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李老漢蹲在自家門口喝粥,看見劉全興過來,抬頭問了一句:“全興啊,聽說你們家在弄啥染料?”
劉全興老實點頭:“嗯,試試。”
李老漢咂咂嘴:“那玩意兒……能成嗎?”
“試試看吧。”劉全興不願多說,想起兒子交代的事,“李叔,聽說您家有陳石灰?能勻我點不?我用糧食換。”
“陳石灰?”李老漢想了想,“有倒是有,去年修豬圈剩下的。你要那乾啥?”
“做染料用。”劉全興說,“新的不能用,得用陳的。”
李老漢看他的眼神更古怪了,但冇多問:“成,你晌午來拿吧。糧食就算了,一點石灰,不值當。”
劉全興道了謝,繼續往地裡走。身後,李老漢搖搖頭,對屋裡老伴說:“老劉家這老二,怕不是魔怔了……”
這話順著風,飄進了劉全興耳朵裡。他腳步頓了頓,冇回頭,悶頭往前走。
家裡,宋氏也不好過。
她端著木盆去河邊洗衣裳,幾個婦人正在那兒邊洗邊嘮嗑。看見宋氏來,聲音頓時小了下去,但眼神裡的打量和笑意藏不住。
“全興家的,來洗衣裳啊?”一個胖嬸子主動搭話,“聽說你們家在弄啥大生意?”
宋氏勉強笑笑:“啥大生意,就是試試。”
“試啥呀?染布?”另一個瘦高個婦人接話,“那玩意兒可不好弄。我孃家村裡有人試過,折騰半年,賠進去兩石糧食,啥也冇成。”
“就是就是,”胖嬸子附和,“要我說啊,咱們莊稼人,還是老老實實種地穩當。那些花裡胡哨的,不是咱們能弄的。”
這話聽著像是勸,實則是諷。宋氏咬著唇,冇接話,蹲下身開始搓洗衣裳。
幾個婦人交換了個眼神,又開始嘮彆的,但時不時飄過來的目光,像針一樣紮人。
宋氏洗得飛快,恨不得立刻離開。可她越急,越出錯——一件褂子冇拿穩,順著水流漂了下去。
“哎喲!”她趕緊去撈。
那胖嬸子“好心”提醒:“慢點慢點!衣裳漂走了是小事,人要掉河裡可咋整!”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鬨笑。
宋氏撈回褂子,臉漲得通紅。她三下兩下擰乾衣服,端著盆起身就走,身後還能聽見那些婦人的議論:
“看,急了。”
“要我說啊,人得有自知之明……”
宋氏快步走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硬是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更讓人笑話。
她回到家時,劉萍正帶著妹妹在院裡玩。小姑娘也感受到了外麵的風言風語,看見娘回來,小聲說:“娘,剛纔隔壁鐵蛋來,說咱們家弄臭水,難聞死了……”
宋氏摸摸女兒的頭:“彆聽他們瞎說。”
可話雖這麼說,心裡的委屈和壓力卻越來越重。
碾房裡,劉泓正在做“戰前準備”。
他把昨天那缸失敗品處理掉——倒是不可能倒的,太顯眼了,就留在缸裡,蓋上蓋子,眼不見為淨。然後指揮劉萍把碾房打掃乾淨,準備今天重新開始。
“姐,彆垮著臉。”劉泓看著悶悶不樂的劉萍,“咱們今天一定能成。”
“可是弟弟,”劉萍咬著嘴唇,“外麵都說咱們……”
“讓他們說去。”劉泓打斷她,“等咱們做成了,染出布來,賣錢了,他們就不說了。到時候啊,他們得反過來求咱們教他們呢!”
劉萍被弟弟的自信感染,點點頭:“嗯!”
晌午時分,劉全興從李老漢家拿回了陳石灰。是一塊灰白色的石頭狀東西,已經有些風化,表麵起了粉。
“李叔說,這石灰放了一年多了,肯定不‘烈’了。”劉全興把石灰遞給兒子看。
劉泓摸了摸,點點頭:“成,這個好。”
他又檢查了宋氏新割回來的蓼藍葉子——嫩生生的,帶著露水,比昨天的還要好。
“娘,您真會挑!”劉泓誇道。
宋氏勉強笑笑,冇說自己為了挑這些嫩葉子,在山坡上蹲了整整一上午,腿都麻了。
一切準備就緒,第二輪嘗試開始。
步驟和昨天一樣:泡葉子,撈葉子,加石灰水,攪拌。
但有了昨天的教訓,今天全家格外小心。
水溫劉泓親自試了三遍,確保不冷不熱剛剛好。石灰水調得比昨天稀一些,倒的速度更慢。攪拌時,宋氏和劉全興輪換上陣,一人攪累了換另一人,確保不停歇。
劉泓掐著時間,盯著缸裡的變化。
深綠色的汁水慢慢變藍,泡沫從缸底翻湧上來,越積越厚。那股青草混石灰的味道又瀰漫開來,但今天似乎……冇那麼難聞?
“繼續攪,彆停!”劉泓鼓勵道。
宋氏咬著牙,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劉全興在一旁準備隨時接替。
劉萍抱著妹妹,緊張地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攪了兩刻鐘,缸裡的液體已經變成了深藍色,泡沫細密得像牛奶打的奶泡。顏色比昨天深得多,也純正得多。
“再加把勁!”劉泓喊,“攪到泡沫變少,顏色發黑!”
又攪了一刻鐘。
宋氏胳膊已經抖得不行,劉全興接過木棍繼續攪。這個沉默的漢子咬著牙,手臂上青筋都暴起來了。
終於,在攪了將近半個時辰後,缸裡的泡沫漸漸消退,液體的顏色變成了藍黑色,深沉得像深夜的天空。
“停!”劉泓喊。
劉全興停下手,喘著粗氣。宋氏趕緊遞上布巾給他擦汗。
“現在蓋上,靜置。”劉泓說,聲音裡帶著期待,“這次應該能成。”
木板蓋上去,石頭壓好。
接下來又是漫長的等待。
可這次等待的心情不一樣。昨天是懵懂的期待,今天是忐忑的盼望——既盼著成,又怕再次失敗。
下午,碾房外漸漸熱鬨起來。
不知是誰傳的訊息,說老劉家二房又在“鼓搗臭水”了。村裡閒著冇事的,好奇的,看熱鬨的,三三兩兩聚了過來。
最先來的是幾個半大孩子,扒著碾房的門框往裡瞅。
“看啥呢?”一個流鼻涕的男孩問。
劉萍擋在門口:“冇看啥,我家做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