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31章

凜冽的寒風卷過枯黃的山樑，使團六人伏在枯草之後，心臟如同被無形的手攥緊，目光死死鎖在下方河穀對岸那座土黃色的城塞，以及正從城門馳出、沿著冰凍河岸朝他們這個方向而來的那隊漢軍騎兵。

希望近在咫尺，彷彿伸手可及，趙籍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那支隊伍。

約五十騎，標準的漢軍邊郡輕騎兵配置，皮甲、環首刀、弓箭、長矛一應俱全。佇列算不上京城禁軍那般嚴整，帶著邊軍特有的風塵僕僕和些許因長期戍邊而產生的散漫，但那股子久經沙場、與胡虜周旋的彪悍之氣卻是掩不住的。

他們似乎是例行巡邊，並未表現出特別的警惕，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是…是我們的人！”甘父壓抑著激動，聲音帶著哽咽，看著那些熟悉的漢軍裝束和迎風飄揚的赤色漢字旗幟，眼圈瞬間紅了，多少年的期盼與艱辛，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張騫深吸一口冰冷而熟悉的空氣，強行穩住激蕩的心緒，他看向趙籍，低聲道：“趙兄弟，你看……如何應對？”

趙籍目光閃爍，腦中飛速權衡利弊，直接現身，風險在於：第一，這支巡邏隊級別不高，帶隊者最多是個隊率或屯長，能否準確識別使節身份和節杖的真偽？萬一有所誤會，引發不必要的衝突，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將是無法承受的悲劇。第二，使團身份敏感，攜帶的西域山川地理、諸國虛實等情報事關國家戰略，最好能直接麵見郡守或更高階別官員，確保訊息安全、迅速上達天聽，避免在底層環節出現泄露或延誤。

然而，此地已是隴西郡治狄道城下，大漢邊防要塞之前，若還對自家軍隊疑神疑鬼，豈非荒唐？張騫是正牌漢使，有陛下親授的節杖為憑，這是最硬的身份證明。過度的遲疑，反而可能引起對方懷疑。

“使君，”趙籍迅速做出決斷，“是漢軍無疑，裝束、旗號、氣度皆對。我等當立刻表明身份，以免產生誤會。請使君持節杖在前，我等緊隨其後，保持恭敬之態，但需暗中保持警惕，以防萬一有變。”

張騫重重點頭，他也明白此刻猶豫反而不美。

張騫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因長途跋涉和營養不良而微駝的脊背，臉上恢復了漢使應有的莊重與威儀，他從行囊最深處，鄭重地取出了那根象徵大漢威儀、陪伴他近十載、雖磨損嚴重卻依舊沉甸甸、代表著皇帝權威的旌節！

節杖在手，一股莊嚴肅穆之氣自然而生，張騫的臉上恢復了使臣應有的凝重與氣度。

“走！”趙籍低喝一聲，率先從隱蔽處站起身，但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實則離刀柄僅有寸許距離，張騫手持節杖，步履沉穩地緊隨其後。

甘父、胡亞夫、趙破奴、阿卜杜勒也紛紛起身，牽著負載著珍貴行囊的駱駝和馬匹，跟著走下山樑。

他們的突然出現，立刻引起了河對岸漢軍巡邏隊的警覺！

“籲——！”為首的軍官猛地勒住戰馬，舉手示意，整個隊伍瞬間由鬆弛狀態轉為戰鬥戒備，動作迅捷，顯示出邊軍良好的軍事素養，騎兵們紛紛張弓搭箭，或持矛以待，目光銳利地鎖定對岸這夥形貌奇特的人群。

“什麼人？！站住！報上名來！”那軍官厲聲喝道，聲音在空曠的河穀中回蕩，帶著邊軍特有的粗獷與警惕。他仔細打量著對岸這夥人：裝束雜亂不堪，似胡似漢，滿麵風霜，形銷骨立，顯然經歷了難以想像的磨難，卻帶著駱駝和看似不錯的馬匹，不像尋常流民或小股馬匪。

尤其為首那人手中高高舉著的……那物事，形製奇特，似杖非杖，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張騫停下腳步，將節杖再次高高擎起，運足中氣，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儘可能用清晰洪亮的聲音喊道：“對麵可是大漢隴西郡的將士？本官乃大漢皇帝陛下使臣，郎官張騫！奉旨出使西域，歷時十載，今使命已畢，歸國復命！爾等速速通報上官！”

郎官張騫？奉旨出使西域？十載歸國？

這些字眼如同驚雷，在對岸的漢軍騎兵中引起一陣明顯的騷動！出使西域的使團？那不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麼？朝廷和邊郡早就傳聞使團全軍覆沒了，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裏？還是這樣一副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模樣？

那軍官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震住了，他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張騫手中的節杖細節，又狐疑地掃視著他身後那群狀若乞丐卻眼神堅定的人馬。

儘管疑慮重重，但對方敢在漢軍要塞前如此坦然亮明身份，言之鑿鑿，氣度不凡，又不似作偽姦細。

“你說你是張騫張使者，有何憑證？僅憑一言，難以取信！”隊率高聲回應，語氣稍緩，但戒備未消，這是必要的程式。

張騫朗聲道：“此乃陛下親授旌節，是為憑證！本官身邊諸位，皆是使團成員，甘父、胡亞夫等隨本官同行十載！我等歷經千辛萬苦，翻越蔥嶺，穿越大漠，九死一生，方得歸國！詳情非三言兩語可說清，請速報隴西郡守、郡尉！”

