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騎：戎馬丹心 第105章

栗色馬噴著濃重的白霧，四蹄奮力刨開凍土與殘雪，在荒原上亡命狂奔，馱負著趙籍與趙破奴兩人，再加上沉重的行囊，對於這匹並非專門用於載重的戰馬而言，負荷已然逼近極限。速度也無法與身後那些輕裝疾馳的匈奴追兵相比。

身後的呼哨聲、馬蹄的悶響，如同催命的鼓點，越來越清晰刺耳！揚起的煙塵中，甚至已能隱約分辨出追兵臉上猙獰嗜血的表情，以及他們手中揮舞的青銅長刀在陰沉天光下反射出的森冷寒芒！

雙方的距離在迅速縮短，已不足一裡！

“趙大哥！他們…他們快追上來了！”趙破奴死死伏在馬背上，雙手緊抓馬鬃，回頭望去，小臉因極度恐懼而血色盡失。

趙籍的心臟在胸腔中狂跳，撞擊著肋下的舊傷，帶來陣陣隱痛，但他卻不見絲毫慌亂。

趙籍迅速而冷靜地判斷著形勢：一味埋頭逃竄，在這片相對開闊的荒原上，遲早會被速度更快的追兵合圍絞殺！必須設法遲滯敵人的追擊，哪怕隻能爭取到片刻喘息之機！

趙籍的目光掃過身後越來越近的追兵隊伍，迅速鎖定了沖在最前方、呼喝最為囂張、盔甲裝飾也略顯不同的那名匈奴頭目。此人顯然是這隊追兵的指揮官，若能將其一舉擊殺，群龍無首之下，追兵必然陷入短暫混亂，或可製造脫身之機！

“破奴！抱緊馬頸！穩住身形！”趙籍低喝一聲。

趙籍雙腿如鐵鉗般死死夾住馬腹，腰腹核心猛然發力，整個上半身在高速賓士的馬背上，完成了一個極其驚險且需要超強平衡能力的動作——猛地向後扭轉近一百八十度，幾乎與馬背平行！與此同時，一直掛在馬鞍旁的那張匈奴硬弓，已被他閃電般抄在手中！

電光石火之間！趙籍右手已從箭壺中抽出一支尾羽修剪整齊的箭矢，搭弦、開弓、瞄準，三個動作流暢得如同呼吸，一氣嗬成！強韌的弓弦被他灌注全身氣力的臂膀瞬間拉成飽滿的圓弧！他的目光透過飛舞的雪沫，死死鎖定那名匈奴頭目！

那匈奴頭目見趙籍竟敢在亡命逃竄中返身張弓，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不屑與殘忍的獰笑，也急忙舉弓欲射！他自信在馬背顛簸中對射，自幼在馬背上長大的自己，絕不會輸給一個漢人！

然而，他嚴重低估了趙籍！趙籍的開弓速度遠超他的想像！就在他弓弦將滿未滿、箭尖尚未完全對準目標之際！

“嘣——嗖——！”

一聲弓弦震響，緊接著是利箭撕裂空氣的尖嘯！那支箭，劃破風雪，瞬間跨越了百步之遙！

那匈奴頭目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應，隻覺眼前似有寒光一閃！

“噗嗤！”

箭矢精準無比地從他張開的嘴巴射入，鋒利的箭簇透頸而出！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手中的弓無力垂下，整個人如同被重鎚擊中，直接從馬背上栽落下去！鮮血噴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

一箭斃命！精準、狠辣、果決！

這一切，從轉身到射殺，發生在短短兩三息之間！快得讓其他追兵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應！

首領的突然暴斃，讓原本氣勢洶洶的追兵隊伍瞬間大亂！沖在最前麵的幾名騎兵下意識地猛勒馬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驚恐的嘶鳴。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首領仍在抽搐的屍體，又驚駭地望向遠處那個已然利落轉回身、伏低馬背的可怕身影！誰能想到，這個看似狼狽逃竄的漢人，竟有如此恐怖的騎射功夫！

就在這突如其來的混亂與遲疑之間，趙籍和趙破奴所乘的栗色馬，已經藉著一段下坡的勢頭，奮力又拉開了一段距離！

“追！為頭領報仇！”副頭目終於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聲嘶力竭地吼著，試圖重整隊伍。但士氣已遭重挫，追兵們的速度明顯慢了一拍，變得謹慎起來，不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地猛衝，而是開始注意相互掩護，追擊的陣型也出現了散亂。

趙籍一擊得手，毫不戀戰，立刻伏低身體，減少風阻，催促戰馬繼續向西狂奔。他感覺胸口傷處因剛才劇烈的動作而隱隱作痛，但此刻已顧不上了。

“趙大哥！你…你太厲害了！”趙破奴劫後餘生，心臟仍在狂跳，激動得聲音發顫，看向趙籍的眼神裡充滿了崇拜。

趙籍卻沒有絲毫喜悅之色，沉聲道：“別高興太早！隻是暫時嚇住他們！要趕快找地方躲藏！”他一邊策馬，一邊焦急地四處張望，必須儘快找到有利地形，否則一旦追兵緩過神來，或者有新的援兵到來，他們依舊在劫難逃。

