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一個騎著快馬的差役進了劉家村。
“劉泓!劉泓在家嗎?府學通知書到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半個村子的人都驚動了。
劉泓正在院子裡教劉薇認字,聽見喊聲放下手裡的樹枝,站起身來。劉全興從屋裡衝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個窩頭,一邊跑一邊喊:“來了來了!我兒子在家!”
宋氏繫著圍裙就從灶房跑出來,手上還沾著麪粉。劉老爺子拄著柺杖顫顫巍巍走到門口,路氏在後麵扶著他,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差役手裡的信封。
差役翻身下馬,把一個大紅封皮的信封遞給劉泓:“恭喜劉解元!府學正式錄取通知,請查驗。”
劉泓接過信封,撕開封口,抽出一張蓋著府學大印的文書。
劉全興湊過來:“上麵寫的啥?快念念!”
劉泓清了清嗓子,念道:“學生劉泓,以院試案首之資,準予錄入府學,為廩膳生。每月支廩米六鬥,並予學舍一間,筆墨紙硯按月支給。望勤勉向學,不負所望。府學正堂,某年某月某日。”
劉全興聽不太懂,但聽到“廩米六鬥”幾個字,眼睛頓時亮了:“啥?還有米發?”
村長在旁邊解釋道:“廩膳生是府學最好的待遇,每個月官府給發糧食,還管住宿筆墨。全縣也考不上幾個!”
劉全興嘴咧得老大,嘿嘿直樂。
劉泓把通知書收好,問差役:“差役大哥,我那兩個同窗的通知書也到了嗎?”
差役點點頭:“李思齊的也到了,他是增廣生,冇有廩米,但免束脩。還有一個叫周什麼的……”
“周墨?”
“對對對,周墨。”差役表情有點古怪,“他的通知書也到了,是附讀生。”
劉泓一愣:“附讀生?”
差役點頭:“就是自費,束脩一年二十兩,住宿另算。不過能進府學就不錯了,多少自費的還進不去呢。”
劉泓忍住笑,道了謝,送走差役。
他一回頭,就看見劉全興站在那裡發呆。
“爹,怎麼了?”
劉全興回過神來,猶豫了一下,問:“那個附讀生……是不是要自己花錢?”
劉泓點頭。
劉全興又問:“花多少?”
“一年二十兩,加上住宿,大概三十兩吧。”
劉全興倒吸一口涼氣:“三十兩?夠咱家吃一年了!”
劉泓笑了:“爹,那是周墨,他家裡是做生意的,三十兩對他家來說不算什麼。”
劉全興這才鬆了口氣,又嘀咕道:“做生意這麼賺錢?咱家那醬園一年才掙……”
宋氏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瞎嘀咕什麼?人家有錢是人家的,咱不眼紅。”
劉全興嘿嘿一笑,不說話了。
三天後,周墨風風火火地跑來了。
他一進門就嚷嚷:“泓哥!泓哥!你收到通知書冇有?”
劉泓正坐在院子裡看書,頭都冇抬:“收到了,你呢?”
周墨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把通知書往他麵前一拍:“你看看!”
劉泓拿起那張紙,上麵果然寫著“附讀生”三個大字。他看了一眼,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墨急了:“你笑什麼?”
劉泓指著那三個字:“附讀生,自費,一年二十兩。胖子,你這是拿錢買罪受啊。”
周墨漲紅了臉:“那怎麼了?花錢怎麼了?我爹說了,隻要能讀書,多少錢都值!”
劉泓笑得更厲害了:“你爹真這麼說?”
周墨愣了愣,訕訕道:“差不多吧……原話是‘花錢不怕,怕的是你讀不出來’。”
劉泓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附讀生也是學生。進了府學,憑本事考上去,誰還記得你是附讀生?”
周墨使勁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正說著,李思齊也來了。
他比周墨淡定多了,進門先給劉老爺子請了安,又跟宋氏問了好,這才走過來坐下。
“通知書收到了?”劉泓問。
李思齊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張紙,遞給劉泓。
劉泓一看,上麵寫著“增廣生,免束脩,無廩米,自備學舍”。
“增廣生也不錯,不用交錢。”劉泓說,“就是冇補貼,得自己解決吃住。”
李思齊點點頭:“我已經想好了,在府城租間小屋,自己開火。能省則省。”
周墨在旁邊插嘴:“租什麼租?住我家商號去!我爹在府城有個院子,空著呢,咱們三個一起住!”
李思齊一愣:“這……不太好吧?”
周墨瞪眼:“有什麼不好的?咱們是兄弟,住一起熱鬨!再說了,你不住,泓哥也得住啊,劉家村離府城那麼遠,天天來回跑?”
劉泓想了想,點頭道:“這個主意不錯。三個人一起住,互相有個照應,還能一起溫書。”
李思齊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那就多謝了。”
周墨得意洋洋:“這纔對嘛!放心,我讓我爹把院子收拾好,再請個廚娘,天天給咱們做好吃的!”
劉泓和李思齊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這個胖子,雖然讀書不行,但辦事是真靠譜。
三人正聊著,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劉泓抬頭一看,是王猛。
王猛穿著一身舊衣裳,肩膀上還沾著草屑,顯然是剛從地裡回來。他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三個人,想進來又有點猶豫。
劉泓招招手:“猛子,進來啊,站那兒乾什麼?”
王猛這才走過來,在周墨旁邊坐下。他低著頭,也不說話,隻是時不時瞟一眼桌上的通知書。
周墨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通知書遞過去:“看看,我的,附讀生,自費的。”
王猛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遞迴去,小聲說:“挺好。”
劉泓注意到他的情緒不對,問道:“猛子,怎麼了?”
王猛搖搖頭,不說話。
周墨湊過來:“是不是你爹的腿還冇好?”
王猛還是搖頭。
李思齊皺了皺眉,忽然問:“是不是聽見我們三個都要去府學,心裡難受?”
王猛身體一僵,冇吭聲。
劉泓歎了口氣。
他明白了。
王猛去年參加童試冇過,今年還在熬著。現在他們三個都中了秀才,馬上就要去府城了,王猛心裡肯定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