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末立誌傳 第222章

袁術逃到淮南後，因軍中缺糧，便向廬江太守陸康索要糧米三萬斛。但陸康認為袁術是叛逆，於是整修戰備準備迎敵。

袁術大怒，派遣大將紀靈，張勳率軍攻打陸康。打了接近三年，直到陸康病死，袁術軍才艱難地攻克了廬江郡。

而袁紹趁著這段時間，拿下了長江以南的五個郡，實力大漲。對於這個向來與自己不對付的堂弟袁術，袁紹幾乎沒有好臉色。以前雙方距離太遠，加上雙方都是袁氏一族血脈，自然不會刀兵相見。

但這次不同了。

無論是出於開疆拓土還是拱衛江東的目的，廬江郡都屬於戰略要地，是袁紹必須控製在手中的地盤。

另一邊，袁術被曹遊聯軍暴揍，逃到九江郡後，趁著徐州戰亂，將廣陵郡掌控在自己手中。由於袁術被曹操，袁紹，陶謙夾在中間，身處四戰之地，處境十分尷尬。好在九江郡水網遍佈，不利於騎兵進軍，加上曹操也在消化豫州之地，所以袁術暫時不需要擔心曹軍的威脅。廣陵郡隻需要派大將守住港口，袁紹就很難打過來。至於陶謙，在這個老頭麵前，袁術終於能揚眉吐氣一回了。

｛袁術:打不過遊塵，打不過曹操，打不過袁紹，我還打不過你蛐蛐陶謙了？｝

為了自保，袁術強徵士卒，在壽春集結了二十萬大軍，以兩郡之地如何供養得起？

所以，對於廬江，袁術也是勢在必得。

於是，二袁為了各自的目的，圍繞著廬江展開了激戰。

由於袁紹軍是跨江作戰，袁術麾下大將堅守港口，嚴防袁紹軍偷渡，一時間誰也奈何不了誰，雙方陷入了僵持。

此時，雄踞河北四州和關中之地的遊塵，正在休養生息，消化新州，遼東和堅昆丁零以北廣袤領地的戰果，暫時沒有動刀兵的打算。

曹操得知訊息後大喜，便準備召集麾下文武議事，準備一舉拿下徐州。

建安元年（196年）秋，豫州許昌，大將軍府。

曹操剛處理完桌案上的各類文書，正打算召集文武商議奪取徐州之事，戲誌才的管家卻跌跌撞撞闖了進來，聲音裏帶著哭腔：

“主公！主公！戲……戲軍師他……病危了！”

“什麼？”

曹操手中的狼毫筆“啪”地一聲落在案上，墨汁濺花了尚未批閱的奏摺。

曹操猛地起身，連鞋子都顧不上穿，接過親衛手中的韁繩翻身上馬，朝戲誌才的府邸一路狂奔。

自迎奉天子定都許昌後，他已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強大諸侯，從未如此失態過。

戲誌才的臥房裏，藥味瀰漫。

這位為曹操定下“挾天子以令諸侯”大計的首席軍師，此刻正躺在榻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氣若遊絲，原本清亮深邃的眸子裏蒙上了一層灰暗。

見曹操進來，戲誌才艱難地抬了抬手，喉間發出微弱的聲音：

“主……主公……”

“誌才！誌才！操來了！”

曹操撲到榻邊，緊緊握住戲誌才那枯瘦如柴的手。

那隻運籌帷幄，不知葬送了多少英雄豪傑的手，此刻卻涼如冰塊。

“太醫！快傳太醫！”

“不必了……”

戲誌才扯出一抹慘淡的笑，氣息斷斷續續:

“天命……難違，還望主公……珍重。

屬下……有封書信……在枕下……”

親衛顫抖著取出一封蠟封的書信，遞到曹操手中。

戲誌才的目光落在信上，忽然來了精神，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此乃……取徐州之策……依……依計而行……”

話音未落，戲誌才的頭微微一歪，手無力地垂落。

榻邊的燭火“劈啪”一聲爆響，隨即又黯淡下去。

“誌才！誌才！誌才啊！”

曹操的嘶吼震得窗紙發顫，卻再也喚不醒那個總能在他迷茫時指點迷津的身影。他抱著戲誌才漸漸冰冷的身體，淚水順著鬍鬚滴落，滴在戲誌才的衣襟上，就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自曹操陳留起兵時，戲誌才便追隨左右，破黃巾、迎天子、定兗豫，多少個深夜，兩人徹夜長談，縱論天下，如今卻陰陽相隔。

白月光和硃砂痣，無論哪一個的離開，都讓人意難平。

三日後，曹操強忍著悲痛，在靈堂拆開了那封遺書。字跡卻依舊蒼勁，一筆一劃都透著耗盡心血的鄭重：

“主公親啟：

當主公見此信時，屬下已歸道山。

然天下未定，主公霸業未成，屬下雖死，不敢忘憂。

昔管仲困於囚車，桓公釋而用之，終成九合諸侯之業；百裡奚鬻身五羊，秦穆贖而任之，遂創西霸之基。

屬下本是潁川寒門，空懷經綸而無處施展，幸得主公於微末中賞識，委以心腹之任，言聽計從，情同手足。此恩此德，雖肝腦塗地，難報萬一。每念及此，常恐才疏學淺，負主公知遇，故晝夜籌謀，不敢稍怠。

今徐州陶謙年邁昏聵，麾下雖有陳珪、曹豹等將，卻各懷異心，此乃取徐州之良機。

其一，主公可借天子之名擬詔書，封陶謙為司徒，令其即刻赴許昌就職。陶謙無能之輩，必以‘老病’為由拒詔。主公便可奏請天子，以‘抗旨不遵’為名，興師問罪，則天下莫敢非議。

