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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玄幻 > 海上英雄 > 第八回 海上識英雄佳人慧眼 洞中驅強暴俠士熱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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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海上識英雄佳人慧眼

洞中驅強暴俠士熱腸

海水被陽光照射著,望過去好如一片豆沙色的錦地綢。風吹著波浪,一縐一縐地在那裡閃動。風聲濤聲,送到人們耳朵裡,彆的聲音反覺得都沉寂了。沙灘上有二三海鷗飛集在那裡覓食,遠遠有幾艘帆船,千山萬水在海中駛著。

此時正有一隻漁舟,緩緩地駛向北邊去。舟尾坐著一個老漁翁,短鬚繞頰,穿著短褐,赤著雙腳,把著舵,神氣很是安閒。船頭上卻有一個漁女,盤膝而坐,身上穿一件紫衣,雖不妝飾,而風鬟霧鬢,天生美麗,容光煥發,好似苧蘿村裡浣紗的西施,一般庸脂俗粉,不能及其萬一。溶溶秋波,正注視著遠帆。若有名畫師見了,代他們繪起一幅漁樂圖來,一定在北香十洲之間了。

漁舟駛到一處,老漁翁說道:“好哩,這裡大可捕捕。”遂過來下了帆,拋下錨,將漁舟泊住。那女子也忙從艙裡取出一張大網來,幫著老漁翁的忙,把網撒下海中……坐著守待。老漁翁吸著旱菸管,意甚自得。

海風甚大,吹得那女子雲發飛蓬,衣袂軒翥。那女子一手理著鬢髮,對老漁翁說道:“我們有好多天不出來捕魚了,今天必要多得些回家。”

老漁翁噴著煙氣,微笑道:“珠兒,今天風勢很好,必能多獲。回去又可喝酒了。”

女子也笑笑,又說道:“這幾天爹爹十分清健,女兒心裡也很快活。家裡製著的玫瑰佳釀,可以開甕了,爹爹喝個爛醉如何?”

老漁翁聽著,口裡早已滴下饞涎,哈哈笑道:“這是我最快樂的事了。”一手把旱菸管在船上拍去菸灰,一手裝著菸絲,對女子相了一眼,然後說道:“老話說得好,男大須婚,女大須嫁。珠兒你已長得及笄年華,也應該擇人而事,庶幾終身有托了。”

女子聽了這話,低倒頭,雙眸凝視著撒下的網,默然不答。老漁翁又道:“村中段爺,武功很好,鄉裡中很有盛名,他家裡家道也還不錯,以前娶了妻子,早已亡故,現在他正想物色好女兒做他的續絃,人家前往說媒的很多,他都冇有許可,我看他心目之中卻很有意於你。前天他到我家來,送你許多禮物,你卻為什麼不肯接受?說來說去,方纔收了一匹湖縐。我看他臉上很不快呢。究竟你的心裡如何,我還不能完全明曉。隔壁張家媽媽卻對人說錢家的珠兒雖然出身微賤,是個漁女,然而性子卻生得非常高傲。段他一心想伊,還想不到手呢。所以我想像段爺這樣的人,你也可將就嫁得了。否則人家都要說我們眼界太高呢!況且在這鄉村裡頭,要選擇如意郎君,是很難的啊。不過我也明白你生得可稱十分美麗,足為一村婦女之冠,因此你也格外矜重,對於一般普通的男子們,絕少敬愛了,是不是?”

那女子聽她父親嘮嘮叨叨地說了一番話,麵上早泛起了兩朵紅雲,心裡很不讚成這些話,所以蛾眉緊蹙,把身子一偏道:“爹爹不要說這種話,女兒情願學北宮嬰兒子終身不嫁,以養父母。現在段爺雖然對我有意,但我瞧他這個人的行為,太狠暴一些,很難和他相處的。女兒決心不欲,請爹爹不要代我多轉無用的念頭吧。”

老漁翁勉強笑道:“我知道你讀了一些書,便要拘泥了。好好的女兒家,怎麼去學古人終身不嫁呢?”

女子似乎有些煩,不願意再談這個問題,立起身來說道:“我們收網吧,已有好些時候了。”

老漁翁點點頭,兩人相助著,遂把那張網收起時,見網中已有許多魚兒,但是冇有大的。老漁翁道:“啊呀,怎麼一條大魚也冇有呢?今天開網不利。”說時,麵上很露出懊惱的形色。

女子將魚倒在艙裡水桶中,也說道:“這裡既冇有大魚,我們何不向前麵去,或有捕獲。”

老漁翁點點頭,遂又張上布帆,更向東北上駛去。行了二三裡光景,波浪洶湧,已到了很深的地方。前麵浮起一塊大礁石,好似一頭絕大的牯牛,在波濤裡出浴。老漁翁又把漁舟泊住,和女子一齊把網撒將下去。卻見西北上有一團黑雲湧起,海麵上起了些風,震撼得波浪高躍,那漁舟也隨著波濤顛簸不停。

女子又皺著眉頭說道:“咦,今天怎麼有風雲呢?”

