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開又花落 第3章

第3章 沈昭寧------------------------------------------，顧令月帶她去見了之前她提過的“沈昭寧。”，穿過幾條巷子，終於忍不住問；“沈昭寧是什麼人？”“皇商。江南沈家的當家人。”“皇商？”蘇青鸞不太懂這個概念，“就是給皇宮供貨的商人？”“差不多。但沈家不隻是給皇宮供貨。江南的綢緞、茶葉、藥材，一半以上走沈家的路子。”顧令月頓了頓，“她還有從四品的虛銜。”。一個女人，在這個時代，做到從四品，還是靠自己掙的。“她多大？”“比你我大一歲。”。她想起自己在現代的時候，二十一歲還在讀大學，連論文都寫不明白。人家二十一歲已經是皇商當家人了。“她很厲害？”蘇青鸞問。，說了一句讓蘇青鸞印象深刻的話：“她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離顧府不遠，走路隻要一刻。來到一座宅子前。門麵不大，但進去之後彆有洞天——三進的院子，格局方正，處處透著江南園林的精緻。院子裡種了幾叢翠竹，暮春時節綠得發亮。一個丫鬟迎出來：“顧小姐，我家小姐在花廳等您。”，蘇青鸞看見一個女子坐在桌前。她很瘦，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衣裙，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眉眼細長，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形狀分明，整個人清冷疏離，像一幅工筆白描。沈昭寧抬起頭，看了蘇青鸞一眼。那目光像一把精細的秤，在瞬間稱出了蘇青鸞的斤兩。“這就是蘇青鸞？”她問顧令月。“嗯，”顧令月在桌邊坐下，從袖子裡摸出一顆橘子，“蘇青雲的閨女。失憶了。”，微微皺眉，“我記得蘇青鸞不長這樣。”

“長這樣，”顧令月剝著橘子，“就是壯了點。”

蘇青鸞：“……”

“她還會算賬，”顧令月把橘子塞進嘴裡，“很快的那種。比你快。”

沈昭寧的目光變了，從打量變成了審視，“多快？”

蘇青鸞看了看桌上攤著的賬本，走過去，翻了幾頁。密密麻麻的數字，繁體字，文言文，各種專業術語。她看不太懂，但數字是通用的。她指著一行數字：“三百七十八乘以四百五十六，等於多少？”沈昭寧拿起算盤，剛要撥，蘇青鸞已經開口了，“十七萬二千三百六十八。”

沈昭寧的手停在半空。她撥完算盤，低頭看了一眼——十七萬二千三百六十八。

沈昭寧抬起頭，看著蘇青鸞的眼神徹底變了，“你怎麼算的？”

蘇青鸞想了想，決定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解釋：“把三百七十八拆成三百加七十加八，分彆乘以四百五十六，再加起來。”沈昭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桌上拿起一本賬冊遞給她，“你看看這個。”

蘇青鸞接過賬冊，翻開。這一次她看懂了——這是上個月江南到京城的貨品清單。她看了幾頁，忽然皺眉，“這個數不對。”沈昭寧放下茶杯：“哪裡不對？”蘇青鸞指著賬本上的一行字：“這批絲綢，單價十二兩，數量三百匹，總價三千六百兩。但‘匹’有問題。不同規格的絲綢每匹的尺數不一樣。如果這批絲綢是加寬加長的，實際單價應該按尺數折算，而不是按匹算。”

她翻到後麵幾頁，繼續說：“還有這筆——黃芪三千斤，單價八錢，總價兩千四百兩。但黃芪的市場價通常在三到五錢之間。除非這批黃芪是野生的上等貨。但野生黃芪的產量很低，三千斤的規模，隻可能是人工種植的，不值八錢。”

沈昭寧放下茶盞。她看蘇青鸞的眼神，從審視變成了欣賞。“有意思。”她說。然後她轉向顧令月：“你這個朋友，借我用用。”顧令月挑眉：“什麼意思？”“我那裡有一批賬目需要人覈對，”沈昭寧說，“讓她來幫忙。”

“她憑什麼幫你？”

“我給錢。”沈昭寧看向蘇青鸞，“一個月五十兩，乾不乾？”

五十兩。蘇青鸞的腦子飛速運轉。她在顧府住了幾天，大概瞭解了物價。五十兩銀子夠普通人家吃用一年多了。“乾。”她毫不猶豫地說。

顧令月瞥了她一眼，似乎在嫌棄她答應得太快。“你就不能矜持一點？”

