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06章

風雪掠過荒寂的山樑，捲起千堆雪沫，抽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巨岩之後，趙籍一手悄然按在腰間的青銅短刃刀柄上，另一隻手將趙破奴護在身後，警惕地審視著山穀中那群突然出現且透著幾分詭異的漢人隊伍。

山穀中的那群人同樣緊張到了極點，迅速聚攏在一起，幾名看似還有些力氣的青壯年男子下意識地將那中年文士模樣的首領護在覈心，手中緊握著簡陋的、顯然是臨時削製的木棍或邊緣鋒利的石塊，如臨大敵般死死盯著山樑上那一人一馬一少年。

雙方隔著風雪無聲對峙，氣氛繃緊如弦，唯有寒風在山穀間嗚咽呼嘯。

短暫的靜默中，趙籍心念電轉，飛速評估著局勢：對方人數佔優，約有八人，但個個麵有菜色，骨瘦如柴，行動遲緩，顯然經歷了難以想像的長途跋涉和極度的饑寒交迫，戰鬥力恐怕十不存一。己方雖然人少，但擁有馬匹、強弓利刃，且剛剛經歷血戰氣勢未墮，若真動起手來，勝算較大。然而，一旦交手，難免傷亡，廝殺聲和血腥味極易引來可能仍在附近搜尋的匈奴追兵，後果不堪設想。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資訊！需要瞭解這群人的來歷背景，需要探知前方死亡峽穀的真實情況，甚至…在這絕境中，人多力量大，或許能相互倚仗，增加一線生機。當然，與來歷不明者同行，也意味著未知的風險。

就在趙籍權衡利弊之際，對方人群中那名氣度不凡的中年文士，似乎看出了趙籍並非尋常逃難的潰兵或流民。他輕輕推開擋在身前的同伴，向前踏出幾步，獨自站在空曠的雪地中，對著山樑方向，拱手行了一個標準的漢式揖禮：

“山樑上的壯士，請了。在下等人乃是…乃是遭了難的客商，不幸流落至此絕境，並無半分惡意。不知壯士從何而來，欲往何處去？”

客商？趙籍心中冷笑。

這群人衣衫襤褸至此，幾乎看不到任何貨物殘留的痕跡，且其中幾人即便落魄，眉宇間仍殘留著明顯的行伍氣息或久居人上的官吏風範，絕非尋常商旅！尤其是這開口的文士，雖身處如此絕境，言語舉止間自然流露出的那種從容與氣度，絕非等閑商賈所能擁有！

但趙籍也未立刻點破，眼下形勢微妙，生存為上，他也緩緩從岩石後走出，站在山樑邊緣，保持著安全距離，抱拳還禮：“原來是同遭厄難的旅人，某家亦是途中遇匪，與同伴失散，欲往西邊尋條生路。”

那文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精光，似乎對往西邊尋生路這句話格外敏感，他仔細打量了一下趙籍，尤其在他腰間的利刃和背上的強弓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身後眼神清亮卻難掩緊張的趙破奴，以及那匹喘著粗氣的栗色馬，沉吟片刻，道：“西邊…前路艱險異常，傳聞中有死亡峽穀橫亙，自古罕有人跡。壯士單槍匹馬，還帶著這位小兄弟，欲要穿越，恐非易事。”

趙籍不動聲色，順勢探問：“哦？聽閣下之言，似乎對前方路途有所瞭解？”

文士長嘆一聲，臉上露出悲慼與無奈之色：“不敢說瞭解。隻是…唉，我等一行原本十餘人，皆是親朋故舊，如今…僅剩這寥寥數人。這塞外風雪酷寒、胡虜鐵騎追剿，還有那絕地險阻重重…實非人力所能抗衡。觀壯士身手不凡，氣度沉穩，若…若壯士不棄，或許…我等可以結伴同行？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共渡這難關。”

結伴同行？趙籍心中迅速盤算。好處顯而易見：人多可壯聲勢，對方似乎對西行之路有所瞭解，而且他們在此地徘徊，很可能是在尋找特定路徑或等待時機。壞處同樣明顯：目標變大，更容易暴露行蹤；對方來歷成謎，須時刻提防其心懷叵測；本就有限的物資，人多消耗更快。