老漁翁立在船頭,向西北上瞧著,迴轉頭來對女子說道:“今天一定晴和無風的,怎麼西北上有此風雲?是從哪裡來的呢?好不奇怪。”

女子道:“要不要收了網回家去?”

老漁翁一邊瞧著,一邊說道:“不要緊,這雲向東行去,此間不會來的。風流不久便息,你不要驚慌。”

女子深信伊父親對於海上的天氣很有把握,向來是說得靈驗,所以很是信任。果然不多一會兒,那團團的烏雲如天馬行空般,望東麵迅速地推得精光,風浪複歸平靜。女子喜道:“爹爹的話一些也不錯,真像是天文家咧。”

老漁翁道:“這個風雲終是起得突兀,照理是不應該有的呀。”

女子笑道:“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便是真的天文家也難算得到呢。”

又等了一刻,女子瞧著海波,對老漁翁說道:“我們可以收網了。”

老漁翁答應一聲,便和女子抬起網來,覺得很是沉重。女子道:“重得很,一定有大魚了。”

老漁翁也嘻開嘴道:“捕得大魚,可以回家去了。”

等到這網收起海麵時,那女子麵現出驚異之色,將手指著網中道:“咦,網裡不是有個人麼?”

老漁翁跟著一瞧道:“果然是的。”

這時兩人已把漁網拉到船上,見所得的魚卻不多,有一個少年男子橫在網中,全身衣服都已被海水濕透,右手卻還緊緊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寶劍。左臂上已擦傷了,有殷紅的血慢慢地流出來。

老漁翁道:“這是一個海中溺死的人,我們認為大魚,把他撈起來,也算晦氣。”一邊說,一邊把其餘的魚捉到艙中去。

女子俯身用手在少年胸前一摸,回頭說道:“爹爹,那人還有救哩。我們斷不能再把他丟入海中。”

老漁翁聽說,遂也走近身,在少年身上細細撫摸,點點頭道:“此人果還未死,我們且救救看。古語說得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女子遂幫著老漁翁把那少年拖出網來,平臥在船首,又把網收過。老漁翁佝倒身軀,在那少年身上徐徐用力按摩,女子把少年手中的劍以及他腰上的劍鞘一齊取去,自己又到艙裡去煮薑湯。等到薑湯製好,女子托著一杯走到船頭上,那少年已經著老漁翁的按摩,張開口來,哇的一聲,吐出不少海水。老漁翁又把少年倒提著擱在船邊,讓他清水嘔一個暢,然後同他口邊按氣。女子又把一杯薑湯灌進少年口中,又聽少年腹中咕嚕嚕的幾聲,兩手徐徐地展動,麵色也變得好看了。女子注視著少年,見他的麵上已恢複了血色,生得十分俊美,在伊生長的碧雲村中,從冇有見過這種英俊可喜的美男子。不知他究是何人,因何落海?也是他命不該死啊。

女子正在默想著,少年已睜開眼來,一見自己身在舟中,十分奇怪。口裡還喊著道:“黃龍何在?我怎麼到了船上來呢?”說時,一翻身已坐起。

老漁翁把手搖搖道:“客人,你且休息一下,我來告訴你。”

少年道:“我已好了,請老翁快說。”

老漁翁遂把他們父女倆在此撒網捕魚,怎樣把他撈起,怎樣救他甦醒的經過,一一告知。少年連忙拜謝道:“那麼二位是我的救星,我的性命若冇有二位相救時,一定葬身海波,為魚鱉所食了。”

老漁翁道:“這也是天意啊。我們無意中救得客人,何功之有?”

少年道:“老翁不要謙遜,我王某知恩報德,一定不忘你們二位的。隻是那黃龍不知到哪裡去了,你們可瞧見麼?”

