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09章

隊伍自那偏僻的匈奴小部落換取些許給養後，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夜啟程，繼續向著西南方向跋涉。

死亡峽穀的餘威尚在，沿途依舊是連綿的荒山、凍土與深雪，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趙籍的傷勢，在這種近乎殘酷的持續行進與嚴酷環境的磨礪下，反而以驚人的速度癒合著，或許是年輕體魄強健，根基紮實，又或許是頑強的求生意誌激發了潛能。

當隊伍歷經數日艱辛，終於在某個風沙稍歇的黃昏，望見遠方地平線上那片朦朧的綠色輪廓以及隱約可見的土黃色城牆時，趙籍胸前的箭創痂殼已完全脫落，露出粉嫩的新肉，背上交錯的刀傷也隻留下深色的疤痕，雖用力時仍有細微的牽拉感，但日常行動已無大礙，斷骨處癒合良好，尋常行走奔跑甚至攀爬已不受影響。

趙籍感覺到久違的力量重新充盈四肢，身手似乎比受傷前更為敏捷協調，隻是氣質愈發內斂沉靜，眉宇間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歷經生死淬鍊後的溫潤與深邃，顧盼之間，自有氣度。

趙破奴在這段艱苦旅程中也迅速成長，原本瘦弱的身板結實了不少，臉上稚氣漸褪，眼神更加堅定機警，對趙籍越發的依賴和敬重，他的弓術和野外生存能力在趙籍的悉心指點下進步顯著，已能獨立完成警戒、尋找水源等任務。

至於巴爾圖老爹的那匹栗馬，在一次事故中，化作了眾人的生存能源了，雖然惋惜，但也隻能無奈真香。

張騫及其隨員甘父、胡亞夫三人，雖然依舊衣衫襤褸，但精神麵貌已與死亡峽穀中那種瀕臨絕望的狀態判若兩人，明確的目標和逐漸遠離核心險境帶來的希望，是最好的支撐。

“前方…那片綠洲，應是車師國的地界了。”經驗豐富的甘父指著遠方，語氣中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他早年隨商隊往來西域，對這片區域的地理略有印象。

車師？趙籍心中一動。此乃西域門戶之一，地處天山南麓咽喉，是連線匈奴草原與西域諸國的重要通道，歷來為漢與匈奴勢力交錯、爭奪的焦點區域。抵達此地，意味著他們終於真正踏出了匈奴的直接控製區，進入了更加複雜、但也可能蘊含轉機的西域世界。

眾人聞言，精神皆是一振，連日跋涉的疲憊似乎都減輕了幾分，加快腳步向那片象徵著生機與希望的綠洲行去。然而，長期的逃亡生涯已讓他們養成了極度的謹慎，他們並未貿然進入車師國的王城（交河城），而是在綠洲邊緣找到一處有水源、相對隱蔽且便於觀察和撤離的小村落附近，選擇背風處紮營休整。

安頓下來後，甘父和胡亞夫換上僅存的稍顯整潔的衣物，帶著少量從死亡峽穀獵獲、精心風乾的獸皮作為交換物，扮作來自東方、遭遇變故的行商，前往村落打探訊息，趙籍則帶著趙破奴在營地周圍高處警戒，熟悉地形，張騫和其他人隱蔽休息，恢復體力。

約莫半日後，甘父和胡亞夫返回，臉色卻並不輕鬆，帶回了至關重要的資訊，但也帶來了一個近乎毀滅性的打擊。

“使君，趙壯士，”甘父語氣沉重，先對張騫和趙籍行了禮，“訊息打聽到一些，但…關於大月氏的訊息，恐怕…情況有變，極其不利。”

張騫心中一緊，強自鎮定道：“細細講來。”

甘父道：“村中有往來西域各處的商販和熟悉周邊情形的牧民，據他們零散所述，綜合起來，大約在七八年前，甚至更早之時，西域確實發生過一場巨變。原本遊牧於伊犁河流域、祁連山一帶的大月氏國，遭其宿敵烏孫國聯合…匈奴大軍，東西夾擊，慘敗！王庭被攻破，國王被殺，據說…其頭顱還被當時的匈奴單於下令製成了飲器！”