然而，縱觀眼前形勢，獨自硬闖那傳聞中有進無出的死亡峽穀，生還幾率微乎其微。與這群人同行，至少能獲取一些寶貴資訊，且對方狀態極差，主動權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風險與機遇並存。

“患難相助，結伴同行，自是好事。”趙籍緩緩開口“隻是…眼下這冰天雪地，前路叵測，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既欲同行，需得先立下規矩，約法三章，以免日後生出齟齬，反受其害。”

文士眼中一亮，連忙道：“壯士所言極是！理當如此！請講！”

“其一，同行期間，需同心協力，共禦外敵，不得內訌猜忌，遇有要事，需共同商議決斷。”

“此乃應有之義！我等必當遵守！”文士毫不猶豫應承。

“其二，行進路線、宿營安排、警戒放哨等一應事務，需由某家主導。非是信不過諸位，實因某家略通武藝，於這塞外荒野求生避險，也稍有些經驗，由我來安排，或可最大限度保全眾人。”

文士與身後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略作猶豫，但看到趙籍沉穩的氣度和精良的裝備，又看了看己方老弱病殘的現狀，最終也點頭應允：“壯士所言在理，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事，我等願聽從壯士安排。”

“其三，”趙籍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對方每一個人，“各自所攜物資，暫且自理，以明界限。若途中有人陷入困境，我等自當儘力相助，但需坦誠相待，不得隱瞞可能危及整個隊伍安危之事。若有違此條…”他語氣轉冷，未盡之意，不言自明。

文士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變得極其鄭重，拱手道：“壯士所約三章，合情合理！我等必當謹守！若有違逆，天人共棄，鬼神共戮！”他身後眾人也紛紛肅然點頭，表明態度。

協議既成，雙方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終於稍稍緩和，趙籍這才牽著馬，帶著趙破奴，緩緩走下山樑，與那群人會合。

近距離觀察，更能感受到這群人的狼狽與艱辛，他們大多麵色青白，嘴唇乾裂爆皮，手腳佈滿凍瘡，衣物難以蔽體，在寒風中不住發抖。但奇怪的是，他們的眼神深處，除了極度的疲憊，還有一種近乎信仰般的執拗。

趙籍將行囊中所剩不多的肉乾分了一些給那幾位看起來最為虛弱幾乎站立不穩的老者，對方接過食物時，感激涕零，連連作揖道謝，幾乎要跪下去。那文士也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心珍藏的皮囊，裏麵是些許乾淨的雪水，遞給趙籍和趙破奴飲用。

通過極其謹慎彼此都避免觸及核心資訊的簡單交談，趙籍得知這文士自稱姓張，行三，故稱張三，原為長安商人，欲組隊往西域行商，不料途中遭遇大變，隊伍失散，流落匈奴地界多年，近日方纔尋得機會逃脫，欲往西尋找失散的故舊或可能的商路據點。

趙籍則自稱趙四，是北地馬販，同樣遭馬賊劫掠，流落至此。雙方心照不宣，都清楚對方所言身份經歷多半是託詞，但在此求生為上的關頭，無人願意也無必要去深究揭穿。

合併一處後，隊伍變成了十人。在趙籍的指揮下，他們迅速離開這片相對暴露的山穀入口地帶，尋找背風處準備過夜，憑藉豐富的野外經驗，趙籍很快找到一處巨大的岩石凹陷，雖然狹窄，但足以遮蔽風雪，是難得的宿營點。

是夜，十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裏，依靠微弱的體溫相互取暖，抵禦著塞外酷寒。趙籍安排自己和趙破奴，以及對方兩名看起來最為精壯、眼神也最警惕的男子，分上下半夜輪流守夜。

風雪依舊在岩洞外呼嘯，寒冷刺骨，但多人擠在一起，總算比獨自硬扛那漫漫長夜要好過一些。

趙籍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下，懷中抱著硬弓，目光在黑暗中掃過對麵已然因極度疲憊而昏睡過去的張先生等人，心中的疑團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重，他隱隱感覺到，這群人的來歷，恐怕遠比想像中複雜。

但眼下，一切都籠罩在迷霧之中，結伴，隻是權宜之計，信任，需要時間和行動來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