那女子聽了,不覺嫣然微笑道:“客人的說話十分離奇,有什麼黃龍,我們都冇瞧見。到底是怎樣一回事,請客人快快講個明白”

哈哈,看書的看到此間,也知那個被救的少年,大約便是王英民了。原來王英民和那絕壑中的黃龍鏖鬥時,他騎到龍身上,把寶劍去斫龍項。那黃龍負著痛,全身在空中用力掀騰,幾個翻轉,英民一失手,從那黃龍背上一落千丈,跌到海中,他又不諳水性的,在此茫茫大海裡頭,如何掙紮?自知冇有命活了。然而兩足兩手亂舞著,還想找尋生路。那時有一個高如山的巨浪,向他身上打來,於是這位蓋世無雙的大英雄,卷冇在洪濤中,失去知覺,將與波臣為伍了。誰知道他以後還有一番大事業要做,所以命不該死,被波浪送到漁網中,因此得救了。

當時英民將自己要救譚家小兒的性命,怎樣和絕壑中的黃龍決鬥,以致身落海中的情形,講給二人聽。老漁翁聽了,舌撟不下,說道:“客人的膽量真是不小,如何去和神靈的龍戰鬥呢?”女子卻頰上平添笑容,現出兩個小小酒窩來。

英民也向二人叩問姓名,老漁翁答道:“老朽姓錢,一向在這裡碧雲村,捕魚為業。人家呼我老錢而不名。髮妻早喪,隻留下這個女兒,閨名瓊珠,依依膝下,很能使我安慰的。”說時,一手指著那女子。

英民跟著向那女子細瞧時,覺得端莊流麗,如雪中紅梅,煞是令人可愛,不像尋常一般的漁家女。瓊珠見英民對著伊注視,不覺低下頭去。

此時英民身上穿著濕衣,很是難過。他又不明途徑,隻問到山陰去有多少遠近。瓊珠附著老漁翁的耳朵說了幾句,老錢遂對英民說道:“現在外邊土匪充斥,正值軍興之際,你趕到山陰去做什麼?不如暫到茅捨去換換衣服,休養數天,再作道理。”

英民點點頭道:“好的。”

於是老錢請英民臥在艙裡,自己把漁船駛回海濱。此時正有幾隻漁船向外行駛,瞧見他們回來,都問道:“老錢怎麼回來了?今天可捕得魚?”

老錢一一答道:“冇有捕得大魚,我們不高興撒網了,所以駛回哩。”

到得海邊原來泊船的所在停住,老錢遂把魚收拾在魚罟中,邀請英民上岸。英民方纔走上岸,忽然頓足說道:“哎呀,我的純鉤寶劍也失落在海裡了。”

他正在懊喪,卻見瓊珠隨後姍姍地走上海岸,手中抱著一樣東西,正是自己的純鉤寶劍,不覺大喜道:“瓊珠姑娘,你從哪兒得到的?”

瓊珠微笑著答道:“我們救起先生時,這寶劍還緊握在先生的手中,是我代取下的。現在還了先生。我知道這是先生心愛之物呢。”

英民便向瓊珠磬折道謝,接過寶劍,十分欣喜。跟著二人,走到一處綠柳飄拂,瓦屋向陽,便是老錢父女的家門了。在下在第一回中已約略述過,隻是瓊珠和英民怎樣的有緣相逢,怎樣的發生戀愛,還冇寫個明白,遂留在這一回書中細細地寫一個暢快了。

當下老錢父女開了門,便請英民入內。見有一個小院落,向南一排三間平屋,紙窗蘆簾,收拾得十分清潔。簷下卻曬著許多魚乾,還有一對赤冠白羽的雞,在一座小假山邊走著。假山前後,種著許多花卉,顏色十分鮮豔。還有一頭狸奴,從左首房裡躥將出來,在瓊珠裙邊繞著,喵喵叫個不停,但回頭瞧見英民,卻又一溜煙逃向房裡去了。

老錢把英民讓到客堂裡坐定,說道:“寒舍是鄙陋得很的,有屈貴客了。”

英民道:“錢翁說哪裡話來?一樣是很潔淨的。”

老錢指著左首的房間說道:“這是小女的臥室,右邊便是老朽的睡處。客人穿著濕衣,很不適意的,虧得老朽以前有一個友人之子,曾有一包衣服寄留在我處,至今冇有取去,不妨暫時借用一番好了。此時便請客人到老朽房中去更衣吧。”

英民遂立起身道:“多謝錢翁照顧了。”即跟著老錢進房。老錢從衣櫥中取出一包衣服,解開來讓英民自己選擇。英民遂揀取了一件半新半舊的綠袍和幾件內衣,其餘仍請老錢安藏好。自己脫了濕衣,換上內衣和袍子,不長不短,真好似特地為英民製就的。遂和老錢走出房來。

其時日已過午,三人都冇有進食,瓊珠道:“我們午飯都不曾吃,諒這位先生也腹饑了,菜肴來不及端整,待我去煮些麵來,將就吃了吧。”

老錢道:“很好。”

瓊珠遂回身走到後邊廚房裡去,老錢陪著英民,對坐閒談。英民問些捕魚的情景,老錢卻指手畫腳地滔滔而講。不多時,麵已熟了,瓊珠托著兩大碗熱騰騰的切麵出來,還有一盆熏好的小魚,說道:“麵是不好吃的,這些小魚是昨晚熏好的,還算新鮮。請先生胡亂用些可好?”

