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227章

長安城，未央宮，宣室殿。

漢武帝劉徹端坐在禦案之後，麵前擺放著兩份剛剛送達的緊急文書。一份是北地郡太守以六百裡加急送來的軍情急報，提及漠北匈奴左賢王、右賢王等部有異常兵馬調動跡象，陰山以北的遊騎活動頻率陡增，似乎在囤積糧草物資，氣氛緊張。另一份，則是大行令李息關於如何安置、封賞於單太子，以及如何應對匈奴可能的外交詰難與軍事報復的詳細條陳。

劉徹仔細看完，將文書遞給侍坐在一旁的衛青和李息，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伊稚斜果然坐不住了。集結兵馬，還打算派使者來問罪？真是賊喊捉賊，倒打一耙！於單乃軍臣單於嫡子，伊稚斜弒兄篡逆，逼其逃亡，天下共知。朕收留落難投誠之人，乃是仁義之舉，何錯之有？他反而來質問朕？無非是想為他秋後犯邊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衛青接過文書細看，眉頭微皺，沉聲道：“陛下明察秋毫。伊稚斜新立，亟需立威以鞏固權位。於單在漢，對其而言如鯁在喉，必欲除之而後快。此番集結兵馬，囤積物資，其目標，依臣之見，恐是代郡、雁門或雲中一帶。這些地方或相對偏遠，或曾為雙方拉鋸之地，守備或有疏漏。臣已行文北疆各郡，嚴加戒備，多派斥候出塞哨探，嚴密監視胡虜動向。各郡武庫、糧倉，亦需重新覈查，以備不虞。”

李息則道：“陛下，伊稚斜派使前來，雖是挑釁，亦是一次機會，陛下可於朝堂之上，嚴詞駁斥其無理要求，昭示於單歸義之正當，宣示我朝維護正道、庇護來歸之決心。同時，正可藉此機會，隆重冊封於單，既安其心示我天朝懷柔遠人之德，亦可進一步激怒伊稚斜。其若被激，倉促來攻，我軍以逸待勞，正可挫其銳氣，揚我國威。”

劉徹眼中閃過讚許與決斷之色：“李卿所言，深合朕意。伊稚斜想打，朕便奉陪！不僅要打，還要打得他痛徹心扉，不敢再覬覦南顧！至於於單……”他拿起李息的奏章，“就依卿所奏，冊封其為侯，賜號……涉安！取跋涉險遠來歸，得享安寧之意。賜予宅邸、奴僕、田產、金帛，一應待遇，皆按列侯標準。待其安置妥當，熟悉漢地禮儀後，朕再擇吉日召見，宣示恩寵，並令其參與朝會，以示不疑。”

“陛下聖明！涉安之封，寓意深遠，必能使於單感激涕零，亦讓天下知陛下胸襟如海，澤被遠人。”李息躬身領命。

“車騎將軍，”劉徹看向衛青，目光銳利，“北疆防務重中之重，代郡、雁門、雲中、朔方，各要隘需加派精兵，加固城防，囤積糧秣。尤其要警惕匈奴聲東擊西，或以小股精銳滲透襲擾。各郡太守、都尉，需得得力之人擔任，若有庸懦畏戰者，即刻撤換！”

“臣明白！已行文各郡，嚴加戒備，並已著手遴選得力將校，充實邊郡，替換年老或不稱職者。”衛青肅然應道，他深知北疆安危繫於一線，不敢有絲毫怠慢。

“至於羽林騎……”劉徹目光悠遠，“經此一役，鋒芒初露，可堪大用。然，兵力仍顯單薄。傳朕旨意，著武安侯趙籍，即刻著手羽林騎擴軍事宜，兵員仍從北軍、三輔、邊郡良家子中精選，額滿三千騎！裝備、馬匹、糧秣、餉銀，由少府、大司農優先保障，務必精良充足。秋高馬肥之前，需練成一支真正的勁旅，以備不時之需！”

“諾！”一旁侍立的中書令躬身應道，記下旨意。

旨意很快傳出未央宮，送達相關衙署及武安侯府。

趙籍在府中接到擴編羽林騎的旨意時，並未感到意外，北疆局勢的緊張，他早有預料，立刻召集黑夫、路博德、韓豹等將領，以及負責聯絡協調的舍人籍少公，在府中書房商議擴軍事宜。

