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07章

合併後的隊伍，在死亡峽穀外圍的酷寒與無盡風雪中，如履薄冰般艱難跋涉了數日。

十個人的消耗是驚人的，尤其是維繫生命的食物，趙籍攜帶的肉乾和奶疙瘩很快告罄，張先生一行人更是早已彈盡糧絕，全憑挖掘苦澀的草根、剝取樹皮內層，甚至冒險捕捉雪地裡偶爾閃現的鼠兔來勉強果腹。

人人麵帶濃重的飢色，眼窩深陷，步履蹣跚，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棉花上。

生存的殘酷壓力，迫使隊伍必須儘快找到穩定的食物來源，而在這片被冰雪覆蓋、生機近乎斷絕的荒蕪峽穀外圍，唯一的希望，便是狩獵。

這一日，肆虐了數日的風雪終於暫歇，天色陰沉。

趙籍仔細勘察著雪地上新留下的痕跡，目光鎖定了一串新鮮的岩羊蹄印，蜿蜒通向一處背風且岩石山坡。

“有獵物蹤跡。”趙籍指著那串蹄印，對身旁眉頭緊鎖的張先生低聲道，“必須設法獵取幾隻岩羊，否則，我們撐不了多久。”

張先生看著那串蹄印，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又麵露難色：“我等…雖有人略通弓矢，但器械實在簡陋不堪，恐難有收穫。”他身後那兩名還保留著弓箭的隨從，手中的弓身佈滿裂紋，弓弦鬆弛，箭壺中僅有的幾支箭也是歪歪扭扭，箭頭銹鈍，殺傷力令人擔憂。

趙籍看了看自己背上那張從巴圖爾處得來的匈奴硬弓，以及箭壺中僅剩的二十餘支尾羽整齊、鏃尖鋒利的箭矢，又對比了一下對方那近乎原始的裝備，沉吟片刻，決然道：“無妨。某家可為主力，隻需幾位手腳麻利、膽大心細的兄弟從旁協助，負責驅趕、圍堵，製造混亂即可。”

“如此甚好！全憑趙壯士排程！”張先生聞言，精神一振，立刻點出了三名看起來相對精幹、尚有餘力的男子，其中包括那兩名持有殘弓者。

趙籍將趙破奴帶在身邊，一是讓他親眼觀摩學習狩獵與協作的技巧，二也是便於就近照應。

趙籍迅速地分配了任務：由那三名男子和趙破奴分散開，從側翼和下方小心推進，利用呼喊、投擲石塊等方式製造動靜，驚擾並驅趕岩羊群；他自己則憑藉出色的山地潛行能力，攜帶硬弓利箭，提前埋伏在岩羊受驚後最可能逃竄的上風口山脊處，伺機狙殺。

計劃既定，眾人立刻分頭行動，趙籍悄無聲息地迅速攀上山脊，尋了一處被厚厚積雪覆蓋的岩石凹陷處埋伏下來，屏息凝神，將一支箭輕輕搭在弦上，調整著呼吸，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岩石冰雪融為一體。

下方，張先生指揮著那三名男子和趙破奴，小心翼翼地開始向上緩慢移動，故意踢動鬆動的石塊，發出嘩啦聲響，並壓低聲音發出模擬野獸的低吼。

很快，山坡上的岩羊群被驚動，約七八隻體型中等的岩羊驚慌失措地從岩石縫隙中躍出，本能地朝著山脊方向亡命奔逃。

這正中了趙籍的下懷！

機會稍縱即逝！趙籍目光如電，鎖定了領頭那隻最為雄壯的公羊，手中的匈奴硬弓瞬間被拉至滿月！

“嗖——！”

利箭離弦！精準無比地射中了那頭公羊的脖頸要害！那公羊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龐大的身軀翻滾著栽下山坡，濺起一片雪霧！

羊群頓時大亂！剩餘的岩羊驚恐萬狀，四散奔逃！

趙籍動作毫不停滯，心如止水，手指連動，弓弦接連震響！

第二箭！射中一隻母羊的後腿，使其行動頓時遲緩！

第三箭！幾乎是貼著另一隻小羊的頭頂飛過，淩厲的箭風將其嚇得猛地回竄，正好落入下方驅趕人員的包圍圈！

下方負責驅趕圍堵的人們見狀，士氣大振，奮力吶喊，投擲石塊，竭力壓縮岩羊的活動空間。

那兩名有弓的男子也趁機射出了幾箭，雖因弓箭劣質未能命中要害，卻也起到了騷擾和威懾的作用，趙破奴更是機靈地利用地形，不斷變換位置投擲石塊，巧妙地阻斷岩羊的逃路。

經過一番緊張而激烈的圍追堵截，最終，除了兩隻格外敏捷矯健的岩羊僥倖逃脫外，其餘五隻（包括被趙籍一箭斃命的頭羊）全部被成功捕獲或困住！

收穫遠超預期！足夠十人飽食數日，甚至能熏製部分肉乾以備不時之需！

眾人歡欣鼓舞，連日來被饑寒和絕望籠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大家七手八腳地將獵物拖到一處背風的岩石下，開始宰殺分割。

