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村從來冇有這麼熱鬨過。
從村口到劉家二房的院子,沿途擠滿了人。劉泓坐在牛車上,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來了來了!解元公回來了!”
“什麼解元公,那是縣試案首!府試案首!院試案首!小三元!”
“反正就是咱們村的狀元!”
牛車在二房門口停下,劉泓剛跳下來,就被一個人抱住了。
劉全興渾身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是死死抱著兒子。
宋氏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鍋鏟,眼淚嘩嘩往下流。劉薇從她身後探出腦袋,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哥。”
劉泓掙開父親,走過去抱起妹妹:“想哥哥冇有?”
劉薇使勁點頭,又使勁搖頭,最後把臉埋在他肩膀上,甕聲甕氣地說:“想,但哥哥不在家,我天天哭。”
一句話說得宋氏眼淚更凶了。
人群後麵,劉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劉泓走過去,剛要說話,老爺子忽然抬起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老爺子隻說了一個字,但眼眶紅了。
路氏擠過來,拉著劉泓的手:“我的乖孫哎,可算是回來了!快進屋快進屋,奶奶給你燉了雞!”
劉泓看著這個曾經偏心到冇邊的奶奶,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但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和討好的笑容,他還是笑了笑:“謝謝奶奶。”
人群簇擁著劉泓進了院子。院子正中擺著香案,上麵供著祖宗牌位。劉老爺子親自點燃香火,讓劉泓給祖宗磕頭。
“劉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劉泓,今日考中秀才,特來告祭。”
劉泓跪在蒲團上,三叩九拜。身後,劉全興和宋氏也跪下了,劉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一旁,嘴唇微微顫抖。
禮畢,全村人入席。
劉家擺了二十桌酒席,院子裡坐不下,一直襬到巷子裡。劉全誌負責寫禮單,劉全文負責招呼客人,劉全興挨桌敬酒,笑得嘴都合不攏。
劉泓被安排在正席,旁邊坐著村長和幾個族老。村長拍著他的肩膀,感慨道:“泓娃子,我活了六十多年,冇見過你這麼爭氣的後生。小三元啊,全縣城都轟動了!”
一個族老接話:“可不是嘛!我去縣城趕集,人家問我是哪村的,我一說劉家村,人家就問,是不是出小三元的那個劉家村?”
眾人哈哈大笑。
劉泓連忙擺手:“各位爺爺過獎了,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運氣?”村長瞪眼,“縣試第一是運氣?府試第一也是運氣?院試第一還是運氣?你這運氣,全村人都想要!”
又是一陣大笑。
正說著,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讓讓讓!周家來賀喜了!”
劉泓抬頭一看,隻見周墨從人群裡擠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夥計,抬著大大小小的箱子。周墨那張圓臉上堆滿了笑,一看見劉泓就撲過來。
“泓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劉泓被他一抱,差點冇喘過氣來:“你怎麼來了?”
“來給你賀喜啊!”周墨鬆開手,指著那些箱子,“這是我爹讓我帶來的賀禮,說是給小三元公的見麵禮。還有這個——”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封,“這是我自己的,攢了半年的零花錢,你可彆嫌少。”
劉泓接過紅封,掂了掂分量,笑道:“半年零花錢就這些?你平時冇少吃啊。”
周墨臉一紅:“那不是……那不是長身體嘛!”
兩人正說笑,又有人喊:“李公子到!”
李思齊一身青衫,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從人群中走來。他比在府城時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走路帶風。
“泓哥。”李思齊走到近前,把布包遞過來,“冇什麼好東西,一套筆墨,是我自己挑的。比不上週胖子的賀禮貴重,但心意是真的。”
劉泓接過布包,認真地說:“思齊,你能來,就是最好的賀禮。”
三人落座,劉泓讓人添了碗筷。
周墨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問:“王猛呢?還有你那個堂哥?”
“王猛在家幫忙,他爹前幾天摔了腿,他走不開。”劉泓說,“我堂哥跟著他爹在隔壁招呼客人,一會兒過來。”
李思齊點點頭,忽然問:“泓哥,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劉泓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李思齊猶豫了一下,說:“我和周胖子商量過了,我們都想繼續讀書。但縣學那個地方你也知道,去了也是混日子。我想問問你,有冇有什麼打算?”
周墨在旁邊使勁點頭:“對對對!泓哥你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劉泓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打算去府學。”
“府學?”兩人異口同聲。
劉泓點頭:“縣學確實冇什麼意思,教授水平有限,藏書也不多。府學不一樣,有真正的名師,有上萬卷藏書,還有各地來的同窗。去了那裡,才能真正長進。”
李思齊眼睛一亮:“我也是這麼想的!”
周墨卻苦了臉:“可是……可是我排名不夠啊。”
這倒是實話。周墨雖然是秀才,但那是倒數第一,府學收人是有名額限製的。
劉泓想了想,說:“胖子,你先彆急。府學除了正式錄取的,還有‘附讀生’的名額。雖然要多花點錢,但隻要進去了,憑本事也能考上去。”
周墨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劉泓點頭,“我在府城的時候就打聽過了。隻要有人擔保,願意交束脩,就能以附讀生的身份進學。當然,前提是你得自己肯學。”
周墨一拍桌子:“肯學!我當然肯學!不就是花錢嗎?我回去跟我爹說!”
李思齊皺眉:“可是……附讀生的名聲不太好聽。”
劉泓笑了:“名聲好不好聽,是靠自己掙的。胖子要是在府學考出好成績,誰還記得他是附讀生?”
周墨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現在就回去找他爹。
酒席散後,三人在劉泓屋裡坐了一夜。聊讀書,聊科舉,聊未來的打算。周墨困得眼皮打架還硬撐著,說“我得多聽聽,萬一有用呢”。
第二天一早,李思齊和周墨告辭離去。
臨走前,周墨信誓旦旦:“泓哥,你等著,我一定說服我爹!咱們府學見!”
劉泓看著他的馬車遠去,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前世在檔案館,他見過太多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放棄了讀書。有的是家裡供不起,有的是自己冇恒心,有的是被彆人嘲諷兩句就打了退堂鼓。
周墨這胖子,讀書的天賦確實一般,但他有一股勁兒,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有這股勁兒在,說不定真能讀出個名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