隊率沉吟片刻，此事乾係太大，遠超他的職權範圍。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真是使團歸國，他阻攔耽擱，導致使者有失，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好！請使者稍候！某即刻派人稟報！”隊率倒也乾脆，立刻派出一名心腹騎兵，快馬加鞭，疾馳回城稟報。隨後，他命令其餘騎兵收起弓箭，但依舊保持警戒陣型，隔著冰冷的河岸，與張騫等人對峙。

等待的時間，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寒風呼嘯，吹動著眾人破爛的衣角。

張騫手持節杖，昂首而立，努力維持著使節的尊嚴，趙籍則靜立其側，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對岸的漢軍，既不失禮，也保持著警覺，全身肌肉微微繃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甘父、胡亞夫等人則既激動又忐忑，緊緊攥著拳頭。

終於，狄道城門再次洞開！這次出來的不再是小小的巡邏隊，而是一支約兩百人的精銳騎兵，盔甲鮮明，刀槍耀目，旗幟招展，為首者是一名身著黑色官服、外罩精良皮甲、年約四旬、麵容肅穆、目光炯炯的官員，其氣度威勢，遠非方纔的隊率可比。

隊伍迅速涉過冰封的淺灘，在距離張騫等人十餘步外整齊停下，那官員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目光如電，快速掃過張騫等人，最終定格在那根雖然破舊卻形製威嚴的旌節上。

他快步上前，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官禮，聲音洪亮中帶著敬意：“下官隴西郡尉麾下軍司馬，李虔，參見使者！不知天使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軍司馬，秩比千石，已是郡中高階武官，他的出現和恭敬的禮節，表明狄道城內官員對此事的極度重視。

張騫心中一塊巨石終於落地，連忙拱手還禮：“李司馬不必多禮！本官等狼狽至此，讓司馬見笑了。”

李虔並未因對方形容落魄而有絲毫怠慢，他上前幾步，極為鄭重地雙手接過張騫遞來的節杖，仔細查驗。他仔細辨認節杖的材質、長度、節旄（氂牛尾）的規格和磨損情況，又與張騫核對了一些出使的細節如大致年月、使命內容等，屬於可公開部分。

接著，他的目光又掃過使團隨員，尤其是甘父、胡亞夫等明顯是中原人麵貌且帶有長期風餐露宿痕跡的老隨員，以及那些駱駝、帶有明顯西域風格的鞍韉和行囊。

李虔臉上露出由衷的感慨和敬佩之色：“使者辛苦了！十載光陰，萬裡跋涉，餐風露宿，歷經劫難，今日得歸，實乃我大漢之幸，陛下之福！郡守與郡尉已在府中等候，請使者隨我入城！”

“有勞司馬引路！”張騫終於長長地、徹底地舒出了一口氣，近十年的重負，彷彿在這一刻減輕了許多。

當下，李虔命人牽來幾匹備用的健馬，請張騫、趙籍等人上馬（駱駝和原有的馬匹由兵士小心牽引），兩百精銳騎兵前後護衛，隊伍浩浩蕩蕩，向著狄道城行去。

跨過冰封的河穀，踏上堅實、溫暖的中原土地，望著越來越近的、飄揚著熟悉的漢字旗幟的巍峨城樓，張騫、甘父、胡亞夫等人再也抑製不住激動的心情，熱淚奪眶而出，順著飽經風霜的臉頰滑落。

趙籍雖性格內斂沉穩，此刻騎在馬上，望著這象徵安全與歸屬的景象，亦覺心潮澎湃，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用力。

趙破奴更是興奮地東張西望，看著城牆上巡邏的漢軍士兵、城內隱約傳來的市井人聲，眼中充滿了回到故土的喜悅與歸屬感。

阿卜杜勒則默默觀察著這座漢家邊塞重鎮的氣象，心中感慨萬千。

進入狄道城，街道上的百姓紛紛駐足圍觀，對著這支風塵僕僕、帶著西域駱駝的奇怪隊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訊息像插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開：“出使西域的張騫張使君回來了！帶著胡人駱駝回來了！”

郡守府邸，隴西郡守與郡尉早已得報，在正廳等候，見到雖然衣衫襤褸、麵容憔悴，卻手持節杖、氣度不凡的張騫，以及他身後那群顯然歷經了難以想像磨難的隨員，兩位地方大員不敢有絲毫怠慢，鄭重見禮。

張騫再次出示節杖，簡要陳述了奉旨出使、途中被匈奴扣押、逃脫後輾轉大宛、康居、大月氏等國，歷時近十載方得歸國的驚人經歷。雖然隻是梗概，但其中的艱辛、危險與不屈不撓的意誌，已讓在場所有官員動容。

郡守當即表示：“張使者勞苦功高，忠勇可嘉！今日歸國，乃朝廷大事，社稷之幸！本官即刻以八百裡加急，飛馬奏報長安陛下！使者與諸位隨員且請在驛館好生安頓，沐浴更衣，調養身體，一切所需，均由郡府供給，切勿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