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28章

詔命下達數日後，一隊少府屬官，在一位年約四旬的考工室令的帶領下，來到了武安侯府。

為首的令丞手持節信，恭敬地對聞訊出迎的趙籍躬身行禮：“下官少府考工室令丞張禹，奉陛下之命，特來為武安侯呈送賞賜之甲冑。”

趙籍還禮，將眾人迎入正堂，管家王泓早已命人備好香案，焚香靜候，令丞張禹展開一份用少府專用錦緞書寫、蓋有少府印信的禮單，高聲唱喏：“陛下賜，武安侯趙籍，百鍊魚鱗玄甲一領！以彰其功，壯其行！”

唱喏畢，他身後四名健壯沉穩的少府工役，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巨大的、覆蓋著玄色錦套的木櫝抬了上來，置於堂中。揭開錦套，露出裏麵暗沉烏光的木櫝，櫝身雕刻著雲獸紋飾，古樸大氣。

張禹親自上前取下銅鎖，開啟櫝蓋。

頓時，堂內彷彿為之一亮，隻見櫝內襯著硃紅色的絲綢，上麵整齊地放置著一套完整的甲冑。

通體呈暗沉的玄黑色，但在光線下卻隱隱流動著一層幽冷的光澤，靜謐而深邃。甲片並非普通劄甲的長條形，而是每一片都形如魚鱗，大小約莫嬰兒指甲蓋，邊緣打磨得極其光滑圓潤，毫無毛刺，以某種複雜而精密的方式，用堅韌的皮繩串聯，鉚在厚實的皮革和錦緞複合而成的內襯上。

甲片表麵經過特殊的摺疊鍛打、淬火和拋光處理，幽光流轉，手指輕彈，發出清脆而堅實的金石之音，顯然並非凡鐵。

這便是在漢代，隻有高階將領和功勛卓著者才能獲賜的“百鍊魚鱗玄甲”！

其防護力遠勝普通劄甲，尤其對劈砍和箭矢有極佳的防禦效果，但鍛造極其耗時耗力，價格昂貴，非大功或殊恩不得賜，一套完整的魚鱗甲，往往需要數名頂尖工匠耗費數月之功。

除了保護胸腹背部的身甲，還有保護肩臂的披膊，保護大腿的腿裙，以及一頂同樣由細密魚鱗甲片編綴、帶有活動頓項和眉庇的兜鍪，兜鍪頂部有銅環，可插纓飾，頓項垂下可護住脖頸。

整套甲冑做工精湛絕倫，每一片甲葉的疊壓、每一個鉚釘的契合、每一處皮繩的穿孔，都近乎完美，堪稱這個時代冷兵器防護工藝的巔峰之作，兼具實用性與威儀。

“好甲！”即便是見慣了軍中製式甲冑的趙籍，眼中也不由得閃過一絲由衷的讚歎。在戰場上，一副精良的甲冑，往往就是第二條命。皇帝賜下此等重甲，不僅是極高的榮寵，昭示其功勛，更是對其安全的重視。

“此甲乃考工室大匠率徒，歷時三月有餘，選用上等鑌鐵，經百次摺疊鍛打、淬火，反覆鍛接，去除雜質，方得此材。甲片共兩千一百八十五片，以熟牛皮繩、野豬筋混合編綴而成，重四十八漢斤（約合今12公斤），於馬上馳騁，防護周全而又不失靈活。”張禹在一旁如數家珍地詳細介紹，語氣中帶著匠人特有的自豪與一絲緊張，畢竟這是呈給一位剛剛立下大功的列侯的禦賜之物。“請君侯試甲，若有不適，下官即刻命人調整。”

趙籍在王泓、籍少公的協助下，卸下外袍，將這套魚鱗玄甲一件件穿上身，甲冑入手微沉，但設計精良，重量分佈均勻，穿在身上並未感到過分累贅，反而有一種被嚴密包裹、堅實可靠的安全感。活動了一下手臂、肩膀、腰身，關節轉折處，甲片重疊設計巧妙，並無滯礙感，顯然充分考慮了騎戰、劈砍、開弓等大幅動作的需求。

玄甲加身，冰涼堅硬的觸感傳來，映襯著趙籍挺拔如鬆的身姿和沉靜如水的麵容，更添幾分凜然不可犯的威嚴氣度。

“合身！有勞張令及諸位大匠！”趙籍向張禹等人頷首致意。

張禹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躬身道：“君侯客氣！此乃下官分內之事。侯爺為國建功，深入險地，揚威塞外，得賜此甲，實至名歸！陛下特意囑咐，此甲需合君侯身形，今日一見，果然天衣無縫，陛下聖明！”一番話，既捧了趙籍，也頌了聖德。

