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08章

獵獲的岩羊肉暫時緩解了隊伍迫在眉睫的飢荒，但死亡峽穀的嚴酷環境與渺茫未知的前路，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連續多日在深雪峭壁與寒風中掙紮前行，隊伍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減員，一位年邁的老者未能扛過極寒之夜，一位傷員因傷口惡化且缺醫少葯，永遠留在了峽穀的冰雪之中。

出發時的十人隊伍，走出死亡峽穀核心險峻地帶時，僅剩五人：趙籍、趙破奴、張騫、以及張騫隊伍中最為忠誠強健的隨從甘父和另一名中年文士模樣的成員。

氣氛一度無比沉鬱，但生存的本能驅使他們必須繼續前進。

這天傍晚，當他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終於穿越了死亡峽穀最為險惡的區域，來到一片相對開闊有稀疏耐寒植被的河穀地帶時，運氣似乎出現了轉機。

甘父眼尖，首先發現了遠處山坳裡幾縷幾乎被暮色和薄霧掩蓋的炊煙。

循著炊煙的方向，他們小心翼翼地摸去，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樑，眼前出現了一個極小的匈奴部落聚居點。

隻有寥寥五六頂破舊低矮的氈帳，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背風處，放養著為數不多的牛羊，整個部落顯得異常貧瘠封閉，彷彿與世隔絕。

這樣一個孤懸於險地邊緣的小部落，對於趙籍和張騫這支僅剩五人的逃亡隊伍而言，既是潛在的危險，也是一線生機。

危險在於，畢竟是匈奴部落，一旦身份暴露，以他們現在的狀態，絕無幸理，生機在於，或許能從這裏換取到一些急需的物資，甚至可能打聽到關於外界的關鍵資訊。

趙籍和張騫低聲商議後，決定冒險進行有限度的接觸，由趙籍帶著趙破奴，利用孩童模樣以容易降低對方的戒心，以及張騫隊伍中那名匈奴語最為流利、經驗老到的胡人隨從甘父前去交涉。

張騫和另一名文士則隱藏在遠處的岩石後，密切觀察，隨時準備接應或撤離。

甘父不愧是常年行走於胡漢之間的人物，應對極其謹慎得體，他編造了一套看似合理的說辭，稱趙籍和趙破奴是來自東部某個小部落的獵人，因部落遭遇白災流落至此，自己則是受雇的嚮導。

趙籍等人拿出部分精心保留的熏製好的岩羊肉乾作為禮物，表示希望用這些肉乾換取一些鹽和禦寒的皮貨。

這個小部落的牧民顯然極少見到外人，臉上混雜著警惕好奇以及一絲對食物的渴望。

部落的首領是一位滿臉深刻皺紋的精明的老者，他仔細地打量著趙籍幾人，尤其在趙籍那腰間的青銅短刃，以及趙破奴那帶有胡人特徵卻又有些異樣的麵容上停留許久，沉吟不語。

最終，或許是燻肉的實在誘惑，或許是部落本身也確實需要與外界的些許物資交換以度嚴冬，老者緩緩點頭，同意了交易。他們用一小袋粗礪的土鹽和幾張鞣製得頗為粗糙的老羊皮，換取了趙籍他們帶來的肉乾。

交易過程中，趙籍和甘父始終保持著謙卑恭敬的姿態，並旁敲側擊地打聽訊息。

從老者含糊其辭的敘述中，他們拚湊出了一些零碎卻可能至關重要的資訊：今年冬天格外寒冷漫長，各部族都有些不安分的跡象；再往西走，穿過這片死亡峽穀的邊緣山地，確實能到達一片傳說中相對溫暖且水草豐茂的廣闊盆地，但路途依舊險惡，有可怕的流沙地帶和變幻莫測的暴風雪以及…老人們口中代代相傳的“吞噬旅人的魔鬼”。

換得一些的物資和資訊後，趙籍幾人不敢有絲毫停留，立刻恭敬地告辭，返回隱藏地點。

是夜，隊伍在距離部落足夠遠的一處極其隱蔽的岩縫中過夜，洞內升起了小小的篝火，五人圍著微弱的火堆，分食已經熟透的肉乾，身上裹著厚實了些的羊皮，雖然依舊寒冷但比起在死亡峽穀核心地帶那種直麵死亡的絕境，已算是難得的安穩與慰藉。

