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著,忽然眼前一花,一個東西飛過來,落在他桌上。
是個饅頭。
白麪饅頭,上頭抹著一層紅褐色的醬,油汪汪的。
劉承宗抬頭,劉泓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拿著那個陶罐,正往回收。
“嚐嚐。”劉泓說,“自家做的。”
劉承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泓已經轉身回去了。
劉承宗低頭看著那個饅頭,看了好一會兒,纔拿起來,咬了一口。
醬香、辣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鮮香,在嘴裡炸開。他嚼著嚼著,眼眶忽然有點酸。
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饅頭。
下午上課前,陳夫子進來,鼻子動了動,狐疑地四下看看:“什麼味道?”
周胖子立刻接話:“報告夫子,是劉泓家的醬!可香了!您要不要嚐嚐?”
陳夫子瞪他一眼:“上課!”
但坐下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劉泓身上多停了一會兒。
那天放學,周胖子追著劉泓問了一路:“泓哥,那醬到底怎麼做的?告訴我唄,我不外傳!我拿銀子買!”
王猛在旁邊幫腔:“泓哥,你就告訴他吧,你看他都快饞死了。”
周胖子瞪他:“你不饞?你中午吃了兩筷子!”
“我那是換的!”王猛理直氣壯,“我用窩頭換的!”
“你那窩頭誰稀罕……”
兩人一路吵到村口,劉泓忽然停下腳步。
“周胖子,”他說,“你想在縣城賣這醬?”
周胖子一愣,然後嘿嘿笑了:“什麼都瞞不過泓哥。我是想著,這醬要是能運到縣城,賣給那些飯館,肯定賺錢。到時候咱們合夥,你出方子我出本錢,五五分!”
劉泓看著他,忽然問:“你就不怕賠錢?”
周胖子一拍胸脯:“我周胖子做生意,從來不賠!再說了,跟著泓哥,運氣好!”
劉泓笑了笑,冇接話,繼續往前走。
走出幾步,忽然回頭:“明天帶個大碗來。”
周胖子一愣:“乾啥?”
“給你裝醬。”劉泓說,“今天那罐,分完了。”
周胖子樂得蹦起來:“得嘞!”
王猛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泓哥,我呢?”
劉泓看他一眼:“你明天帶窩頭。”
王猛頓時垮了臉。
周胖子哈哈大笑,笑聲驚起了路邊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遠。
暮色裡,三個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長。
貨郎週三根又來了。
這是劉泓給他起的名字——因為貨郎說他行三,小時候家裡窮,爹媽懶得起名,就叫週三。劉泓覺得“週三”太隨便,加了個“根”字,說聽著穩重。貨郎很喜歡,現在逢人就讓人叫這個名。
週三根這回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跟著個穿短打的漢子,挑著兩個大筐。
劉全興正在院子裡曬醬,看見這陣仗,愣了一下:“老周,這是?”
週三根滿臉堆笑:“劉大哥,大喜事!我給你帶貴客來了!”
那漢子放下擔子,朝劉全興拱拱手:“劉掌櫃,在下姓錢,是縣城周家糧鋪的二掌櫃。”
劉全興一聽“周家糧鋪”,心裡就咯噔一下——上回那周胖子不就是這家的少東家嗎?
他趕緊把人往裡讓:“錢掌櫃,屋裡坐,屋裡坐。”
宋氏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一看這陣仗,也愣了愣,但很快就鎮定下來,泡了茶端上來。
說是茶,其實就是自家曬的野菊花,加了兩片薄荷葉。但錢掌櫃喝了一口,居然誇:“好茶!清爽!”
劉全興搓著手,不知道該說什麼。劉泓不在,去村塾了,他心裡冇底。
錢掌櫃倒是開門見山:“劉掌櫃,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談筆買賣。”
劉全興一愣:“啥買賣?”
“醬油。”錢掌櫃說,“你家的醬油。”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頭是一小塊布頭,上頭浸著暗褐色的印子。他把布頭遞給劉全興:“你看看,是不是你家的?”
劉全興接過來聞了聞,點點頭:“是。這是老週上迴帶去的。”
錢掌櫃眼睛一亮:“那就對了。實不相瞞,你這醬油,我們東家嚐了,讚不絕口。說比我們鋪子裡賣的那些,強了不止一籌。”
劉全興心裡美,但臉上不敢露,隻是憨厚地笑:“錢掌櫃過獎了,就是土法子瞎做的。”
“瞎做能做出這味道?”錢掌櫃擺擺手,“劉掌櫃,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們周家糧鋪,想跟你簽個長契,每月固定采購你家的醬油。價錢嘛,比市價高兩成,現錢結算,不賒賬。”
劉全興和宋氏對視一眼,都愣住了。
比市價高兩成?
現錢?
不賒賬?
這、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啊!
錢掌櫃見他們不說話,以為在猶豫,又加了一句:“另外,我們少東家特意交代了,說跟劉家是朋友,買賣不成仁義在,價錢還可以再商量。”
劉全興回過神來,趕緊說:“不是不是,錢掌櫃彆誤會,我們不是嫌價錢低,是……是太突然了,我們冇準備。”
錢掌櫃笑了:“那劉掌櫃的意思是?”
劉全興看向宋氏。宋氏微微點頭。
“成!”劉全興一拍大腿,“錢掌櫃看得起我們,這買賣,我們做了!”
錢掌櫃撫掌而笑:“好!爽快!那咱們這就立契?”
劉全興又愣了:“立、立契?”
他活了三十年,從來冇跟人立過契。分家那回是族老寫的文書,他自己連字都認不全。
宋氏在旁邊說:“錢掌櫃,立契的事,能不能等我們當家的回來再定?我們當家的,就是我們兒子,他在村塾唸書,下午就回來了。”
錢掌櫃一愣:“你們兒子?多大?”
“九歲。”
錢掌櫃表情有點複雜,但還是點點頭:“行,那就等等。”
中午,劉泓被週三根從村塾喊回來的時候,錢掌櫃已經喝完三壺野菊花茶了。
他看見劉泓,眼睛就是一亮——這孩子雖然穿著粗布衣裳,但走路帶風,眼神清亮,一看就不是普通農家子。
“劉小公子!”錢掌櫃站起來,“久仰久仰!”
劉泓拱拱手,在他對麵坐下,直接問:“錢掌櫃想簽長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