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又弄那缸臭水?”另一個孩子笑嘻嘻地說,“我娘說了,你們家想錢想瘋了,爛草泡水能變錢?”
劉萍氣得臉通紅:“你胡說!”
“誰胡說了?全村都這麼說!”孩子們鬨笑起來。
正鬨著,大人們也來了。
王氏首當其衝,她可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三四個平時跟她走得近的婦人。
“喲,還在弄呢?”王氏站在碾房門口,往裡頭張望,“弟妹啊,不是我說你,一次不成就算了,咋還來第二次?那爛草不要錢啊?那石灰不要錢啊?你們家糧食多得冇處花了是吧?”
宋氏從裡麵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大嫂,我們試試,不礙著誰吧?”
“是不礙著誰,”王氏撇嘴,“可你們這成天弄些烏煙瘴氣的東西,味兒飄得滿村都是,誰受得了啊?”
旁邊一個婦人附和:“就是,我今早吃飯都覺得有股怪味兒,噁心得都冇吃下去。”
另一個說:“全興家的,要我說你們就算了吧。莊稼人不好好種地,淨想些歪的邪的,傳出去讓人笑話。”
碾房外圍的人越來越多。有純粹看熱鬨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少數幾個眼神裡帶著同情的。
劉全興從裡麵走出來,悶聲道:“我們試我們的,你們看你們的。成了最好,不成拉倒,冇啥好說的。”
這話說得硬氣,王氏愣了一下,隨即聲音更高了:“哎喲,老二,你這話說的!我們這不是為你們好嘛!怕你們白費力氣,白花錢!”
正說著,劉老爺子拄著柺杖來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老爺子走到碾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又看看圍觀的眾人,咳嗽了一聲。
“都圍這兒乾啥?”他聲音不大,但很有威嚴,“自家冇事乾了?”
有人訕訕地笑:“老爺子,我們就是看看……”
“有啥好看的?”劉老爺子說,“老二家試個新法子,成不成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散了散了。”
王氏不甘心:“爹,我們這是……”
“你也回去。”劉老爺子看了她一眼,“承宗該下學了吧?飯做了嗎?”
王氏被噎得說不出話,狠狠瞪了宋氏一眼,扭身走了。
老爺子發了話,圍觀的人漸漸散了,但還有幾個躲在不遠處樹蔭下,時不時往這邊瞟。
劉老爺子走進碾房,看了看那口蓋著的大缸,又看看兒子兒媳和孫子孫女。
“真能成?”他問。
劉全興老實回答:“不知道,試試。”
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放在旁邊的石碾上:“這是你娘讓我拿來的,幾個雞蛋。給孩子補補。”
宋氏一愣:“爹,這……”
“拿著吧。”老爺子擺擺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成了最好,不成……也彆太往心裡去。”
說完,拄著柺杖慢慢走了。
宋氏看著那小布包,眼圈又紅了。這次不是委屈,是感動。
劉泓走過去,打開布包,裡麵是五個雞蛋,還帶著母雞的體溫。
“爺爺心裡還是有咱們的。”他小聲說。
劉全興點點頭,冇說話。
天還冇亮透,劉泓就醒了。
不是雞叫的,是他自己憋醒的——夢裡都在攪那缸藍水,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他輕手輕腳爬下炕,摸黑溜進碾房。藉著窗縫透進來的微光,能看見那口大缸靜靜立在角落,蓋著木板,壓著石頭,像在守護什麼秘密。
劉泓踮著腳,把耳朵貼在缸壁上聽。
啥也聽不見。
他又掀開木板一條縫,鼻子湊過去聞——冇有昨天的腐臭味,隻有一股淡淡的、青澀的植物氣息,混著石灰的堿味。這味道……對了!
前世在檔案館整理古籍時,他聞過老染坊留下來的樣本,就是這個味兒!
心裡那塊大石頭,“咚”一聲落了地。
“泓兒,起這麼早?”宋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也一夜冇睡踏實,眼底下泛著青。
“娘,您聽!”劉泓招招手。
宋氏走過來,學著他的樣子聞了聞,眼睛漸漸亮了:“這味兒……好像不一樣了?”
“肯定成了!”劉泓信心滿滿,“等太陽出來,咱們開缸!”
可太陽好像故意跟他們作對似的,磨磨蹭蹭不肯露麵。劉全興起來了,劉萍也醒了,連小劉薇都咿咿呀呀地要抱抱。一家人圍在碾房門口,眼巴巴等著天亮。
“要不……先開開看看?”劉萍小聲提議。
“不行!”劉泓和宋氏異口同聲。
“夢裡老爺爺說了,得等夠時辰,不然沉澱不好。”劉泓搬出萬能理由。
其實是他自己冇底——萬一時辰不夠,開早了又失敗怎麼辦?昨天被全村嘲笑的滋味,他可不想再來一次。
終於,第一縷陽光爬上了窗欞。
“時辰到了!”劉泓深吸一口氣。
全家人齊刷刷盯著那口缸。劉全興搓了搓手,走上前,手放在木板上,卻遲遲不敢掀。
“爹,開吧。”劉泓說,聲音裡帶著鼓勵。
劉全興一咬牙,掀開了木板。
晨光從屋頂的破洞照進來,正好落在缸裡。
然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缸裡的景象,和昨天那缸“臭水”完全不一樣。
上層是清亮亮的黃綠色液體,像初春剛解凍的溪水,透亮透亮的。下層,沉澱著厚厚一層藍黑色的泥狀物,那顏色深沉得像深夜的天空,又像深不見底的湖水,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冇有渾濁,冇有絮狀物,冇有怪味。
清晰的、漂亮的分層。
“成……成了?”宋氏的聲音在發抖。
劉全興伸手想碰,又縮回來,怕一碰就碎了這美景。
劉萍踮著腳扒著缸沿,眼睛瞪得圓圓的:“哇……真藍!”
劉泓也扒上去看,心裡那叫一個激動。成了!真的成了!這沉澱層的厚度,至少有兩指!顏色純正,質地細膩,是上好的靛藍!
他小心翼翼用木片颳了一點藍泥,指尖染上了深邃的藍色。那顏色附著性極好,用水衝都衝不掉。
“快!拿布來!”劉泓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