增兵一千，並非簡單的人數疊加，涉及兵員選拔、營房擴建、馬匹徵調、裝備補充、軍官提拔、訓練整合、糧餉發放等一係列繁雜事務，好在有此前成軍和此次北出作戰的經驗，眾人商議起來，倒也條理清晰。

“兵員素質，寧缺毋濫，標準不得降低。”趙籍定下基調，“黑夫、路博德，你二人分頭負責左、右騎新增兵員的選拔考覈，韓豹協助，維持秩序，並負責初步登記造冊。”

“末將遵命！”三人齊聲應道。

“籍大哥，”趙籍看向籍少公，“勞煩你留意江湖、邊郡中是否有弓馬嫻熟、勇力過人、背景清白的遊俠或良家子，可酌情薦入軍中，或為候補羽林郎。另外，與少府、大司農協調軍械、糧秣、被服供應及營房擴建事宜，也需你多費心。”

籍少公拱手：“君侯放心，少公省得。定當盡心竭力。”

“新增兵員到位後，立即打散編入各曲、屯、隊，以老帶新，嚴禁結黨。各級軍官，優先從此次北出有功的老兵中提拔，務必保證如臂使指。”趙籍繼續部署，“裝備馬匹，我會向少府、太僕寺行文，請求優先調撥。但日常操練，不可因擴軍而懈怠，反而更需抓緊。黑夫、路博德，你二人需擬定詳細的合練章程，務必使新老兵儘快融為一體，形成戰力。”

“諾！”眾將凜然應命，皆知肩上責任重大。

而在槁街那專門用於接待藩王、使臣的華麗館舍中，被嚴密保護起來的於單，也通過大行令屬官委婉的告知，得知了自己將被冊封為涉安侯的訊息。

麵對漢朝皇帝賜予的侯爵封號和即將到來的優渥生活，於單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一方麵，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不必再顛沛流離，日夜擔憂追殺，這讓他長長鬆了一口氣，對漢朝皇帝生出一絲感激；另一方麵，這涉安侯的封號，字字都提醒著他跋涉來歸，求取安寧的逃亡者身份，意味著他正式成為了漢朝用來籠絡匈奴人心、打擊伊稚斜的一枚棋子，一張牌，徹底斷絕了憑藉自己力量重返草原、奪回單於之位的可能。

從此，他這位曾經的匈奴太子，未來的撐犁孤塗，將隻能在長安這座繁華而陌生的巨城中，做一個錦衣玉食、卻再無實權的侯爺，在漢人的監視下，度過餘生。

這種巨大的身份落差和前途的渺茫，讓他心中充滿了難以言說的苦澀、屈辱和茫然，漢人的禮遇越是周到，他心中的失落感便越重。然而，他別無選擇，草原雖大，已無他容身之處。

冊封匈奴前太子於單為涉安侯的詔書，由禦史大夫府屬官草擬，經丞相、禦史大夫審核，最終加蓋皇帝璽，明發天下。

大行令李息親自前往槁街館舍宣旨，賜予侯爵印綬、冠服、車馬儀仗，並著少府、將作大匠，在尚冠裡擇地，參照列侯規格，為於單營建涉安侯府邸，一應待遇，皆比照漢室列侯，極盡優容。

此舉在長安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公卿百官、市井小民皆議論紛紛，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天子對伊稚斜的強硬回擊，也是對未來漢匈關係、乃至北疆戰略的重要佈局。

與此同時，針對北疆可能因於單事件而升級的緊張局勢，一係列緊鑼密鼓的備戰命令，也從車騎將軍府、衛尉、少府、大司農等衙署發出，行文至沿邊各郡。

雲中、雁門、代郡、上穀、右北平等地的戍卒被加強，烽燧斥候的活動更加頻繁，遊騎出塞偵察的範圍擴大，武庫的兵械被反覆檢查、補充，各地的糧秣也開始有節製地向前線轉運。

整個帝國的北疆，如同一張逐漸拉開的強弓，弓弦緊繃，肅殺的氣氛悄然瀰漫，邊郡的百姓和軍士，都能隱隱感受到那股山雨欲來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