英民欠身致謝道:“多謝姑娘費力,使我吃現成的。”遂伸手接過,和老錢同食。

英民是素不客氣的,所以一口氣吃個精光。瓊珠也托著一碗麪,在旁邊小桌子上吃。見英民早已吃畢,便去舀出洗臉水來,放下一塊青花的麵巾,請英民揩麵。英民洗過臉,老錢和瓊珠也已吃罷,瓊珠過來收拾去碗盞,自己托了一盆水,到房裡去梳洗了。英民瞧見壁上有個釘兒空著,遂把那純鉤寶劍懸在上麵。老錢恐他有些疲憊,便請他到自己床上去安睡。英民遂去睡了。

一覺睡來,天已近晚。隻聽老錢在房門外正對他的女兒道:“我們今天雖冇有捕得大魚,而救得一位貴客,也是快樂的事。你說的玫瑰佳釀可以開了,讓我們暢飲一番。”

瓊珠在後邊帶笑答道:“爹爹酒興已動,少不得你又要喝個酩酊。那一甕玫瑰佳釀,我已開了,並要製幾尾新鮮的醋溜黃魚,給爹爹和那位先生下酒。還有海蝦和醃雞兩碟冷盆,好不好?”

老錢哈哈笑道:“很好,很好。全仗你調排了。”

英民方伸個懶腰,起身下床,聽得有酒喝,有魚吃,心中也很快慰,感激瓊珠姑孃的美意,遂走出房來。老錢帶笑對英民說道:“客人肚子餓麼?今晚請客人喝酒可好?”

英民點頭道:“很好,我最喜喝的是酒。”又見瓊珠往來蹀弄,便道:“隻是忙了瓊珠姑娘,使我不敢當的。”

瓊珠微笑道:“這是我分內之事,隻要你們不嫌不好吃就是了。”

於是到得晚上,點了燈,老錢和英民在客堂正中桌子上相對而坐,瓊珠先把酒燙好,端上兩個白瓷紅花的小杯子和一壺酒來,說道:“爹爹和客人先請用,這是家藏的玫瑰佳釀,酒性很厲害的,喝完了可以再添。”隨後又端上幾個碟兒。

老錢遂斟滿了酒,請英民喝。英民毫不客氣,乾了一杯,覺得酒味果然不錯。老錢又代他斟滿了,隻說這是好酒,請客人多喝幾杯。他自己也咕嘟嘟地喝下幾杯了。英民又嘗著那醃雞和海蝦的滋味也很好,還有一盆泡菜,更是清爽可口。那時瓊珠又托上一大盆醋溜黃魚和一碗雪裡紅肉絲湯來,說道:“這裡是冇有好菜的,家常便肴,請王先生將就吃些吧。”

英民道:“多謝姑娘如此款待,使我感激不儘。姑娘也請過來坐著用吧。”

瓊珠退後了不言,老錢道:“珠兒,我們不用客氣,你忙了長久,想也餓了,搬個凳子過來同坐吧。”

瓊珠遂搬過一隻圓凳來,在旁邊坐下。英民道:“瓊珠姑娘可喝酒?”

瓊珠把手搖搖道:“我不喝,王先生在海中受了寒氣,不妨多喝幾杯。”遂揭開壺蓋一看,見已將告罄了,遂又提壺走到廚下,去添滿一壺過來。

老錢趁著當兒,也去取了一個小小酒杯,放在他女兒麵前,說道:“珠兒,你也喝兩杯,你多不能喝,兩三杯是可以的。”

英民聞言喜道:“很好。”搶著取過酒壺,代瓊珠斟酒。

瓊珠側轉身子,連說不敢當。玉靨上已微微紅暈了。櫻唇湊到酒杯上,略略喝了一口,也提過酒壺,代英民斟上一杯。英民忙欠身道謝。老錢在這當兒,卻又喝了兩杯,提起雙箸,請英民吃魚。

英民一邊吃著魚,一邊說道:“這黃魚的味兒真好,也是瓊珠姑娘烹調得佳。”

瓊珠聽了,微微一笑,又喝了一口酒,不覺兩頰漸漸泛上紅雲。英民瞧著,覺得瓊珠雖是漁女,而荊釵布裙,一種天然的美麗,彆有勝人之處。頰上紅噴噴的,好似蘋果一般。明眸如水,巧笑倩兮,又和銀枝一流人截然不同了。

老錢喝著酒,叩問英民的家鄉來曆,英民遂滔滔地把自己如何從師學藝,如何殺人出走,如何在九華山收服強盜,如何到江陰和清軍廝殺,以及到東海村的情形,很詳細地講一遍。老錢驚歎道:“王大官人真世間英雄也!我們父女何幸得遇英雄!”

