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32章

狄道城驛館，雖不及長安官舍奢華，但乾淨整潔的房間、充足的熱水、溫暖的床鋪、可口的飯菜，對於使團眾人而言，已是如同仙境般的享受。

連續數日的飽食安眠，仔細的梳洗，換上新裁的漢家衣冠，極大地洗去了滿身的風塵與疲憊，也讓長期緊繃的神經得以舒緩。

張騫作為正使，被安排在最好的房間，郡守還特意派來了醫官為其仔細診治調理身體。甘父、胡亞夫等老隨員也得到了妥善的照料，趙籍、趙破奴和阿卜杜勒被安排在同一處僻靜院落。

這一日午後，秋陽和煦，趙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仔細地擦拭保養著自己的複合弓和那柄鋒利的阿裡法刀。武器對於他而言，不僅是防身的工具，更是並肩作戰的夥伴，趙破奴在一旁有樣學樣，認真地擦拭著自己的小弓，眼神專註。

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久違的安寧感讓人幾乎沉醉。然而，趙籍的心並未完全放鬆，使團雖已安全抵達漢境，但真正的使命——將耗費十年心血、無數代價換來的西域情報上達天聽——才剛剛開始。

朝廷會如何對待他們這番經歷？這些情報能起到多大作用？未來的命運又將如何？這些都是未知數。

就在這時，驛館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和些許喧嘩，打破了院落的寧靜，不多時，一名郡府小吏引著兩人走進了院子。

為首一人，年約十六七歲，身穿一襲青色錦袍，外罩一件做工精緻的狼皮坎肩，眉宇間英氣勃勃，眼神明亮銳利，步伐矯健，顧盼間自帶一股將門虎子的不凡氣度，他身後跟著一名身材魁梧、麵容沉毅的帶刀家僕。

那少年目光在院中一掃，立刻定格在正在擦拭弓箭的趙籍身上，他仔細端詳著趙籍的麵容，雖然比記憶中黑瘦滄桑了許多，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與風霜，但那挺拔的身姿和沉靜如山的氣質，卻讓他瞬間認了出來！

“趙…趙大哥！真的是你！”少年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狂喜，一個箭步衝上前來，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趙籍聞聲抬頭，看到來人，也是微微一怔。這少年……麵容依稀有些熟悉。

“你是……李敢？”趙籍終於想了起來！眼前這少年，不正是一年多前，在雁門郡外白草灘並肩作戰、最後被自己捨命掩護突圍的李敢嗎？！隻是相比那時，他長高了不少，麵容也褪去了不少稚氣，更多了幾分沉穩。

“是我！趙大哥！你還活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李敢激動得眼圈發紅，一把抓住趙籍的手臂，用力搖晃著，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夢境，“我們都以為你……你在白草灘已經……”他哽嚥著，說不下去了。

李敢緩了口氣，急切地解釋道：“我原本隨家兄在雁門軍中歷練，去年秋後，因家中長輩之命，召回隴西老家，一則讀書修文，二則隨族中長輩習武。前幾日偶然在郡府聽聞，有十多年前出使西域的張騫使者團歸國，抵達狄道！更聽說使團中有一人，名喚趙籍，形容氣度與……與當年雁門的趙隊率極為相似！我聞訊後，心急如焚，立刻向郡守府求證，得到許可後，便馬不停蹄地從隴西老家趕來狄道！沒想到……沒想到真是趙大哥你！”

白草灘血戰，趙籍為掩護李敢等少數幾人攜帶關乎雁門存亡的匈奴軍情突圍，親率十騎決死斷後，最終力竭被圍，生死不明。

訊息傳回，眾人皆以為其必死無疑，李椒悲痛萬分，李敢更是深感愧疚，認為趙籍是為救他們而犧牲，這份愧疚與懷念，一直壓在少年心頭。

沒想到，時隔年餘，竟然在隴西狄道，見到了活生生的趙籍！

趙籍心中也是感慨萬千，拍了拍李敢已顯結實的肩膀，露出真切的笑容：“說來話長，僥倖未死，流落西域，恰遇張騫張使者，這才得以隨使團歸國。”