氣氛有些凝滯，獲取的資訊讓大家一方麵鬆了口氣，另一方麵又感到了前路的更加艱險和…一種無形的壓力。

張騫默默撥弄著篝火中燃燒的枯枝，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飽經風霜的臉龐。

忽然，張騫抬起頭，目光清澈坦誠，直直地望向坐在對麵的趙籍，彷彿下定了決心：“趙壯士，一路同行，歷經生死，屢蒙援手，此恩此情，騫銘感五內，事已至此，有些真相，不應再對壯士隱瞞了。”

趙籍心中瞭然，他迎上張騫的目光，神色平靜：“先生但說無妨。”

張騫深吸一口氣：“在下，並非什麼商賈張先生，我乃大漢郎官，張騫。”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旁的甘父和另一位同伴，語氣愈發堅定，“這兩位，也並非普通隨從，他們是與我一同，奉當今天子之命，出使西域，欲聯合大月氏，共擊匈奴的漢使團成員！”

儘管心中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張騫這個名字和漢使團的身份從對方口中鄭重說出，趙籍依然感到一股歷史的洪流撲麵而來。

趙破奴也驚得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這群他一直以來以為是落難商人的人。

張騫繼續道，聲音帶著滄桑，更帶著一股不屈的鐵骨錚錚：“建元二年，我等從長安出發，持節西行。不料剛出隴西，便遭匈奴大隊騎兵攔截，力戰不敵，終被俘獲，扣押至今已近十載！匈奴單於屢屢威逼利誘，欲使我等臣服，忘卻故國，但我等心向漢室，未曾有一日敢忘陛下所託之使命！近日趁其王庭似有變故，守備稍懈，方纔九死一生，逃脫至此絕境！”

“如今，前路漫漫，兇險未卜，使團成員凋零殆盡…但騫之使命，重於性命！無論還要經歷多少艱難險阻，亦要西行到底，找到大月氏，傳達天子旨意！”張騫的目光灼灼，緊緊盯著趙籍，“趙壯士，你身手不凡，膽識過人，臨危不亂，絕非常人。騫雖不知壯士真實來歷細節，但觀你言行氣度，必是我漢家頂天立地的豪傑！今日坦誠相告，一是感念壯士多次救命恩義，不願再有任何欺瞞；二是…騫冒昧，想懇請壯士，助我一臂之力，共完此關乎社稷安危的千秋功業！”

岩縫內一片寂靜，隻有篝火中枯枝燃燒發出的劈啪輕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籍身上，等待著他的回應。

趙籍沉默著，火光在他的眼眸中跳動，他理解張騫的意圖和期盼以及這份託付的重量。

與張騫同行，意味著他將徹底捲入一場國家層麵的大戰略博弈之中，風險之高，前所未有，隨時可能粉身碎骨。但潛在的回報…或許是親眼見證並參與創造歷史的無上榮光，是真正步入大漢帝國權力核心視野的絕佳階梯！張騫是漢武帝的近臣，若能助他完成使命，這份功勞和患難與共的情誼，其價值無可估量！

但弊端也同樣明顯：目標巨大，更容易被匈奴盯上；行程將更加曲折危險，充滿了不確定性！

利弊在腦中飛速權衡，最終，趙籍抬起頭，看向張騫，語氣鄭重：“張使君忠義貫日，忍辱負重十載，矢誌不渝，趙某由衷敬佩！實不相瞞，趙某亦非尋常馬販。”

趙籍決定部分坦誠，以換取更牢固的信任，“我乃雁門郡尉李椒麾下親衛隊率趙籍，此前奉命出塞偵察匈奴動向，不幸遭遇胡騎精銳，力戰被圍，部下皆歿，籍身負重傷，僥倖得脫，流落至此。”他隱去了被巴圖爾所救等具體細節，隻點明自己的軍官身份和與匈奴交戰的原因，這既合理解釋了他的身手和與匈奴的敵對立場，也與張騫的目標天然一致。

張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巨大的釋然和欣喜：“原來是李都尉麾下的精銳！難怪如此英雄了得！真是天意！天意使然啊！”

趙籍繼續道：“使君所行之事業，關乎國家興衰，趙某身為漢軍將士，守土衛國，義不容辭！願竭盡全力，助使君西行，尋訪大月氏，共擊胡虜！”趙籍話鋒隨即一轉，“然，前途兇險莫測，敵我力量懸殊。當務之急，是隱匿行蹤，保全自身，靈活應變。首要之務，是確保使君安全抵達西域，聯絡大月氏，再從長計議後續方略。”

“好！好！得趙隊率如此豪傑相助，真乃天助我也！”張騫激動地握住趙籍的手，“一切但憑隊率謀劃！騫與甘父等，必當傾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