英民笑道:“你們稱我英雄,愧不敢當。不過我這個人疾惡如仇,愛管人世不平的事。東海村那件事,也是我喜管了閒事所致,卻便宜了那黃龍,不知東海村又怎樣了?”

瓊珠道:“這種惡俗應該有人去除掉。王先生這個舉動,很是爽快。我很佩服王先生的勇武精神。”

英民道:“這也幸虧遇著二位在海中相救,否則我的性命也冇有了。”

瓊珠道:“這是天意啊。王先生有此驚天動地的本領,將來必有一番事業哩。”

英民聽瓊珠讚美自己,心裡更覺愉快。瓊珠又問道:“王先生臂上本有一些流血,現在如何?”

英民道:“血已止了,原來是在礁石上擦破了一些皮膚。若是我的頭顱被波浪衝到礁石上去,那就不堪設想了。”說罷,又喝了一杯。瓊珠又去添一壺上來,英民和老錢儘量痛喝,不多時,兩人都已醉了。瓊珠恐兩人一齊醉倒,自己難以攙扶,遂請兩人各喝一些薄粥,然後請英民到老錢房中去安睡,老錢卻在瓊珠房裡一張竹榻上鋪上褥子,將就睡了。瓊珠收拾碗盞,洗滌一切,前後照看過門戶,然後熄了燈,也就脫衣而睡。伊今天很疲乏了,所以不久即入睡鄉。

到得明天早晨醒來,披衣起身,見伊的父親已起來了,在庭中曬魚,便悄悄問道:“王先生起來冇有?”

老錢答道:“還不曾起身。大概他昨天落在海中,累得疲乏了。”

瓊珠不語,走到後邊去料理各事。等到日高三竿,他們父女早餐已畢,不見英民起來。瓊珠心裡有些狐疑,卻聽英民在老錢臥房裡發出呻吟之聲,老錢便和瓊珠走進去觀看。見英民睡在床上,兩頰卻紅得如火燒一般,口中呻吟不絕,一見他們走來,便道:“不知怎樣的,我病起來了。”

老錢去一摸他的額角,甚是發燙,遂道:“王大官人有些發熱,所以不能起身,請睡在這裡,出一身汗,明天便會好的。如有呼喚,我女兒也可伺候。”

瓊珠也說道:“王先生在外麵連番奔波,又在海裡受了些寒氣,精神缺乏,外邪侵入,所以生病。我想不要緊,王先生不妨在此靜心養息,寒熱便會退的。”

英民聽了他們父女的說話,不勝感激,便答道:“我王某多蒙你們父女倆如此照顧,不知何以報答?”

老錢道:“王大官人不要說這些話,你能在此多住一天,便是蓬蓽生榮。我父女如能效勞,都可以的,但願吉人天相,使王大官人早日痊癒便可了。”又說了幾句話,方纔退出室去,讓英民靜睡了。

到了午時,瓊珠恐英民腹中要餓,便進去問他可要喝些粥湯。卻見英民睡得沉沉地不醒,也不敢去驚動他,自去做伊的生活。老錢也踱到外邊去吃茶。直到晚上,英民醒了,瓊珠聽得他的咳嗽聲音,又入內問他可要吃什麼。英民點點頭,瓊珠遂端了一碗黃米粥湯和一盆醬小菜,請英民吃。英民把粥喝完了,看瓊珠收去,心中很覺對不起,但是瓊珠卻很忠實地伺候他。

次日早晨,老錢見連日晴和,不去海邊捕魚,未免可惜,獨自出去打魚,隻留瓊珠在家伺候英民。瓊珠因英民臥病,芳心很是惦念,遂走到英民臥榻旁來問候。英民正在醒著,仰視帳頂,默然若有所思,一見瓊珠走進,便道:“瓊珠姑娘,多謝你來看我。我口裡很渴。”

瓊珠道:“外邊爐子上正烹著茶,等我去取給王先生解渴。”遂回身走出房去。不多時,托了一杯香茗走來,微笑道:“請喝吧,要趁熱時喝。”

英民接過杯子,把茶喝了。瓊珠取過放在桌上,回頭問英民道:“今天王先生覺得怎樣?”

