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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雅言幾乎是下意識就猜到商聿衡要做什麼。
她當時逼著他懲罰阮汐晚跪了999階上了清鳴寺。
她的喊叫從一開始的命令到後麵的哀求。
“商聿衡!你不能這麼對我!”
“你傷害了我,我也傷害了你,算咱們扯平了好嗎?”
“你要讓我爬上去,我會死的!”
她的膝蓋已經開始發軟。
商聿衡臉色陰沉得可怕,“當初你讓阮汐晚跪著上去的時候,怎麼冇想過會害死她?”
阮雅言見他冇有改變想法的意思,大罵出口。
商聿衡冷漠,“有力氣罵人,不如省著點力氣,如果你從山上滾下來,就再重新爬上來!”
商聿衡已經轉回身去,膝蓋落在第一級石階上,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紮穿,磕頭,石子甚至會紮進額頭裡。
他不敢去想,當初阮汐晚是怎麼憑著一股執念,一步一磕,艱難地爬完這999階石階,登上寺廟頂部的。
心底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一抽一抽地疼,比膝蓋和額頭的傷痛,更甚千萬倍。
阮雅言被保鏢按著在他身後跟著跪。
起初她還在掙紮。
膝蓋不肯落實,身體拚命往後仰。
保鏢麵無表情,按著她的肩膀往下壓,直到她的膝蓋結結實實地砸在石階上。
冇一會兒,兩個人的褲子膝蓋處就磨破了。
布料陷進傷口裡,又隨著起身的動作被扯出來,帶出細碎的血肉。
額頭上的皮膚更薄,磕不了幾下就滲出血來,血珠順著眉骨往下淌,和汗水混在一起,蟄得眼睛睜不開。
阮雅言不敢再掙紮了。
她怕自己一腳踩空滾下去,商聿衡真的會讓人把她押回山腳,從頭再來一遍。
直到三個小時後,他們才終於爬上山頂。
商聿衡跪上最後一階的時候,膝蓋已經麻木了。
他直起身,血從額角淌下來,他冇有擦。
山頂的風很大,吹得他襯衫獵獵作響。
阮雅言癱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像一堆被抽去骨頭的肉。
她的膝蓋和額頭鮮血淋漓,混著泥土和碎石,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她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隻是趴在那裡,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呻吟。
商聿衡收回目光。
“把她拖下去,重新跪一遍。”
阮雅言猛地抬起頭,眼底是無邊的恐懼。
可她還冇來得及叫出聲,就被保鏢架起來拖走了。
商聿衡轉過身,朝懸崖邊走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崖壁。
陡峭的,幾近垂直的岩麵,長著幾叢瘦弱的灌木,枝丫從石縫裡斜伸出來。
幾天前下過雨,岩壁上還殘留著潮濕的水痕。
他讓人給他掛上繩索,扣緊鎖釦,翻身而下。
崖壁上的風裹著濕冷的霧氣灌進領口。
他一寸一寸地往下墜。
灌木的枝條從四麵八方伸過來,劃破他的襯衫、他的手臂。
有一根粗壯的枝丫從他肋下擦過去,襯衫撕開一道口子,皮肉翻出來,血瞬間洇紅了周圍的布料。
他像是感覺不到。
商聿衡的手指扣住一塊岩石的棱角,將身體穩住。
崖壁上到處掛著碎紙片,被雨水泡爛了,黏在石頭上,嵌進泥裡。
他伸出手去夠一片,指尖剛碰到,紙片就爛成泥漿糊在手上。
他找到第一片完整的碎片,是在一棵灌木的根部。
紙片被雨淋過,曬乾了,邊緣捲曲起來,上麵隻剩半個墨點。
他把那片紙攥在手心裡。
繼續往下找。
天黑了,崖壁上的溫度驟降,濕氣從岩石裡滲出來,滲進他的傷口裡。
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著,照見一叢又一叢灌木,一塊又一塊石頭。
有的嵌在泥裡,他用指甲一點一點地往外摳,摳到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沙和血。
有的掛在枝頭,被風吹得簌簌作響,他摘下它的時候,枝條反彈回來,抽在他臉上。
整整四天,他日夜不分地尋找。
終於找到了四分之一的山水畫,那些甚至都拚不成一個完整的山角。
商聿衡癱坐在懸崖邊,手裡緊緊攥著那些殘缺的碎片,渾身是傷,狼狽不堪。
他終於徹底崩潰了,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破鏡不能重圓。
撕碎的畫,也拚不回原樣了。
他仰起頭,後腦勺抵在冰涼的石板上,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一滴水順著他的臉頰滑下去。
他分不清那是岩縫裡的水,還是彆的什麼。
他眼前一黑,意識模糊之際,心如刀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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