“甲冑既已送到，君侯若無其他吩咐，下官等便告退了。”張禹示意工役將空櫝抬下。

趙籍命王泓取來準備好的金餅，作為對前來運送的少府官吏、工匠的辛苦費。張禹等人推辭一番，方纔收下，千恩萬謝地告辭離去。

送走少府官員，趙籍並未立即脫下玄甲，而是身著甲冑，在堂中緩緩踱步，感受著甲葉隨著步伐摩擦發出的輕微而清脆的鏗鏘之聲，這聲音帶著金屬特有的冰冷質感讓他心緒沉靜。

“君侯，此甲非凡物，需得小心養護。”籍少公在一旁說道，他江湖經驗豐富，對兵甲保養亦有心得，“久置易生鏽，日常擦拭，需用細軟乾布，不可沾水。若有潮氣，需置於通風乾燥處。每季需上一次特製防鏽油脂，以保其光潔韌性，穿戴時，內襯需柔軟，避免甲片直接摩擦肌膚。”

趙籍點頭，對籍少公的細心很是滿意：“嗯，此事便拜託籍大哥來負責，定製一副專用的甲架，置於我書房旁室內。日常養護，就按你說的辦。所需油脂、布料，儘管支取。”

“少公明白！定當妥善保管。”籍少公鄭重應下。

這時，趙破奴、張虎、關嶽三個少年聞訊跑來，看到一身玄甲，英姿勃發彷彿天神下凡般的趙籍，眼睛都直了，圍著趙籍嘖嘖稱奇，想摸又不敢摸，小心翼翼地盯著那在燈光下泛著幽冷光澤的甲片，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羨慕和崇拜。

“大哥，這甲真威風！比軍中的劄甲好看多了！”趙破奴讚歎道，眼中閃著光。

“何止好看，聽聞魚鱗甲防護極強，等閑刀劍難傷！”張虎也介麵道，滿是嚮往。

關嶽則小心地用手指輕輕碰了碰甲片邊緣，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和堅硬的質地。

趙籍看著三個少年火熱的目光，笑了笑，拍拍趙破奴的肩膀，勉勵道：“甲冑再好，也是外物。真正的強大，在於自身的武藝、謀略、膽魄，以及同袍之間的信任。平日練功，不可有絲毫懈怠，將來你們若立了功，陛下自然也會有賞賜。”

“是！大哥！”三個少年齊聲應道，眼神更加堅定，充滿了昂揚的鬥誌。

換上常服後，趙籍便準備前往城西羽林騎大營，擴軍事務千頭萬緒，他需親自坐鎮處理。

臨行前，他吩咐王泓，從陛下賞賜的金帛中取出相當一部分，厚賞府中所有僕役、護衛，人人有份，以示恩榮，共享喜悅。府中上下，從管家到雜役，無不感恩戴德，對趙籍的忠心和歸屬感愈發強烈。

來到羽林騎大營，這裏已是人聲鼎沸，與往日嚴謹肅穆、隻有操練呼喝聲的氛圍有所不同，更多了幾分熱火朝天的建設氣息。

空地上，黑夫和路博德正組織著各級軍官，對從北軍、三輔乃至邊郡選拔而來的千餘名良家子進行著嚴格的考覈。

這些應徵者大多年輕力壯，眼神中充滿對加入這支傳奇新軍的渴望，考覈專案繁多：騎術，需在狂奔的馬上開弓射中八十步外靶心；步戰，需熟練使用環首刀、長戟等兵器，並能負重奔跑；體力，需能身負數十斤甲冑裝備，連續行軍數十裡；此外還有辨識方位、簡單陣型等測試。不合格者當場淘汰，絕無通融。韓豹則帶著一隊羽林郎，負責維持秩序，登記造冊，核對身份、籍貫，忙而不亂。

見到趙籍到來，黑夫、路博德等人上前見禮。

“將軍，新兵選拔已過三成，皆是弓馬嫻熟、家世清白的好苗子，但能達到老卒平均水準的，十中不足一二。”黑夫回稟道，聲音洪亮，帶著一絲選拔嚴格的自豪。

“寧缺毋濫。”趙籍目光掃過場上那些奮力表現的青年，“羽林騎是陛下親軍，是帝國的尖刀利刃，不是濫竽充數之地。考覈標準，一絲一毫也不能降低，我要的是能騎馬射箭、敢拚殺、聽號令的銳士，不是來混日子的老爺兵。”