“什麼？！”張騫聞言，如遭五雷轟頂，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猛地一晃，若非趙籍及時伸手扶住，幾乎要癱軟在地！他歷盡千辛萬苦，忍辱負重近十年，心心念念要聯合的盟友，寄託了全部戰略希望的月氏，竟然早在多年前就已國破家亡？！這訊息如同萬丈懸崖踏空，幾乎將他的信念和堅持瞬間擊得粉碎！

趙籍感受到張騫身體的顫抖，沉聲道：“張使君穩住！且聽甘父說完再議！”

甘父繼續道：“月氏人戰敗後，主力部眾被迫遠離故土，舉族西遷，他們最初似乎試圖在西方尋找新的立足之地，但…烏孫在匈奴的支援下，持續西攻，步步緊逼，月氏人無法在伊犁河流域立足，隻得繼續向西、向南遠徙…”

胡亞夫補充道：“有常跑遠路的商販隱約提及，聽說月氏人最後穿過了一片極其廣袤的死亡沙漠，到達了極西之地的一條大河畔，古稱媯水，並征服了當地一個名叫大夏的富庶國度，在那裏重新建立了政權，但那裏距離車師，已是萬裡之遙，路途險惡異常，尋常商隊根本無法抵達。”

大夏？媯水？張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依靠早年閱讀的典籍和後來在匈奴聽聞的隻言片語，在腦中艱難地勾勒著模糊的西域輿圖。若訊息屬實，月氏人已遠遁至蔥嶺以西，這遠遠超出了他最初出使的預期範圍！其間關山阻隔，大漠橫亙，敵國環伺，路途遙遠與艱險，近乎絕路！

營地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騫呆立良久，望著西方暮色沉沉的天空，眼中充滿了巨大的失落與茫然，還有一種近乎虛無的疲憊，多年的堅守，彷彿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意義。

趙籍看著張騫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亦是波瀾起伏，但他深知此時必須保持冷靜。

趙籍迅速分析了甘父帶回的資訊：月氏西遷雖是沉重打擊，但資訊本身蘊含價值。首先，確認了月氏與匈奴的世仇極深，這仍是潛在的合作基礎。其次，月氏能在遙遠西方征服大夏立國，說明其仍保有不弱的實力。最關鍵的是，這個訊息本身就是極具戰略價值的情報！大漢對西域認知匱乏，張騫若能帶回月氏西遷、烏孫崛起及西域最新局勢，其價值或許不亞於成功聯盟！

思慮及此，趙籍走到張騫身邊，沉聲道：張使君，訊息雖出人意料，然事已至此，頹喪無益。需知，使君奉旨出使，本意在於通西域，斷匈奴右臂。如今，我等已至西域門戶，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皆關乎匈奴在此地之勢力滲透，以及西域諸國最新動向。月氏雖遠，其動向實力，其與匈奴之血海深仇，皆為至關緊要之情報。即便聯盟之事困難重重，能將此等訊息帶回長安，稟明陛下，使朝廷知西邊虛實，重定方略，此功之大，未必在聯盟之下！”

張騫是何等人物，隻是一時被噩耗衝擊，心神激蕩，經趙籍這番條分縷析的點撥，瞬間醒悟過來！是啊！通西域，本就是鑿空之舉！首要任務是探查情況，傳遞資訊！聯合月氏是重要目標，但非唯一目標！自己險些因一時挫敗而迷失了根本！

張騫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振作，眼神重新恢復了銳利與堅定，對趙籍鄭重拱手一揖：“趙隊率金玉之言，令騫茅塞頓開！慚愧！確是騫一時障目了！即便月氏遠遁，西域之行亦不可廢！我等必須繼續西行，深入探查，儘可能掌握更多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