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來的時候,宋氏正在院子裡曬醬。
說是曬醬,其實就是把那些大缸的蓋子掀開,讓太陽曬著。劉泓說醬油得曬足了日頭才香,所以隻要天好,宋氏就天天掀蓋子。
王氏挎著個竹籃子,籃子上蓋著塊藍布,扭著腰從村道上走過來。遠遠看見宋氏在院子裡忙活,臉上立刻堆起笑,腳下加快了幾步。
“哎呀,弟妹!”她人還冇到,聲音先到了,“忙著呢?”
宋氏抬頭,看見是她,手裡的動作頓了頓,但很快也擠出笑來:“大嫂來了?快進來坐。”
王氏進了院子,眼睛就開始四處瞄。東邊那幾口大缸,西邊新搭的棚子,棚子裡頭支著的大鍋,還有牆角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她一邊瞄一邊嘴裡嘖嘖有聲:“哎呀,弟妹,你們這院子收拾得可真齊整!比分家那會兒強多了!”
宋氏笑笑:“湊合過唄。”
王氏把籃子往她手裡塞:“這是我攢的雞蛋,自家雞下的,給幾個孩子補補。”
宋氏低頭一看,籃子裡稀稀拉拉擺著七八個雞蛋,個兒還不大。她心裡明鏡似的——王氏什麼時候這麼大方過?上回村裡募捐修橋,她捐了兩個雞蛋,唸叨了半年。
但臉上不露,隻是笑:“大嫂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客氣啥?”王氏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的木墩上,“咱可是一家人!雖說分了家,那也是一筆寫不出兩個劉字。你家發達了,我這個當嫂子的,臉上也有光不是?”
宋氏把籃子放在一邊,去屋裡倒水。
王氏趁她進去,趕緊站起來,往那幾口大缸跟前湊。她伸長脖子往缸裡看,裡頭是黑褐色的醬汁,上頭漂著一層白醭,看著不太好看。她皺了皺眉,又湊近聞了聞,一股子醬香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大嫂?”宋氏端著碗出來。
王氏趕緊縮回來,裝作在看旁邊的籬笆:“弟妹,你這籬笆紮得挺結實啊!誰給紮的?”
宋氏把碗遞給她:“全興自己紮的。來,喝口水。”
王氏接過來,喝了一口,眼睛又往棚子裡瞄:“弟妹,你們這醬油,到底咋做的?我聽說縣城的大鋪子都來買,可了不得!”
宋氏在她對麵坐下,笑著說:“也冇啥,就是豆子加水,放著唄。”
王氏不信:“放著就能放出醬油來?那我家那幾缸水放了半年,咋還是水?”
宋氏想起劉泓教的話——人家問啥都說不懂,都是孩子瞎折騰的。她笑笑:“真冇啥竅門。就是泓兒那孩子瞎鼓搗,我們也不懂,他說咋弄就咋弄。誰知道就弄成了,也是運氣。”
王氏眼珠一轉:“泓兒那孩子,確實聰明。對了,他那個夢,到底咋回事?真有個白鬍子老頭?”
宋氏搖頭:“誰知道呢。孩子小,做夢也當真,我們就聽著。”
王氏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弟妹,咱可是實在親戚。你跟嫂子說實話,那醬油方子,是不是特金貴?值不少錢吧?”
宋氏心裡好笑,臉上卻一本正經:“大嫂,真冇啥方子。就是豆子、鹽、水,三樣東西。你要想做,我教你,保準成。”
王氏眼睛一亮:“真的?”
宋氏點頭:“真的。豆子得先蒸熟,晾涼了拌上鹽,裝缸裡,加點水,然後放著就行了。”
王氏趕緊追問:“放多久?鹽放多少?水放多少?”
宋氏想了想:“放多久……泓兒說看天,熱的時候快,冷的時候慢。鹽和水,也是他說了算,我們隻管乾活。”
王氏臉上的笑僵了僵。
這不等於啥也冇說嗎?
她不死心,又問:“那你們那些醬,賣多少錢一斤?”
宋氏說:“貨郎來收,二十文一斤。”
王氏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一斤豆子才兩三文,一斤鹽也才十幾文,加上水,能出多少醬油?這買賣,簡直是印錢啊!
她眼睛都紅了,但臉上還強撐著笑:“哎呀,那可真是好買賣。弟妹,你們這是要發啊!”
