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29章

元朔三年的夏天，在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氛中，悄然過半。

北疆的軍情諜報如同雪片般飛入未央宮，伊稚斜單於在漠北王庭厲兵秣馬、集結各部意圖南犯的訊息，已不再是秘密。

車騎將軍衛青坐鎮長安，統籌全域性，一道道加強邊備的軍令發往雲中、雁門、代郡、上穀諸郡。

少府、大農令的衙署更是忙碌異常，調撥糧秣、器械、賞賜，為即將可能到來的大戰做準備。

與此同時，長安城內的公卿百官、列侯勛貴，乃至市井坊間，談論的焦點除了北邊的胡患，更多了一樁引人矚目且微妙非常的事件—匈奴前太子、新近被陛下冊封為“涉安侯”的於單的到來及其安置。

這位牽動漢匈兩國神經的人物被天子以諸侯王之禮厚待，賜宅邸、奴僕、金帛，由大行令李息親自操持，極盡優容，這無疑是大漢天子對伊稚斜篡逆的強硬表態，也是一著意味深長的政治棋。

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夏日裏，未央宮深處，長樂宮中卻另有一番與軍國大事無關的事，正悄然盪開。

這一日，長樂宮永寧殿內，香煙裊裊，清涼靜謐。

大漢天子劉徹的生母，王太後王娡正斜倚在鳳榻之上，聽著心腹宦官、來自齊地的中常侍徐甲，低聲稟報著一些宮闈閑話與外間趣聞。

王太後年近五旬，保養得宜，眉宇間依稀可見昔日美態，更帶著久居深宮執掌鳳印的雍容與威儀。

如今天子年富力強，乾綱獨斷，她已不多問前朝政事，但於皇室宗親、後宮事務，仍有著不容忽視的影響力。

“……聽說，那涉安侯於單，近日精神好了不少，前日還由大行令陪著，往上林苑走了走，說是散心。”徐甲聲音尖細，帶著討好。

王太後微微頷首，撥弄著手腕上一串溫潤的玉珠，似是不經意地問道：“是個可憐見的孩子……年紀輕輕，遭此大難，陛下仁厚，給他個安身立命之所，也是應該的。隻是……終究是胡人，非我族類。倒是咱們自家的孩子，更該多上心些。”她頓了頓，目光瞥向殿外庭院中正與宮女嬉戲的一個嬌小身影，那是她頗為疼愛的外孫女，某位早逝公主所出的翁主，年方十五，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老身這外孫女，轉眼也大了，她的終身大事，關乎皇家體麵，不能不早做打算。”

徐甲何等機靈，立刻順著太後的目光望去，心領神會，湊近些低聲道：“太後娘娘慈愛，時刻惦念著翁主。翁主金枝玉葉，品貌端莊，這滿長安城的列侯公卿子弟，能配得上的，可是屈指可數。依老奴淺見，若論門第尊榮，莫過於……同姓諸侯王。”

王太後並沒有接話，隻是輕輕“哦？”了一聲。

徐甲見狀，知太後有意，便大膽進言：“娘娘，關東諸王之中，齊王劉次昌，乃高皇帝嫡脈，封國富庶，地大物博，且與翁主年歲相當，未曾立後。若能與齊王結為秦晉之好，不僅是翁主的好歸宿，亦能親睦宗室，穩固社稷，實乃兩全其美之事。”

“齊國……次昌那孩子……”王太後沉吟著，似乎有些意動，“倒是門當戶對。隻是，齊地路遠，不知那孩子品性如何，宮中可已有王後？”

“回娘娘，老奴聽聞，齊王年少，宮中雖有嬪妃，但正妃之位尚虛。”徐甲忙道，“至於品性，齊王自幼受學於大儒，溫文知禮，乃是賢王。若娘娘有意，老奴不才，願為娘娘分憂，往齊國一行，一則代娘娘探望齊王，以示關愛；二則，亦可相機探問此事。”他本是齊人，在齊地有些故舊，自覺此事頗有把握，若能促成便是大功一件。

王太後沉吟片刻，覺得讓身邊人去探探口風也無不可，便淡淡道：“既如此，你便替老身走一遭齊國，看看次昌那孩子。至於婚事，茲事體大，還需從長計議，你且見機行事，莫要強求，墮了皇家體麵。”

“老奴明白！定當謹遵娘娘懿旨，小心行事，絕不敢有損皇家威嚴！”徐甲心中大喜，連忙躬身領命。

然而，這長樂宮中的私密談話，卻不知如何，很快便傳到了一個人的耳中，此人便是近期頗為活躍的中大夫主父偃。

主父偃出身貧寒，早年坎坷，年近五旬方得機遇，以一篇奏疏打動天子步入朝堂，深知機會來之不易，急於鞏固地位，攀附權貴。聞聽太後有意嫁外孫女於齊王，他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若能將自己的女兒也送入齊宮，哪怕為妃，便能與太後、齊王乃至皇室建立起更緊密的聯絡，於他仕途大有裨益。

主父偃立刻設法尋到即將出發的徐甲，備上厚禮，言辭懇切：“徐常侍此行齊國，責任重大，偃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常侍成全。小女年已及笄，略通詩書，不敢奢望正妃之位，若能得常侍美言，使小女得充齊王後宮，偃感激不盡，必當厚報！”說著，又將一份更重的禮單塞入徐甲手中。

徐甲與主父偃平日並無深交，但見他身為天子近臣，又如此“懂事”，便也存了結交之心，拍著胸脯保證：“主父大夫放心！此事包在咱家身上！定然尋個機會，向齊王和紀太後進言！”

帶著太後的囑託和主父偃的請託，徐甲意氣風發地踏上了東去齊國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