“末將明白！定嚴格篩選，絕無疏漏！”黑夫肅然道。

路博德補充道：“將軍，新增兵員的製式環首刀、弓箭、箭矢等，少府已開始調撥，但您要求的新式高橋鞍、雙邊馬鐙，打造頗費工時，恐不能即刻配齊，營房擴建，木料磚石運輸亦需時日，預計還需半月方能完工入住。”

趙籍點頭：“此事急不得，但也不能拖延，先將兵員選定，基礎佇列、體能、騎術操練可同步進行。馬具之事，我自會再行文與少府溝通，請求優先保障，分批交付。眼下首要之事，是儘快搭起新的曲、屯、隊、什的架子，任命得力的軍官，使新兵有所依歸，避免散漫生事。各級軍官名單，擬定如何了？”

“末將等正在擬定，請將軍過目。”韓豹上前，呈上一卷名冊。

趙籍接過，就站在校場邊仔細翻閱。名單上多是此次北出作戰中表現勇猛、頗有頭腦、得到同袍認可的老兵，以及一些原北軍中有基層帶兵經驗、考覈優異的什長、隊率。他對其中幾人有些印象，曾在戰鬥中表現出色，或是在平時操練中勤勉認真。他沉吟片刻，在其中幾處做了調整，或提升，或平調，原則依舊是任人唯賢，不論出身，隻看能力與戰功。

“可。便依此調整後的名單，先行任命。告知眾人，此乃暫代，為期三月。後續視操練表現、戰功再行正式任命或調整。”趙籍將名冊遞還韓豹。

“諾！”

趙籍又巡視了新建的營區，檢視了剛剛運抵、正在驗收的新製環首刀、強弓和箭矢的質量，對負責驗收的軍吏反覆叮囑務必嚴格，兵器乃士卒第二生命，不容有失。

隨後，他來到最大的校場，觀看新兵的基礎騎術考覈，隻見數百名精壯青年，在教官的指令下，。雖然略顯生疏，但大多數人底子紮實，眼神中充滿了渴望加入這支功勛部隊的熾熱和不服輸的勁頭。

“告訴他們，”趙籍對身旁的黑夫和路博德說道，“入了羽林騎，便是陛下親軍，榮耀等身，但責任更重，規矩更嚴。往後的操練，會比選拔時艱苦十倍！要有掉層皮、斷幾根骨頭的準備。但夥食、餉銀、裝備，朝廷會按最優標準供給。軍紀、操守，亦按最嚴要求執行！有功必賞，有過必罰，絕無姑息！我要的，是一支招之能來，來之能戰，戰之能勝的真正的精銳！”

“末將等必嚴格約束，嚴加操練！不負將軍重託，不負陛下厚望！”兩人齊聲應道，目光堅定。

在營中處理軍務，與各曲軍侯、司馬商議編製、訓練計劃，直至日頭偏西，趙籍才返回府中。

晚膳後，他獨自來到書房，書房旁特意辟出的靜室內，那副禦賜的魚鱗玄甲，已被籍少公精心擦拭後，安放在特製的木架之上。

趙籍站在甲冑前，靜靜地凝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冰涼而堅硬的甲片，感受著那精密工藝帶來的獨特質感與沉重分量。

“籍大哥。”他輕聲喚道。

“君侯有何吩咐？”籍少公應聲而入。

“明日，將我常用的那桿涯角槍也取來，與此甲一同置於此室，日後每日清晨，我皆要在此披甲練槍半個時辰。”趙籍吩咐道，他要將披甲持槍，變成一種習慣，一種刻入本能的日常。唯有如此，當戰鼓再次擂響時，他才能與這身甲冑、這桿長槍融為一體，成為戰場上最鋒利的那把尖刀。

“是，君侯！”籍少公躬身領命，眼中閃過由衷的敬佩之色，這位年輕的主君，功成名就卻未有絲毫驕惰，反而更加勤勉自律。

夜色漸深，武安侯府的書房靜室內，燈燭長明，那副玄甲靜靜地矗立在木架上，涯角槍倚靠在一旁，槍尖在燭光下閃爍著一點寒星。趙籍坐在案前，就著燈光，開始審閱羽林騎擴軍的各項預算、名冊、訓練章程，以及少府、大司農關於物資調撥的迴文。

窗外，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漸次熄滅，隻有巡夜的更鼓聲隱約可聞。北疆的風雲，朝堂的暗流，在這寂靜的深夜裏，沉澱為案頭跳躍的燭光和筆下沙沙的書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