英民道:“寒熱似乎退些,不過身上還是怕冷,腹中也很不舒服,隻好依舊睡眠,不能起來。”

瓊珠點點頭道:“王先生不能起身,也隻好靜睡,不必勉強。明天若再不愈,在這村裡有一個姓馮的醫生,和我爹爹熟識,可以請他前來,代王先生診治。”

英民道:“賤恙是不要緊的,隻是有勞二位了,很覺歉然。”

瓊珠道:“王先生有什麼歉然呢?遊子他鄉,病倒在外邊,是很可憐的。我們既然邂逅相逢,王先生耽擱在我們家裡,自然應儘看護的責任。”

英民道:“多謝瓊珠姑娘如此體貼,更使我心中感激得不知所雲了。我想此事很奇怪的,我們相隔得很遠,卻因在東海村和那黃龍爭鬥,遂致陷身海濤,被瓊珠姑娘救起。古語說,有緣千裡來相會,無緣對麵不相逢。這真是有緣了。”說到

“有緣”兩字,聲音方覺稍低,自己覺得和人家姑娘們說起緣不緣來,未免有些太親近一些吧。

瓊珠聽著,也低倒螓首,盈盈不語,頰上微有一些紅霞。英民看了,更覺得自己說話不慎,遂又問道:“錢翁呢?”

瓊珠答道:“我爹爹到海中捕魚去了,大約要晚上纔回家哩。”

英民道:“姑娘平日在家做何消遣?可曾念過書?”

瓊珠道:“自幼也曾讀過幾年書,隻是自愧一些冇有學問。有時隨爹一同去打魚,有時爹獨自出去,我在家照料門戶,做些針線。好在這裡雖是沿海小村,然而家給人足,絕無盜賊。不過近來耳聞外邊海盜的勢焰漸長,官兵不能撲滅,那麼沿海地方很是危險的。幸喜我們這個碧雲村稍微偏僻一些,村裡也冇有享大名的佼佼人物,或不致引起海盜們的覬覦。況且村裡人最近漸知自衛,有一個段爺,聽說武藝很好的,他正在組織一班少年壯丁,保衛鄉裡呢。”

英民道:“有這樣一個人物,我幾時倒要見見他。”

瓊珠不語,隔了一歇,又道:“我們村裡的風景很佳,海濱附近還有一個水樂洞,十分幽靜,待到王先生好了,我們可以奉陪前去一遊。”

英民道:“很好。”瓊珠又陪著英民說了些閒話,恐多勞他的精神,遂退出房去。

到了午時,又端整了粥湯,給英民吃。自己料理些家事,不覺夕陽已西,隻見老錢打魚回來,攜著幾尾大魚,喜滋滋地走進門來,說道:“今天運道好,捕的大魚,明天可以去換幾個錢來用用了。在這個秋季裡,魚訊必然很盛的,我們要努力捕魚啊。”

瓊珠接過大魚,自去藏好,又取灶上水給老錢洗麵。老錢洗過麵,問道:“王大官人可好些麼?”

瓊珠搖搖頭道:“冇有好哩。”

老錢就皺眉頭,踱進房中去,問英民的病情。瓊珠見房中已覺黑暗,遂去掌上燈來,自己又到廚下去煮晚飯。少停,請老錢出房,父女倆同進晚餐。餐罷,瓊珠又預備薄粥給英民吃,很小心地服侍英民。

次日,天氣仍是晴好,老錢依然興高采烈地出去捕魚。但是英民的病勢不見輕減,明日老錢回來,見英民的病不愈,恐防變重,遂決計要請那位姓馮的醫生來了。

一夜過去,次日早晨,老錢不去打魚,便趕到姓馮的醫生處,請他前來看病。姓馮的醫生跟了老錢同來,代英民把脈開方,說英民的病本來有些暑熱,最近又受著寒氣,所以發作。這病並不危險,但是很厭氣的。好好地調養,自會痊癒。現在用藥把他暑熱發散,寒氣驅除,可以連服幾劑,開了方子而去。因為姓馮的和老錢是老朋友,老錢時常送魚給他家吃的,因此不取醫資。老錢取了藥方,教瓊珠念一遍給他聽了,然後自去市上配了藥來,交給瓊珠煎與英民服下。英民自然說不出的萬分感激。

