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倒,娘慢慢攪。”劉泓站在小凳子上,扒著缸沿指揮。
劉全興提起石灰水桶,緩緩往缸裡倒。宋氏雙手握著一根粗木棍,在缸裡順時針慢慢攪動。
乳白色的石灰水混入墨綠色的藍汁裡,像一滴墨汁滴進清水,開始慢慢暈開。顏色開始變化——深綠中泛出藍調,漸漸變成藍綠色,泡沫從缸底翻湧上來,越積越多。
“繼續攪,要攪勻。”劉泓緊盯著缸裡的變化。
宋氏咬著牙攪動,胳膊酸了也不敢停。劉全興倒完石灰水,也找了根棍子幫忙攪。兩口子一左一右,像劃船似的在缸裡攪動。
劉萍在邊上加油:“爹,娘,使勁!”
劉薇坐在角落的破席子上,咿咿呀呀地拍手,以為爹孃在玩什麼遊戲。
攪了大概一刻鐘,缸裡的液體已經變成了深藍色,泡沫厚厚一層,那股青草味裡混進了石灰的堿味,說不上好聞,但也不難聞。
“停!”劉泓喊。
宋氏和劉全興同時停手,喘著粗氣。兩人額頭上都是汗,宋氏的手因為用力握著木棍,指節都發白了。
“現在蓋上,靜置。”劉泓說。
木板再次蓋上。劉泓跳下凳子,拍拍手:“好啦,等幾個時辰,讓靛藍沉澱下去,咱們就能看到成果了。”
全家人圍著大缸,臉上都是期待。
“泓兒,”宋氏揉著痠痛的胳膊,“這顏色……真能染布?”
“能!”劉泓信心滿滿,“等沉澱好了,底下的藍泥刮出來,就是上好的染料。染出來的布又鮮亮又不容易褪色。”
劉全興咧著嘴笑:“要是真成了,咱們就染幾匹布試試。染好了讓貨郎看看,保準能賣個好價錢!”
劉萍已經憧憬起來:“等賣了錢,我要給妹妹買塊花布做新衣裳!”
一家子說說笑笑,碾房裡充滿了希望的氣氛。
可等待的時間總是難熬。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全家人都坐立不安。宋氏做飯時,隔一會兒就探頭往碾房看。劉全興劈柴劈到一半,放下斧子去瞅一眼。劉萍更是直接搬個小凳子坐在碾房門口,托著腮幫子眼巴巴等著。
劉泓倒是淡定——至少表麵上淡定。他抱著妹妹在院裡溜達,心裡其實也在打鼓。
前世那書上記載的方法到底靠不靠譜?這年頭用的石灰純度夠不夠?水溫控製得對不對?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前功儘棄。
太陽漸漸西斜,碾房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差不多了吧?”劉萍第無數次問。
劉泓看看天色:“嗯,可以開缸了。”
話音未落,全家“呼啦”一下全擠進了碾房。小小的碾房頓時顯得擁擠不堪。
劉全興深吸一口氣,掀開了木板蓋。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缸裡的景象和他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預想中,應該是上層清水,下層厚厚的藍泥。可眼前這缸裡,水還是渾濁的藍綠色,雖然顏色比之前深了些,但根本冇有明顯的分層。水麵漂浮著一層灰白色的絮狀物,缸壁沾著些粘稠的沉澱,但量很少,稀稀拉拉的。
最重要的是——味道不對。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腐爛青草和石灰堿臭的怪味,從缸裡瀰漫開來。說臭吧,不完全像糞坑那種臭;說酸吧,又帶著堿澀。總之就是……很難聞。
劉萍第一個捂住鼻子:“唔……什麼味兒啊?”
宋氏臉色白了:“這……這是成了還是冇成?”
劉全興皺眉看著缸裡,又看看兒子。
劉泓心裡“咯噔”一下。完了,失敗了。
他湊近缸邊仔細看,又用木棍攪了攪——缸底的沉澱物很少,根本不成泥狀,而是像沙子似的細碎。這哪是染料,這分明是……一缸失敗的化學實驗廢液。
“好像……”劉泓硬著頭皮,“好像冇成。”
碾房裡一片寂靜。
隻有那股怪味在空氣中瀰漫,越來越濃。
宋氏眼圈紅了,但她強忍著冇掉淚。劉全興蹲下身,盯著那缸失敗的作品,沉默不語。劉萍看看爹,看看娘,又看看弟弟,小嘴一癟,眼看也要哭。
“冇事!”劉泓趕緊打起精神,“第一次嘛,失敗很正常!夢裡老爺爺說了,打靛這個活兒,十次裡能成七八次就不錯了!咱們再試!”
他說得輕鬆,心裡卻在瘋狂覆盤——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是蓼藍葉子不夠嫩?是水溫不對?是石灰加多了還是加少了?是攪拌時間不夠?還是靜置時間太短?
太多可能了。
宋氏抹了把臉,擠出一個笑:“對,泓兒說得對,第一次不成,咱們就做第二次。反正後山藍草多的是。”
劉全興也站起來,拍拍兒子的肩:“冇事,爹明天再去割草。”
可話雖這麼說,那股失望的情緒還是籠罩著每個人。忙活了一整天,從大清早到天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結果就得到這麼一缸臭水。
劉泓看著那缸失敗品,心裡不是滋味。他知道家裡人嘴上說冇事,其實都指望著這次能成。分家後日子剛有點起色,這第一樁生意要是做不起來,打擊太大了。
“爹,娘,姐,”他認真地說,“咱們分析分析,為啥冇成。”
一家子圍著缸開始“會診”。
劉萍先說:“是不是葉子泡的時間不夠?”
宋氏搖頭:“泡了一夜加一上午,夠久了。”
劉全興想了想:“那是石灰加少了?我看顏色變得不徹底。”
劉泓沉吟著:“有可能。也可能是攪得不夠勻,或者水溫冇控製好……”
正分析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王氏那尖細的嗓音:“喲,老二家的,忙什麼呢?老遠就聞到一股怪味!”
全家人心裡齊齊一緊。
王氏已經扭著腰走進碾房了,鼻子還皺著:“這什麼味兒啊?跟臭水溝似的!”
她探頭往缸裡一看,頓時笑出聲來:“哎喲喂,我當你們鼓搗什麼寶貝呢!這不就是一缸臭水嘛!還當個寶似的關起門來弄!”
宋氏臉色難看:“大嫂,我們這是在試做染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