屬，以及許多家在後方的士卒，毅然決然地揮舞著兵刃，怒吼著沖向了數倍、十數倍於己的、正欲深入腹地的匈奴騎兵！

他們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身後的父老鄉親爭取哪怕多一刻的逃生時間！這是一場註定悲壯而慘烈的戰鬥。

出塞的漢軍士卒多為步兵，僅有少量騎兵，麵對來去如風、擅長騎射的匈奴騎兵，在開闊地帶陷入了絕對的劣勢。但他們毫無懼色，在低階軍官的組織下，迅速結成一個個緊密的圓陣或方陣，長戟、長矛在外，弓弩手在內，且戰且退，向最近的一股匈奴騎兵發起決死衝擊，試圖拖延其腳步。

李大壯如同陷入絕境的瘋虎，徒步衝鋒在前，手中厚重的環首刀舞得呼呼生風，接連劈翻了兩名試圖靠近放箭的匈奴騎兵，第三名騎兵衝來，他閃身躲過馬匹衝撞，反手一刀斬斷了馬腿，將騎兵掀落，正要補刀，側翼一名匈奴騎兵的長刀已經在他胸腹間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瞬間噴湧。

李大壯恍若未覺，怒吼著回身將那名騎兵拖下馬來，兩人滾倒在地扭打，最終他用拳頭活活砸碎了對方的喉嚨，自己也因失血過多，力氣耗盡，被隨後趕來的數支長矛刺穿，壯烈殉國。

王敦子箭囊射空後，拔出環首刀與敵人步戰，他利用地形且戰且走，又手刃數人，最後被一小隊匈奴騎兵圍住，亂刀砍殺。

陳二狗在混戰中與部隊失散，被十餘名匈奴騎兵分割包圍，他背靠一塊巨石，死戰不退，力殺數人，最終身中十餘創，力竭而亡。

他們的犧牲，以及這數百敢死之士的決死阻擊，並非毫無價值，成功拖住了相當一部分企圖深入最快的匈奴騎兵，為高柳塞後方數十裡內的數個村落、屯莊的百姓贏得了寶貴的逃生時間。

許多老人、婦孺得以在青壯的掩護下，逃入附近的山林或預先挖好的地窖中躲藏起來，避過了最直接的屠殺和擄掠。

這場突如其來的入侵與燒殺，持續了整整一日。

匈奴騎兵在代郡北部縱橫馳騁，如入無人之境，他們分出無數小隊，洗劫所能找到的任何村莊、塢堡，焚毀房屋，搶奪糧食、布匹、鐵器，擄掠青壯男女和孩童，驅趕牛羊馬匹。遇到小股漢軍郡縣兵或敢於抵抗的百姓，便殘忍屠戮。

直至午後，得到緊急軍情的雁門郡、雲中郡援軍前鋒才開始從側翼逼近，試圖攔截。

匈奴領軍者見擄掠已足，搶得了大量人口物資，而漢軍援兵大股將至，方纔吹響低沉悠長的牛角號，大軍如同退潮般，帶著滾滾煙塵和哭嚎的俘虜、成群的牲畜，迅速向北退去，隻留下滿目瘡痍、殘垣斷壁、衝天黑煙和遍野屍骸。

戰鬥結束後，塞內外一片狼藉，屍橫遍野，哀鴻滿地。

清點傷亡，高柳塞郡兵及出塞阻擊的敢死之士傷亡超過八百，太守田恭及多名軍侯、屯長戰死。

在塞外那片浴血的戰場上，同袍們找到了李大壯、王敦子、陳二狗三人的遺體。他們與眾多袍澤倒在了一起，至死都保持著戰鬥或麵向敵人的姿態，他們的名字或許不會出現在送達未央宮的緊急軍報上，但他們的鮮血卻真實地浸透了高柳塞外的土地。

數日後，關於代郡遭襲，太守田恭殉國、軍民死傷慘重被擄千餘人、損失牲畜財物無數的八百裡加急軍報，被送達了長安未央宮。

溫室殿內，漢武帝劉徹看罷奏報，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猛地將奏章重重摔在禦案之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儘管早有預料匈奴會報復，但如此規模的入侵，一位二千石太守的戰死，邊民遭受的慘重損失，依舊讓他震怒不已，更對邊郡防務的漏洞感到憤怒。

“伊稚斜！安敢如此！欺朕太甚！”天子的怒吼在溫室殿中回蕩，儘管早有預料，但如此規模的入侵，一位二千石太守的戰死，數千邊軍士卒的傷亡，上千百姓被擄，依舊讓他震怒不已，這不僅是軍事上的挫折，更是對他這個天子權威的公然挑釁與羞辱。

“車騎將軍衛青！”

“臣在！”衛青踏前一步，神色凝重，他已在第一時間得知了軍報內容。

“北疆軍情，果如所料！伊稚斜此獠，報復之心，何其猖狂毒辣！”劉徹眼中殺機畢露，再無半分對主父偃事件時的猶豫，“朕要讓他付出血的代價！即刻傳令北疆各郡，嚴加戒備，整軍備戰，防止胡虜再次入寇！命公卿百官，明日朔望朝會，議定討胡方略！此仇不報，朕心難安！”

“臣遵旨！”衛青肅然領命，他知道，這次的事件徹底激怒了皇帝，一場更大規模的反擊戰，恐怕已在醞釀之中。

訊息也很快傳到了長安城西的羽林騎大營，趙籍正在校場上，督導新老士卒進行騎射與衝鋒的合練。

當籍少公麵色沉重地匆匆走來，附耳低聲將代郡高柳塞遭襲、太守田恭殉國、郡兵損失慘重、以及……他從軍中故舊處打聽到的，關於李大壯、王敦子、陳二狗三人可能已戰死的訊息稟報時，趙籍握著馬鞭的手緊了緊。

趙籍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讓演練暫停，緩緩抬起頭望向北方代郡的方向，目光冰冷似鐵，深處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隱隱跳動。

“籍大哥，”趙籍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股寒意，“你持我名帖，去一趟真定，務必找到王敦子、陳二狗的家眷，若他們……果真殉國，以我私人的名義，厚加撫恤，妥善安置。李大壯是代郡人，也設法打聽其親族下落，同樣辦理。所需錢帛，從府中支取，不夠再與我說。”

“少公明白，定會辦妥。”籍少公肅然應道。

趙籍點了點頭，轉向肅立等待的羽林騎眾將士，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麵孔，朗聲道：“傳令全軍，自今日起，夜訓加倍，取消所有休沐，檢查軍械馬匹，補充箭矢糧秣。北疆胡虜猖獗，寇我邊郡，殺我將士，擄我百姓。陛下不日必有明詔！吾輩身為天子親軍，帝國銳士，枕戈待旦，隨時準備北出長城，為國殺敵，為袍澤復仇！”

“謹遵將令！”校場上，兩千餘羽林騎士卒齊聲怒吼，聲震雲霄，戰意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