一連吃了幾天藥,果然病勢漸漸減輕,老錢父女一齊快活。但是在這幾天中,藥爐茶灶二豎作祟,英雄隻怕病來磨,英民也累得夠了。心中又懷想著君父之仇,恨不得立刻好了,飛到紹興去,為國效力。覺得背上如有芒刺一般,夢魂不安。幸有瓊珠在旁服侍湯藥,十分關切。閒時且走來坐在床邊,用溫柔的說話去安慰他,解去他不少寂寞、不少苦痛。於是他想到天生女子恐怕是特為慰藉男子的緣故吧,然又想起他的嫂子杜氏以及銀枝這一等人,卻又輕佻荒淫,寡廉鮮恥。古人說的禍水,即由於此了。但是眼前的瓊珠又溫柔,又美麗,如空穀幽蘭,使人忘卻塵俗。似這樣的女子,實在是絕無僅有,不圖生在這濱海小村中?豈老天有意葆藏著,不肯輕易暴露麼?然我又何緣而得至此,也是天意了。

想到這時,百鍊鋼化為繞指柔,不覺想入非非。卻聽細碎的步履聲,一個倩影翩然閃進房來,正是瓊珠。輕啟櫻唇,向英民問道:“王先生,今天覺得如何?”

英民道:“多謝瓊珠姑孃的垂詢,我吃了那姓馮的開的幾服藥,果然病勢輕鬆,寒熱差不多冇有了,冷也不怕了。所以今天也不必再服,待我休息一兩天,自會痊癒。隻是有勞你們父女二人的操心代慮,尤其是瓊珠姑娘非常的忙碌。”

英民方要再說下去,瓊珠把纖手搖搖道:“王先生彆說這種客氣的話,我們敬佩王先生是個英雄,難得相遇的,情願儘心服侍。本來人生難免不病,病倒了自然要他人照顧的。但恐我們伺候不同罷了。”

英民聽英雄二字出之檀口,尤其難得,便笑起來道:“姑娘才說我不必客氣,姑娘自己卻客氣起來哩。”

瓊珠不覺嫣然一笑,露出雪白的銀牙來,更覺嫵媚。英民看了,更是醉心到十二分。瓊珠見英民對伊緊瞧,不覺靦腆,又問英民可要吃什麼。英民道:“今天依舊吃些薄粥,明天或可用飯了。”瓊珠遂回身出房去煮粥,英民鎮定心神,閉目而睡。

這天老錢又捕得不少大魚歸來,喜氣洋洋把魚去市上換了錢,回家喝酒。且見英民病已漸愈,更是快慰。

次日老錢又出去捕魚,英民已覺精神大好,自己賴在床上作甚?遂支援著起身下床,披了袍子,在房中走了幾步。走到外麵客堂裡,坐著休息。瓊珠妝罷,見英民已能起坐,芳心甚喜。恐他悶氣,遂從自己房裡取出幾本書來,給英民消遣。

英民一看,一本是

《列女傳》,一本是唐詩,還有幾本是

《大宋宣和遺事》。英民接過笑道:“瓊珠姑娘,你讀

《列女傳》麼?”

瓊珠道:“以前讀過的,隻是不通罷了。王先生休要見笑。”

英民又見書上加的幾處眉批,很多道家語,筆跡也很娟秀。遂問道:“這是姑孃的手筆麼?”

瓊珠點頭答道:“啊呀,我是胡亂塗鴉,不值一笑的。卻被王先生瞧見,慚愧得很。還請王先生指教。”

英民哈哈笑道:“說也惶恐,我是冇有學問的人,恐連姑娘都不及呢。指教什麼?”

瓊珠道:“這是王先生的謙卑,待到王先生病休稍好,我總要請教的。”說罷,自到廚下去端整午飯。

這天英民卻能吃得一碗飯,精神倍佳,下午也不思睡,卻坐在椅子裡,看那本

《大宋宣和遺事》,看得很是有味。瓊珠也坐在他的對麵凳子上,手裡做著針線。庭院中靜悄悄的,隻有那頭狸奴和那一對赤冠白羽的雞嬉遊著。

忽然叩門聲響,那狸奴卻躥到假山上去了。瓊珠立起身來,出去開門,一邊問是誰。外邊答應道:“是我。”

瓊珠剛開門,便有一個身軀很魁梧的男子走進。年紀三十上下,笑嘻嘻地說道:“瓊珠姑娘,這幾天我因事情很忙,冇有來望你們,不知姑娘玉體安好麼?”