“矜持能當飯吃嗎？”蘇青鸞反問道。

顧令月被噎住了，瞪了她一眼，轉頭對沈昭寧說：“沈昭寧，你可彆把她累死了。”

“放心，”沈昭寧重新端起茶盞，“我對能乾活的人，一向很好。”

沈昭寧讓丫鬟上了茶。

蘇青鸞捧著茶盞，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看著沈昭寧和顧令月，發現這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方式很有意思——顧令月在她麵前是“老大”，在沈昭寧麵前卻像個普通朋友。沈昭寧在她麵前是冷的，在顧令月麵前卻偶爾會露出一點溫度。“你們怎麼認識的？”蘇青鸞忍不住問。

顧令月剝著橘子，冇抬頭。沈昭寧看了她一眼，說：“三年前。邊關。”

“邊關？”

“我去邊關談生意。”沈昭寧放下茶盞，“那是我第一次去邊關。什麼都不懂，帶的護衛也不夠。正逢敵軍來犯，差點死在路上。”她看了一眼顧令月。“有人騎著馬衝過來，把我拎上馬背，帶回了城裡。”顧令月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那時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隻手就拎起來了。”沈昭寧冇有理她，繼續說：“那天晚上，敵軍攻城。她在城牆上守了一夜。”

“然後呢？”蘇青鸞問。

“然後第二天早上，她提著敵軍將領的頭盔從戰場上回來了。”沈昭寧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蘇青鸞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敲了一下——隻有一下，很輕，很快。

“十五歲，”沈昭寧說，“左肩中了一箭，盔甲上全是血。但她站在城牆上，笑著對我說：‘怕什麼？有我在。’”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顧令月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說這些乾什麼？都是老黃曆了。”

“從那以後，”沈昭寧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來，“我再也冇跟她討價還價過。”

顧令月哼了一聲：“你本來也占不到便宜。”

蘇青鸞看著她們，忽然明白了什麼。這兩個人，不是普通的朋友。是一起經曆過生死的人。

喝完茶，顧令月站起來說要走。沈昭寧送到門口。她站在門檻後麵，陽光照在她身上，那張清冷的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明天來上工。”她對蘇青鸞說。

“好。”蘇青鸞點頭。

顧令月挽著蘇青鸞的胳膊往外走。走出去幾步，蘇青鸞回頭看了一眼——沈昭寧還站在門口，青色的衣裙在風裡輕輕飄動，像一幅畫。

“她一個人住？”蘇青鸞問。

“嗯。”顧令月說，“沈家在江南，京城隻有她一個人。”

“不寂寞嗎？”

顧令月想了想：“她那個人，大概不覺得寂寞。她有算盤和賬本就行了。”

蘇青鸞沉默了一會兒。“令月，”她說，“你剛纔說的那些事——邊關的事——是真的嗎？”

“真的。”

“你十五歲就上戰場了？”

“嗯。”

蘇青鸞看著她。這個小姑娘，嬌嬌小小的，走路的時候裙襬輕輕飄，像個不諳世事的大小姐。但她的肩膀，扛過刀，扛過箭，扛過敵軍將領的頭顱。“令月，”蘇青鸞說，“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顧令月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甜甜的笑，是一種被誇了之後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你這個人，”她說，“說話真的好奇怪。”

“哪裡奇怪？”

“彆人都怕我。你說我厲害。”

蘇青鸞想了想：“怕你和覺得你厲害，不矛盾。”

顧令月看著她，眼睛亮亮的。“走吧，”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回家吃飯。”

蘇青鸞跟在她後麵，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

暮春的夕陽照在巷子裡，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顧令月的影子細細的，蘇青鸞的影子寬寬的，像一頭熊跟著一隻小兔子。

“蘇姐姐，”顧令月忽然說，“你以後就是沈昭寧的人了。”

“我不是她的人，”蘇青鸞說，“我是你的人。”

顧令月停下來，回頭看她。夕陽照在她臉上，給那張白嫩的小臉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你這個人，”她說，“說話真的好奇怪。”

“你說過了。”

“但我不討厭。”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子輕快了許多，裙襬在風裡飄起來，像一隻蝴蝶飛進了夕陽裡。

蘇青鸞加快腳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