在這個過程中，趙籍敏銳的注意到了一些細節，那兩名張先生手下持弓的男子，在處理獵物時，手法雖然因長期困頓而略顯生疏，但切割分肉時，隱約帶著一種…軍中行伍的條理感。而且他們使用的短刀，雖然銹跡斑斑，但形製…似乎與尋常獵戶或商隊的刀具略有不同，更接近某種製式武器的縮小版。

趙籍一邊仔細擦拭著自己的弓和回收的箭矢，一邊看似隨意地與正在費力剝取羊皮的張先生閑聊。

“張先生麾下這幾位兄弟，臨機應變，配合默契，倒不似尋常商隊護衛的做派。”

張先生正在用一塊邊緣鋒利的燧石片剝羊皮，聞言手腕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抬頭笑道：“趙壯士過譽了，都是些常年漂泊、混跡於市井草莽的苦命人，粗手笨腳，隻為餬口，讓壯士見笑了。倒是壯士這手出神入化的箭術，真是令人嘆為觀止。恐怕…便是軍中的精銳射鵰手，亦不過如此。”

趙籍不動聲色，淡然道：“亂世求生，不過些微末之技，賴以活命罷了，不值一提，倒是先生氣度沉凝，處事公允，令行禁止，隱隱有…大家之風範。”

張先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低頭繼續專註於手中的羊皮，含糊應道：“壯士真會說笑，一介商賈，奔波求利，何談大家風範…不過是大家同舟共濟，相互扶持罷了。”

這時，旁邊一位正在幫忙收集乾草準備引火的老者（隊伍中年紀最長、也最受尊敬者）不慎被煙灰嗆到，劇烈咳嗽起來。

張先生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快步過去，輕輕拍打老者的後背，並將自己的水囊遞上，動作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尊敬與關切，那老者緩過氣後，對張先生連連擺手，眼神中充滿了信賴與託付。

這種上下級之間自然流露的、遠超普通商隊東夥關係的深厚情誼與默契，更讓趙籍心中的疑雲層層加深。

夜晚，眾人圍坐在好不容易升起的篝火旁，烤著油脂滋滋作響的羊肉，溫暖的食物下肚，極大地驅散了身體的嚴寒和心中的陰霾，氣氛也難得地輕鬆了一些。

趙破奴餓極了，大口吃著烤得焦香的羊肉，小臉上洋溢著滿足的光彩。

張先生將烤得最好、最肥美的一條羊後腿遞給趙籍：“趙壯士，今日全賴你神射，我等方能絕處逢生，請。”

趙籍接過，道了聲謝，撕下一塊肉細細咀嚼著，目光在跳躍的火光映照下，掃過一張張疲憊卻因飽食而略顯紅潤的臉龐，忽然看似隨意地問道：“張先生，你們決意西行，總有個明確的目標吧？西域廣袤，邦國林立，不知欲往何處？”

張先生沉默了片刻，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顯得有些悠遠而深邃，緩緩道：“聽聞…極西之地，有強國曰大月氏，與匈奴有累世之仇…或許，那裏…會是一條生路。”他的語氣帶著不確定，彷彿在敘述一個遙遠的傳說，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絲彷彿使命般的光芒一閃而過，堅定而執著。

大月氏？與匈奴有世仇？趙籍心中猛地一震！一個被塵封在記憶深處、來自穿越前歷史知識的名字，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張騫！漢武帝時奉命出使西域，欲聯合大月氏共擊匈奴，卻被匈奴扣押長達十年之久，最終歷盡千辛萬苦逃回長安的張騫！

時間、地點、目標、這群人獨特的氣質與紀律性、首領那種非同尋常的氣度…種種線索瞬間串聯起來，眼前這位張先生的真實身份，幾乎呼之慾出！

趙籍強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麵上依舊平靜無波，隻是微微頷首：“原來如此。大月氏…確是西行的一條路徑。”

篝火劈啪作響，峽穀深處的寒風在遠處嗚咽，趙籍看著火光映照下張先生（或許此刻應稱其為張騫）那堅毅、滄桑卻目光炯炯的側臉，心中有些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