其二，徐州陳氏乃名門望族，陳珪父子素有野心；曹豹為陶謙大將，卻貪財好利。主公可遣密使攜天子密詔，許陳珪徐州別駕，陳登廣陵太守之職，曹豹為行武將軍，順平侯，更以黃金百斤、錦緞千匹利誘之，令其為內應。待我軍兵臨城下，彼必獻城以迎。

其三，袁紹據江東，袁術守淮南，二人雖為兄弟，卻勢同水火。主公可遣使者持天子詔書，封袁紹為揚州牧、舒侯，審配為廬江太守；封袁術為揚州刺史、錢塘侯，紀靈為豫章太守。再暗中以密詔付袁紹，令其討‘心懷不軌’之袁術；以密詔付袁術，令其伐‘私據江東’之袁紹。二袁最好名聲，一旦交兵，必無暇北顧，主公可專心取徐州。

其四，遊塵熊據河北、關中之地，此時不可與敵。關羽、趙雲、尤英乃遊塵親信，又有開疆拓土之功，不如送個順水人情。主公可遣使正式冊封關羽為前將軍，美髯神侯，食邑五千戶；趙雲為左將軍，鐵膽神侯，食邑五千戶，尤英為右將軍，靖邊侯。如此一來，唐公必不插手徐州之事。

其五，宛城張綉，匹夫之勇，隻需一員大將便可震懾，待徐州塵埃落定，主公揮師西進，一戰可定。

……”

｛舒縣在廬江郡，歸屬袁術，錢塘在吳郡，歸屬袁紹。｝

曹操捧著信紙，久久不語。

【誌才的計策，一如既往地入木三分。他將徐州的人心、二袁的嫌隙、遊塵的護犢、張繡的無謀、天子的名分算計得絲毫不差。】

曹操彷彿看到戲誌纔在病榻上強撐著身軀，提筆寫下這些文字，每一筆都耗盡了最後的心力，每一字都浸透著壯誌未酬的遺憾。

“誌才……我聽你的，都依你……”

很快，許昌宮的詔書送往徐州。

陶謙見詔書上“即刻赴許昌”的字眼，果然疑慮叢生，對左右道：

“曹操名為加官，實則圖我徐州！

我若去了，必遭謀害！”

於是他上書天子，以“臥病在床，難赴王都”為由，拒不接詔。

曹操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立刻在朝堂上痛陳陶謙“抗旨不遵，目無天子，罔顧人倫，大逆不道”，請旨討伐。漢獻帝雖心有不願，但身在屋簷下，也隻能按曹操的意思來。曹操親率夏侯淵、曹仁、曹純、於禁、樂進等將，提兵八萬，以“奉詔討逆”之名，浩浩蕩蕩殺向徐州。

與此同時，陳珪府中。

陳珪看著“徐州別駕”的委任狀，對兒子陳登道：“陶謙年邁，越發昏聵多疑，徐州遲早易主，曹公英明，何不歸附？”

於是暗中聯絡曹豹，兩家約定，待曹軍至下邳，便開啟城門。

淮南袁術接到“揚州刺史、錢塘侯”的詔書，果然得意忘形，竟在壽春擺起慶功宴，席間對眾官道：

“曹操雖挾天子，卻也不敢小覷我！

待我拿下江東，殺了那婢養子（袁紹是庶出），以泄心頭之恨！”

而江東的袁紹收到“揚州牧，舒侯”的封賞，見詔書中特意提及“袁術有僭越之心”，冷笑一聲：

“袁公路這逆賊，竟敢對朝廷有二心，我當奉詔討之！”

正如戲誌才所料，袁紹果然以“討逆”為名，增兵攻打廬江郡，二袁殺得難解難分，再無暇顧及徐州。

遊塵這邊得知自家兄長和愛妻被朝廷封賞，心中高興。至於曹軍攻打徐州，他們先前本就協議瓜分青徐二州，遊塵拿下青州都有幾年了，曹操才開始打徐州，菜的摳腳，遊塵才懶得理會。

至於宛城那邊，有李典，曹洪屯兵在潁川，汝南兩郡，張綉沒有任何動作。

一切都在按戲誌才預計的方向發展，曹軍兵臨下邳。

陶謙強撐病體，登城眺望，見曹軍陣中“奉詔討逆”的大旗迎風招展，心中慌亂不已。

忽然南門傳來喊殺聲，原來是曹豹開啟城門，接引曹軍入城。陳珪則派人暗中散佈流言，弄得百姓們人人自危。

陶謙氣急攻心，吐血而亡，徐州各郡縣望風歸降。

拿下徐州的那一夜，曹操獨自坐在下邳城的縣衙裡，案上擺著戲誌才的遺書。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將曹操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起戲誌才曾言，“主公若得徐州，便可連線兗豫，進可攻河北，退可據淮南”，如今果然應驗，可那個與他分享勝利的人，卻不在了。

“誌才，你看，徐州我們拿下了。”

曹操舉起酒樽，對著空無一人的案前碰了一下:

“你說過，要陪我天下統一……

你怎麼就先走了呢？”

帳外傳來夏侯淵的聲音：

“兄長，該慶功了。”

曹操抹了把臉，將眼角淚水拭去，聲音有些沙啞：

“慶功宴……我不能就此沉淪，不然如何對得起誌才這一番謀劃。”

後來，每當曹操在軍議上遇到難題，總會望著戲誌才的空位發獃，喃喃道：

“若誌才尚在，必不使我有此困境。”

戲誌才的遺書，幫助曹操輕鬆拿下徐州，穩固了曹軍中原霸主的地位。

而那份浸透心血的謀劃，與曹操痛失知己的悲慟，一同刻進了建安年間的烽火裡，成為亂世中君臣相得的一段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