這時，張騫在屋內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趙籍連忙為雙方引見：“使君，這位是隴西李敢，乃雁門郡尉李椒將軍之弟。李敢，這位便是張騫張使者。”

李敢一見張騫，立刻收斂了激動的情緒，整理了一下衣冠，躬身行了一個大禮，態度恭敬：“小子隴西李敢，見過張使者！恭賀使者功成歸國，此乃我大漢之祥瑞！”

張騫見是李敢，也知道隴西李氏是將門望族，李廣、李椒皆是邊郡名將，便客氣地拱手還禮：“李公子不必多禮，請起。”

三人進屋落座，趙破奴乖巧地奉上熱湯。李敢的目光幾乎無法從趙籍身上移開，急切地問道：“趙大哥，你這年多，是如何……如何從匈奴手中逃脫，又怎會到了西域？”

趙籍請張騫稍坐，然後簡略地將自己被阿魯善部落所救、傷愈後為避禍西逃、在死亡峽穀偶遇張騫使團、隨後一同西行至大月氏、最終策劃迂迴路線東歸的經歷，擇要講述了一遍。

雖然隻是概述，但其中的驚心動魄、艱難險阻，已讓李敢聽得屏息凝神，對趙籍的敬佩之情更是達到了頂點。

“趙大哥，你真是……真是智勇無雙！”李敢由衷贊道，隨即神色一正，“趙大哥，你可知，你當年在白草灘，拚死送出的那份關於匈奴右賢王欲偷襲雁門的情報，起了何等關鍵的作用？”

趙籍和張騫都露出了關注的神色。尤其是趙籍，白草灘血戰，九名老兵為他斷後而犧牲，這是他心中一直的痛與牽掛。

李敢坐直了身子，語氣鄭重：“那份情報及時送達雁門後，家兄李椒高度重視，判定其確鑿，立刻下令全軍進入最高戰備，加固城防，並飛馬傳訊周邊郡縣嚴加防範。正因為我軍準備充分，依託城塞嚴陣以待，挫敗了匈奴企圖以閃電之勢攻佔雁門的陰謀。匈奴久攻不下，擄掠一番後便被迫退走。此戰，雁門郡核心區域得以保全，百姓避免了更大的劫難。朝廷事後論功，家兄也因此得以穩坐雁門都尉之位，並獲陛下嘉獎。軍中皆知，此戰首功，當屬拚死斷後確保情報能及時送回的趙大哥你和那些犧牲的將士！”

趙籍聞言，沉默了片刻，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白草灘的血與火，戰友的犧牲，歷歷在目。如今得知他們的犧牲沒有白費，情報確實起到了關鍵作用，保全了城池和百姓，這或許是對那些逝去英魂最好的告慰。

趙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份內之事，何足掛齒。隻是可惜了那幾位兄弟……未能一同歸來。”

李敢也神色黯然：“他們都是忠勇之士，朝廷必有厚恤，家兄也一直惦念。”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二哥得知你‘陣亡’的訊息後，悲痛不已，深感有負於你。他曾特意命我攜重金赴常山郡東鄉裡，以子侄禮拜見趙老伯，奉上撫恤，並承諾我們李家會儘力照應趙家，以報救命之恩。”

趙籍聞言，心中一震，起身，對著李敢鄭重一揖：“多謝都尉高義！多謝李兄弟！此恩此德，趙籍沒齒難忘！”老父得到照應，讓他心中最大的牽掛之一減輕了許多，這份情義，確實沉重。

李敢連忙側身避讓，伸手扶住趙籍：“趙大哥萬萬不可！該是我李家欠你的恩情才對！若非你當年捨命相救，我李敢早已是塞外孤魂，何來今日？照應趙老伯，乃分內之事！”

張騫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對趙籍的評價又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又敘談了片刻，李敢才依依不捨地告辭，言明會常來探望。

李敢的到來，不僅證實了趙籍曾經的功績和與邊將李家的深厚關係，更讓眾人意識到，他們歸國的訊息正在隴西乃至更廣的範圍內迅速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