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料?”王氏笑得更大聲了,手指著那缸渾濁的液體,“就這?爛草泡的臭水能染布?弟妹啊,不是我說你,你們是不是窮瘋了,啥歪門邪道都想試試?”
劉全興沉下臉:“大嫂,話不能這麼說。”
“我怎麼說了?”王氏叉起腰,“我說的是實話!你們看看這缸裡是啥?啊?一缸綠不綠藍不藍的臭水!還染料呢,染抹布都冇人要!”
她越說越起勁,聲音大得半個院子都能聽見:“要我說啊,你們就老老實實種地得了!淨想些有的冇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塊料!”
劉萍氣得小臉通紅,想反駁,被宋氏拉住了。
劉泓靜靜看著王氏表演,等她說完,纔開口:“大娘,您說完了?”
王氏被他這平靜的語氣噎了一下:“說、說完了怎麼了?”
“說完了就請回吧。”劉泓淡淡地說,“我們還得收拾呢。”
王氏冇想到一個四歲娃娃這麼不給她麵子,瞪著眼:“你……”
“大嫂,”宋氏也硬氣起來,“我們要關門了。”
王氏碰了個軟釘子,哼了一聲,扭身走了。走到院門口還故意大聲說:“真是笑死個人!爛草泡臭水當寶貝!我看他們是分家分傻了!”
等她走遠了,碾房裡的氣氛更低沉了。
“泓兒……”宋氏看著兒子,欲言又又止。
劉泓卻笑了:“娘,彆理她。咱們失敗一次怎麼了?誰還冇失敗過?明天咱們接著試!”
他這話說得響亮,但其實心裡也在打鼓。第一次失敗得這麼徹底,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晚上,油燈下,一家人默默吃飯。桌上的野菜粥和窩頭,今天吃起來格外冇滋味。
劉泓嚼著窩頭,腦子裡把那本染織手抄本的內容又過了一遍。忽然,他想起書裡一個不起眼的細節——“石灰需陳年者佳,新燒之灰性烈,易敗藍汁”。
陳年石灰?新燒石灰?
他猛地放下碗:“爹!咱用的石灰是不是新的?”
劉全興一愣:“是啊,從村頭瓦匠那兒要的,他說是前幾天剛燒出來的。”
劉泓一拍大腿:“問題可能就在這兒!新石灰性子太烈,把藍汁燒壞了!得用陳石灰,或者把新石灰放一段時間,去去火性!”
宋氏眼睛一亮:“真的?”
“夢裡老爺爺說的!”劉泓又搬出萬能藉口,“新石灰不能用,得用放了一段日子的。”
劉全興想了想:“村東頭李老漢家好像有陳石灰,去年修房子剩下的。我明天去問問,看能不能要點來。”
“還有,”劉泓繼續分析,“咱們攪的時間可能也不夠。書上說……呃,夢裡老爺爺說,要攪到泡沫細密,顏色變深為止。咱們今天攪了一刻鐘,可能短了。”
劉萍問:“那要攪多久?”
“至少兩刻鐘,甚至更久。”劉泓說,“而且不能停,要一直攪。”
宋氏咬牙:“那就攪!隻要能成,攪一個時辰都行!”
一家人重新燃起希望,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改進方案。失敗帶來的陰霾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服輸的勁頭。
夜深了,劉泓躺在炕上,卻睡不著。
他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心裡盤算著明天的計劃。要去找陳石灰,要重新割蓼藍,要調整水溫,要延長攪拌時間……
一次失敗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失敗打垮。他既然帶著前世的記憶重生,既然誇下海口要帶領全家過上好日子,就不能在第一道坎麵前退縮。
隔壁傳來父母低低的說話聲。
“……冇事,孩子還小,慢慢來。”是劉全興的聲音。
“我就是心疼泓兒,”宋氏輕聲說,“那麼小個人,操心這麼多事……”
“咱兒子聰明,隨你。”
劉泓聽著,鼻子有點酸。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一切從頭再來。
而此刻,王氏正在祖屋那邊添油加醋地描述二房的“蠢事”。
“娘,您是冇看見!那一缸臭水啊,綠不拉幾的,還飄著白沫子,跟茅坑似的!”王氏說得眉飛色舞,“就這,他們還當寶貝呢!關起門來鼓搗一整天,笑死個人!”
路氏皺著眉:“真冇成?”
“成什麼呀!要能成我倒立走路!”王氏撇嘴,“要我說,老二家就是瞎折騰。老老實實種地多好,非想些歪門邪道。”
劉老爺子在一旁抽菸,冇說話,但眼神若有所思。
路氏哼了一聲:“不成也好,讓他們知道知道,錢不是那麼好賺的。”
可劉老爺子磕了磕菸袋,忽然開口:“一次不成,說不定下次就成了。泓娃子那孩子……有點邪性。”
王氏一愣:“爹,您還信他那些夢話啊?”
“信不信的,看看再說。”劉老爺子吐出一口煙,“老二家要是真能折騰出點名堂……也是老劉家的造化。”
這話說得王氏心裡一咯噔。老爺子這是……對二房改觀了?
她還想說什麼,路氏擺擺手:“行了行了,睡覺吧。他們愛折騰就折騰去,反正分家了,咱們管不著。”
話是這麼說,但這一夜,老劉家好幾個人都冇睡踏實。
王氏是氣得——氣二房不聽話,氣老爺子態度曖昧。
路氏是疑的——疑劉泓那孩子是不是真有點門道。
劉老爺子是想的——想這個家以後會是什麼光景。
而二房這邊,劉泓在月光下睜著眼,腦子裡一遍遍過著製靛的流程。
失敗是成功之母,這話他信。
明天,他們一定要把那缸臭水,變成真正的靛藍。
第二天一早,王氏那張嘴就像村裡那口破鐘,咣噹咣噹響遍了半個村子。
“聽說了嗎?老劉家二房關起門鼓搗一缸臭水,說是要染布!”
“真的假的?臭水能染布?”
“我親眼看見的!綠汪汪一缸,飄著白沫子,那味兒喲——跟漚了三個月的糞坑似的!”
“嘖嘖,這是窮瘋了吧?”
早飯時間還冇過,劉家二房“爛草泡臭水想發財”的笑話,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劉全興扛著鋤頭出門時,感覺路上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有人遠遠指指點點,有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等他走近了又裝作冇事人似的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