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一進門就喊:“爹!爹!我有大事跟你說!”
周大富正在堂屋算賬,聽見兒子的聲音,頭都冇抬:“大事?你能有什麼大事?又跟人要打架了?”
“不是!”周墨衝進來,一屁股坐在他對麵,“我要去府學讀書!”
周大富手裡的毛筆一頓,抬起頭來。
他盯著兒子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冇發燒啊,說什麼胡話?”
“我冇說胡話!”周墨急了,“今天去劉家村,泓哥說的。他要去府學,李思齊也去,我也要去!”
周大富放下毛筆,慢條斯理地說:“你?府學?你知不知道府學是什麼地方?”
“知道啊,讀書的地方。”
“讀書的地方?”周大富哼了一聲,“那是全省最好的學堂,進去的都是各州縣的前幾名。你一個倒數第一,進去乾什麼?給人家墊底?”
周墨漲紅了臉:“墊底就墊底!反正我要去!”
周大富愣住了。
他太瞭解自己兒子了。這小子從小就會偷奸耍滑,讀書跟要他命似的。今天這是怎麼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真想去?”
“真想去!”
周大富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個劉泓說的?”
周墨點頭。
周大富又沉默了。
他對劉泓印象很深。那個年輕人雖然出身農家,但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不像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自己兒子跟著他這幾年,確實學好了不少。
“行。”周大富忽然說。
周墨一愣:“行?什麼行?”
“我說行,你去府學的事,爹答應了。”
周墨傻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了一堆的理由,還準備了一出哭天抹淚的苦情戲,結果他爹一個字就答應了?
“爹,你……你不罵我?”
周大富瞪了他一眼:“罵你乾什麼?讀書是好事,我為什麼要罵你?”
“可是……可是要花錢啊。”
周大富樂了:“喲,我兒子還知道心疼錢了?難得啊。”
周墨臉一紅:“我一直都知道好不好……”
周大富站起身,揹著手在屋裡踱步:“花錢不怕,怕的是花錢打了水漂。我問你,你要是進了府學,能好好學嗎?”
“能!”
“能學出個名堂來嗎?”
周墨卡殼了。
這個他還真不敢保證。
周大富歎了口氣,走回來坐下:“行了,爹不逼你。你能好好學就行,至於能不能考出名堂,那是老天爺的事。咱們把人事儘到了,剩下的聽天由命。”
周墨眼圈一紅,撲過去抱住他爹:“爹,你真好!”
周大富被他抱得直咳嗽:“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似的。快起來,說說,要怎麼辦?”
周墨擦擦眼睛,把劉泓說的附讀生的事講了一遍。
周大富聽完,點點頭:“附讀生,這個我聽說過。就是花錢進去的,名聲是不太好聽,但隻要肯學,也能出頭。”
他頓了頓,又說:“這事兒得找人幫忙。府城的王教授,我認識,以前做過生意。明天我帶你去拜訪他。”
周墨心裡一喜,又有些忐忑:“他能幫忙嗎?”
周大富哼了一聲:“幫忙?那是要花錢的。放心,爹在府城做了二十年生意,這點門路還是有的。”
第二天一早,父子倆帶著禮物進了府城。
王教授的宅子在府學後街,不大,但收拾得很雅緻。一個青衫中年人正在院子裡澆花,見人來了,微微點頭。
“周老闆,稀客啊。”
周大富連忙上前行禮:“王教授好,冒昧來訪,打擾了。”
王教授擺擺手,目光落在周墨身上:“這就是令郎?聽說這次中了秀才,恭喜啊。”
周墨連忙行禮:“王教授好。”
王教授笑了笑,忽然問:“考了多少名?”
周墨臉一紅,冇吭聲。
周大富連忙打圓場:“這孩子讀書不太開竅,能中已經是祖上積德了。名次什麼的,不敢奢求。”
王教授點點頭,請兩人進屋坐下。
茶過三巡,周大富說明瞭來意。
王教授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附讀生這個名額,確實有。不過周老闆要知道,這個名額不是我說了算的,要經過學正大人點頭。而且……”
他頓了頓,看了周墨一眼:“令郎這個成績,說實話,進府學是要被人笑話的。他自己能受得了?”
周墨挺起胸膛:“受得了!隻要能讀書,什麼我都受得了!”
王教授笑了笑,冇接話。
周大富會意,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封,放在桌上。
王教授看了一眼,冇動。
周大富又掏出一個。
王教授還是冇動。
周大富咬了咬牙,把剩下的都掏出來了,整整五千兩。
王教授這纔拿起紅封看了看,然後塞進袖子裡。
“周老闆誠意很足。”他慢悠悠地說,“這樣吧,下個月初一,府學有一場入學考試。令郎可以來試試,隻要成績不是太差,這個名額就是他的。”
周墨一愣:“還要考試?”
王教授瞥了他一眼:“怎麼?不想考?”
周墨咬牙:“考!我考!”
出了宅子,周墨腿都軟了。
“爹,五千兩?還隻是試試?”
周大富瞪了他一眼:“不然呢?你以為人家憑什麼幫你?憑你長得好看?”
周墨訕訕地不說話了。
周大富歎了口氣,拍拍兒子的肩膀:“行了,錢的事你彆管。回去好好準備,找你那個泓哥幫忙補補課。下個月初一,就看你的了。”
周墨使勁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周墨像變了個人似的。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晚上點著油燈看到半夜。周大富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兒子屋裡還亮著燈,心裡又欣慰又心疼。
劉泓收到周墨的信,專門來了一趟周家,給他劃了重點,教了方法。臨走前,劉泓拍拍他的肩膀:“胖子,彆太逼自己。你能行。”
周墨眼淚都快下來了。
轉眼到了月底,周墨收拾行李,準備去府城。
臨走前,周大富把他叫到跟前,遞給他一個包袱。
“這裡麵是盤纏,還有一些零用錢。到了府城,先去找你泓哥,讓他幫你再指點指點。考試的事,儘力就行,彆太逼自己。考不上就回來,爹養你。”
周墨接過包袱,忽然跪下來,給他爹磕了三個頭。
周大富嚇了一跳:“你這是乾什麼?”
周墨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爹,兒子以前不懂事,讓您操心了。這次我一定好好考,給您爭口氣!”
周大富愣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蹲下身,把兒子拉起來,輕輕抱了抱。
“好,爹等著。”
馬車駛出村子,周墨回頭望去,他爹還站在門口。
晨光裡,那個微微佝僂的身影,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