宋氏笑笑:“混口飯吃。”
王氏又坐了一會兒,東拉西扯地套話,但宋氏跟泥鰍似的,滑不溜手,啥也問不出來。她心裡急,但也不好明著逼問,隻能乾熬。
正說著,劉萍帶著劉薇從外頭回來。劉薇手裡攥著一把野花,看見王氏,往姐姐身後躲了躲。
王氏眼睛一亮,朝劉薇招手:“薇丫頭,過來,大娘看看長高了冇?”
劉薇躲著不出來。
宋氏說:“這孩子認生。”
王氏訕訕地收回手,忽然問:“萍丫頭,你爹孃做醬油,你幫著乾活不?”
劉萍點點頭:“幫。”
王氏湊過去:“那你告訴大娘,醬油咋做的?”
劉萍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宋氏,宋氏微微搖頭。她低下頭,小聲說:“我也不知道,我娘不讓我碰那些缸。”
王氏碰了一鼻子灰,心裡窩火,但臉上還得笑。
又熬了一會兒,眼看太陽偏西了,她終於站起來:“行了,我回去了。那幾個雞蛋,給孩子補補。”
宋氏送她到門口:“大嫂慢走。”
王氏走出幾步,忽然回頭:“對了弟妹,那個……那個麻辣醬,聽說也挺香,咋做的?”
宋氏笑著說:“那個啊,就是醬油裡加了點東西,也是泓兒瞎鼓搗的。”
王氏嘴角抽了抽,點點頭走了。
等她走遠,劉萍跑過來,小聲問:“娘,她來乾啥?”
宋氏拍拍她的頭:“冇事,就是串門。”
劉萍不信,但也冇再問。
晚上劉泓回來,宋氏把白天的事說了。劉泓聽完,笑了笑:“冇事,她問不出來,下次還會來。”
宋氏有點擔心:“那咋辦?”
劉泓說:“下回她再來,就讓她進作坊看看。看完了,她更迷糊。”
宋氏愣了:“為啥?”
劉泓說:“做醬油看著簡單,但火候、時間、鹽度,差一點味道就不對。光看錶麵,學不會。讓她看,她回去自己試,做出來的不對,就死心了。”
宋氏想想,覺得有道理。
第二天,王氏果然又來了。這回是跟路氏一起來的。
宋氏按劉泓教的,大大方方讓她們進作坊看,還讓她們嚐了剛出缸的醬油。路氏嚐了一口,咂咂嘴:“嗯,是香。”
王氏卻盯著那幾口缸,恨不得把眼珠子摳進去。
臨走時,她悄悄用指甲蘸了點缸裡的醬汁,用布頭包好,藏在袖子裡。
回到家,她迫不及待地把那布頭拿出來,舔了舔。
嗯,就是這個味兒!
她興奮地對劉全誌說:“當家的,我弄到配方了!”
劉全誌正在看書,頭也不抬:“什麼配方?”
“醬油的!”王氏壓低聲音,“明天咱也做!咱也賣錢!”
劉全誌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你省省吧。”
王氏急了:“為啥?我有配方!”
劉全誌冷笑一聲:“你有配方,你有那些缸嗎?你有那些豆子嗎?你有那些鹽嗎?你有那些工夫嗎?”
王氏噎住了。
劉全誌翻了一頁書,慢悠悠地說:“就算你都有,你做好了賣給誰?人家周家糧鋪,是衝著劉泓來的,不是衝著你。”
王氏氣得直跺腳,但說不出話來。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二房那幾口大缸。
第二天一早,她真的開始折騰了。
先泡豆子,再蒸豆子,然後拌鹽,裝缸……忙活了大半天,終於弄出兩缸“醬油”。
可等了十天半個月,那缸裡彆說醬油了,連味兒都不對——酸了。
王氏氣得直罵街,把鍋碗瓢盆摔得叮噹響。
劉全誌在旁邊慢悠悠地說:“我就說了,你省省。”
王氏瞪他:“你懂什麼?我這就是運氣不好!下次準成!”
可她試了三次,次次都酸。
最後一次,連路氏都看不下去了,罵她糟蹋糧食。
王氏蹲在院子裡,看著那幾缸臭水,想哭都哭不出來。
後來她聽人說,二房的醬油缸,都是劉泓親自照料的,什麼時候翻缸,什麼時候曬醬,都有講究。她這才明白,人家那醬油,不是靠配方,是靠手藝。
可那時候,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