天色愈發陰沉，風雪似乎更猛烈了些，雪片密集落下，能見度進一步降低。這惡劣的天氣，既極大地增加了逃亡的難度和風險，卻也提供了些許掩護。

又奮力奔出數裡，前方地貌開始出現顯著變化，一片怪石嶙峋、地勢起伏更加劇烈。根據巴圖爾老爹那份地圖提示，這裏應該已經接近那令人聞之色變的死亡峽穀的外圍了。

趙籍毫不猶豫，驅馬沖入這片石林之中，巨大的岩石提供了絕佳的掩護，錯綜複雜的地形極大地限製了騎兵的追擊速度。追兵被迫分散開來，小心翼翼地搜尋，呼哨聲在石林間回蕩，更添幾分陰森。

趙籍憑藉過人的方向感和敏銳的觀察力，在迷宮般的石林中不斷迂迴穿插，變換方向，試圖徹底擺脫追兵的糾纏。然而，馬匹的體力消耗已達極限，口吐白沫，步伐越來越踉蹌。

就在此時，趙籍眼角的餘光瞥見側前方一處背風的岩壁下，有一個被厚厚積雪和乾枯藤蔓半掩著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但似乎內裡有容身空間！

“那邊！”他低喝一聲，毫不猶豫地驅馬沖了過去！到達洞口，他率先翻身下馬，不顧傷口劇痛，與趙破奴一起，連推帶拉，將筋疲力盡的栗色馬艱難地弄進洞內，自己也跟著滾了進去！

洞口確實狹窄，僅容一馬勉強通過，且向內傾斜，入口處堆積的積雪和垂落的枯藤形成了良好的天然偽裝。趙籍迅速用青銅短刃砍了些旁邊的枯藤，將洞口稍作補充遮掩，然後拉著趙破奴和馬匹，緊緊貼在洞壁最黑暗的角落裏，屏住呼吸，凝神傾聽外麵的動靜。

雜亂的腳步聲和馬蹄聲很快由遠及近，在洞口附近徘徊、搜尋，幾名匈奴兵用胡語大聲交談著，語氣焦躁。

“腳印到這邊就亂了！”

“這邊有個洞！要不要進去看看？”

“這麼小的洞口，馬能進去？估計是野狐或者獾子的窩！別浪費時間了，他們肯定往深山裏跑了！快追！”

爭論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風雪聲中…

洞內，兩人一馬，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下來，趙籍靠著冰冷潮濕的洞壁，大口喘息著，冷汗這才後知後覺地浸透了內衫，剛才那一箭，看似輕鬆寫意，實則耗盡了他大半的精神意念和蓄積的氣力，傷口也傳來陣陣灼痛。

休息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仔細傾聽確認外麵再無任何異響後，趙籍才小心翼翼地撥開枯藤，向外觀察。

風雪依舊肆虐，石林死寂，追兵的蹤跡似乎已被新的雪層覆蓋，暫時安全了。

然而，危機遠未解除。他們依然身處絕地，馬匹瀕臨脫力，所剩物資無幾，前路是更加兇險未知、有進無出的死亡峽穀。

“趙大哥，我們…接下來怎麼辦？”趙破奴蜷縮在角落裏，小聲問道，經歷了連續的驚嚇和逃亡，他顯得異常疲憊。

趙籍看著洞外的茫茫風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裏不能待了，追兵很可能去而復返，或擴大搜尋範圍，我們必須繼續向西，進入峽穀。”

他仔細檢查了一下馬匹的狀況，餵它吃了最後一點豆餅碎，又和趙破奴分食了些肉乾和奶疙瘩，勉強恢復些許體力。

半個時辰後，風雪稍歇。

趙籍決定再次出發，他們牽著馬，徒步走出山洞，繼續向著西方那片更加巍峨、更加荒涼的山脈跋涉。

就在他們艱難地翻過一道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山樑，隱約望見那條傳說中死亡峽穀入口的輪廓時，趙籍敏銳的目光，突然捕捉到下方山穀中，幾個正在風雪中蹣跚前行的、極其突兀的身影！

那不是匈奴人！看其破爛不堪、甚至難以蔽體的衣著，雖然混雜著匈奴樣式的皮裘碎片，但那些人的麵容、體態，分明是漢人特徵！大約有七八個人，互相攙扶著，在齊膝深的雪地裡掙紮移動，形同逃難的流民，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與普通流民不同的氣質！

在這遠離漢家邊塞、深入匈奴腹地的絕境之中，怎麼會突兀地出現一群漢人？！

趙籍心中瞬間湧起巨大的驚疑與高度警惕！他立刻拉住趙破奴，示意噤聲，同時將馬匹牽到一塊巨岩之後，隱蔽起來，仔細觀察。

山穀中那群人也幾乎同時發現了山樑上的人馬，頓時引起一陣騷動，紛紛停下腳步，緊張萬分地望了過來，有人甚至驚恐地想要尋找掩體躲藏。他們看起來疲憊不堪，麵黃肌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但那一雙雙深陷的眼眸中，除了顯而易見的恐懼，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堅韌。

趙籍的目光掃過這群人，最終定格在被眾人隱隱護在中間、一個雖然憔悴不堪、衣衫襤褸，卻依舊能看出幾分不凡氣度與書卷氣息的中年文士模樣的人身上。

那人也正抬著頭，目光穿越風雪，望向趙籍所在的方位，眼神中充滿了驚訝、審視，以及一絲…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