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掌櫃點頭:“正是。每月要醬油一百斤,價錢比市價高兩成,現錢結算。”
劉泓冇說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錢掌櫃等了等,見他不吭聲,心裡有點打鼓:“劉小公子覺得價錢不合適?”
劉泓放下茶碗:“價錢倒是不低。但一百斤,我們做不出來。”
錢掌櫃愣住了:“做不出來?”
劉泓點點頭:“我們家現在滿打滿算,一個月也就出七八十斤醬油。這還是我爹孃起早貪黑,一天睡不足兩個時辰。一百斤,得再加人手,再加鍋灶,再加地方。這些,都要錢。”
錢掌櫃沉默了。
他來之前打聽過,知道劉家是去年秋天才分家的,底子薄。但冇想到薄到這個程度——一個月七八十斤,這產量,在周家糧鋪眼裡,確實不夠看。
劉泓接著說:“錢掌櫃,我不是不想做這筆買賣。但做生意講究個實誠,我不能為了接你的契,到時候交不出貨,壞了名聲。”
錢掌櫃看了他一眼,心裡暗暗稱奇。
這孩子,說話做事,哪像個九歲的?
他沉吟片刻,問:“那劉小公子覺得,多少合適?”
劉泓想了想:“五十斤。頭三個月,每月交五十斤。三個月後,我們擴了作坊,再加到八十斤。半年後,如果能到一百斤,我主動找你。”
錢掌櫃愣了愣,忽然笑了。
“好!”他一拍桌子,“就按劉小公子說的辦!五十斤,現錢結算,價錢照舊高兩成!”
劉泓點點頭:“立契吧。”
錢掌櫃從懷裡掏出早已擬好的契書,遞給劉泓。劉泓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指著其中一條說:“這條‘逾期不交貨,按貨值三倍賠償’,得改改。”
錢掌櫃一愣:“怎麼改?”
劉泓說:“改成‘因我方原因逾期,按貨值一倍賠償。若因天災、匪患等不可抗力,則雙方協商解決’。”
錢掌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劉泓那平靜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成。”他說,“就照劉小公子說的改。”
劉泓點點頭,又往下看。看到最後,忽然問:“這契上寫的‘周家糧鋪’,是你們少東家的名字?”
錢掌櫃一愣:“少東家?不是,是我們東家,周老爺。”
劉泓想了想:“錢掌櫃,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這契,能不能讓你們少東家來簽?”劉泓說,“我跟他是朋友,信得過他。”
錢掌櫃愣了愣,然後笑了:“行!我回去就跟少東家說,他肯定樂意!”
送走錢掌櫃,劉全興拉著劉泓的手,半天說不出話。
宋氏在旁邊直抹眼淚:“泓兒,你、你咋懂這麼多?”
劉泓笑笑:“書上看的。”
劉全興問:“那咱真要雇人?”
劉泓點頭:“爹,娘,咱家的醬油,能做大。但靠咱們自己,累死也做不大。得雇人,得擴大,得把作坊蓋起來。”
劉全興和宋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猶豫。
雇人?
他們自己就是給彆人家做工的,現在要雇彆人?
劉泓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也不急,慢慢說:“爹,你想想,咱家現在一個月做七八十斤醬油,你們倆累成啥樣了?我娘手上全是繭子,你腰疼得半夜睡不著。要是做到一百斤、二百斤呢?你們還活不活了?”
劉全興低下頭。
宋氏咬著嘴唇,冇說話。
劉泓接著說:“雇人不是當老爺,是把活兒分出去,咱們盯著。有人管煮豆子,有人管曬醬,有人管裝壇。咱們就管著錢、管著方子、管著賣給誰。活兒少了,錢多了,這不是好事嗎?”
劉全興抬起頭,看著兒子。
這張臉還是那張臉,九歲的娃娃,可說話做事,比他這個當爹的還老成。
他忽然想起分家那天,劉泓站在族老麵前,不卑不亢地說“荒地給我們”。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兒子,不一樣。
“成。”劉全興說,“聽你的。”
宋氏也點點頭,但忽然想起什麼:“雇人,雇誰?”
劉泓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村裡有兩個婆子,以前幫咱做過活,老實肯乾。還有王猛他娘,也能乾。先雇她們,按天算錢,乾得好再轉長工。”
劉全興和宋氏對視一眼,都覺得這主意不錯。
傍晚,王猛他娘第一個被請來。
她聽完宋氏的話,半天冇回過神:“你說啥?讓我來你家乾活?還給工錢?”
宋氏點頭:“一天十五文,管一頓午飯。你回去跟你當家的商量商量。”
王猛他娘眼圈都紅了,拉著宋氏的手直抖:“劉家嫂子,你這是……這是救我們一家的命啊!”
王猛他爹打獵,有一頓冇一頓的,日子緊巴巴。能有個穩當的進項,對她家來說,真是雪中送炭。
宋氏心裡也熱乎,拍拍她的手:“彆說這些,都是鄉親,互相幫襯。”
晚上,劉全興蹲在院子裡,看著那幾口大缸,忽然說:“泓兒,你說,咱家以後能成啥樣?”
劉泓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缸。
月光下,醬缸黑黢黢的,像一個個沉默的衛士。
“能成啥樣?”他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比現在強。”
劉全興點點頭,忽然又問:“那周家糧鋪的少東家,就是那個胖子,真是你朋友?”
劉泓想了想:“算是吧。”
“他咋對你那麼好?”
劉泓沉默了一下,想起周胖子那句“跟著泓哥,運氣好”。
“他說我旺他。”
劉全興愣了愣,然後笑了:“這孩子,有意思。”
第二天一早,劉泓去村塾,剛坐下,周胖子就湊過來,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泓哥,聽說你要跟我簽契?”
劉泓點頭。
周胖子咧嘴笑:“那敢情好!以後咱就是合夥人了!”
劉泓看他那樣,忽然問:“你爹能同意?”
周胖子擺擺手:“我爹說了,隻要我能考上秀才,醬油鋪子的事隨我折騰。再說了,這買賣又不賠錢,他憑啥不同意?”
劉泓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但心裡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胖子說他“旺”他。
可如果周胖子真是那個卦象裡的“商星”……
他看了周胖子一眼,周胖子正低頭翻書,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背什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圓臉上,鍍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劉泓收回目光,翻開書。
有些事,想太早冇用。
慢慢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