瓊珠答道:“很好,段爺請裡麵坐。”

那人方移步,一眼已瞧見英民,便立定腳步問道:“瓊珠姑娘,此人是誰?不是這裡本鄉的人啊。”

瓊珠答道:“段爺,我來代你介紹吧。”便把著英民道:“這位是王英民先生。”又對英民說道:“這就是我說的段人龍段爺了。”

段人龍卻大搖大擺地走進客堂,向英民略一頷首,很有些不屑顧視的樣子。英民也勉強略一站起,向他點頭為禮。

段人龍坐定後,又問瓊珠道:“這位王先生打從哪裡來的?是何處人氏?”

英民見段人龍不向自己詢問,也就不便回答。瓊珠立在窗邊,聽段人龍打聽英民來曆,一想英民和黃龍相鬥的事,有些離奇,說出來他也不會相信的,我就略過吧。遂答道:“前天我同爹爹出去打魚,恰巧王先生落在海中,被我們網裡撈起,因為王先生是廣信人,本來要到魯王處投軍的。一時無處棲宿,所以留在家中。而王先生又生了一場病,直到今天稍愈哩。”

段人龍一邊聽瓊珠講話,一邊卻雙目滴溜溜地儘向英民打量。等到瓊珠說完,他便冷笑一聲道:“你們如此好客,倒也難得。這位王先生大概懂些武藝的麼?故而要去投軍。但是聽說這幾天魯王那邊的軍勢很不好啊,恐怕王先生雖欲前往,也是白去的。不過王先生若不從戎,又是徒然辜負了他的好本領了。”

英民聽段人龍的說話,有些譏諷,不由心中有些惱怒,隻因礙著瓊珠的麵,自己又是作客他鄉,不可不稍稍忍耐一些。瓊珠聽段人龍如此說,也有些不悅,正要還答,段人龍又向伊問道:“老錢在哪裡?”

瓊珠答道:“爹爹海邊捕魚去了。”

段人龍又是一聲冷笑道:“老錢做人真好,他自己去打魚,卻留姑娘一人,在家陪伴這位客人。嗬嗬,王先生真好神氣也。”

瓊珠聽了,頰上不由泛起兩朵紅雲,要想發怒,隻因段人龍是村中之霸,不易得罪他的,將身子彆轉了,默然不語。英民麵上也有些怒氣,似按捺不住。段人龍見此樣子,遂立起身,說道:“我要去了,明天再來和老錢說話吧。”瓊珠仍是不響,段人龍遂大踏步開了門走去。

瓊珠歎了一口氣,前去關了門,回身走進,見英民麵上的怒氣尚未全消,便勉強帶笑對英民說道:“王先生彆惱,那廝在村中耀武揚威,一向這樣看不起人的。”

英民把手中書向旁邊一擲道:“此真妄人了。這般大模大樣的,使人看了怪難受的。換了我平日的脾氣,要把那廝打倒,使他認識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料那廝也冇有什麼真實本領,隻好在家鄉威嚇一般不懂武藝的人罷了。”

瓊珠道:“可不是麼,在這裡小小鄉村中,有誰能精通武術的呢?他在外麵做過一任武官,略有一些小本領,回鄉後便收了許多徒弟,最近又組織鄉團。村中事都是他一人支配,因此他也益發驕肆了。王先生是真英雄,決不屑和這種賊人計較的。”

英民聽了這兩句話,不覺怒氣全消,麵上露出笑容來,說道:“瓊珠姑孃的話說得不錯,我又何必去和那廝較量呢?世間似這般人也很多,都是井蛙一類罷了。不過你們怎樣和他認識?”

瓊珠笑道:“同是一鄉的人,怎會不認識?他很喜歡和我爹爹閒談的,所以常到我家來。”

英民道:“那廝不像是個好人,姑娘以後不可不謹防呢。”

瓊珠聽了這話,麵上不由一紅,英民也就取過那本

《大宋宣和遺事》來看了。小狸奴從那假山石上一溜,溜到瓊珠身邊,嗚嗚而鳴,瓊珠便把它抱起,在身上撫摩,拋開針線不做了。

不多時,老錢打魚回來,見英民已能起坐,甚是快慰。英民也問他打魚可順利,老錢帶笑道:“托王大官人的福,這幾天很能獲利。”

瓊珠便告老錢說,段人龍曾來的,坐了不久即去。但是說話之間,對於王先生很是輕蔑,未免使王先生心中不歡。老錢聽了,又對英民說道:“段爺素日有些狂妄的,王大官人不要去睬他是了。”

瓊珠道:“段爺又說隔幾天要找你呢。這種人不好多纏的。爹爹貪喝了杯中物,便喜歡和他聚在一起。”

老錢勉強笑道:“珠兒,你說我貪喝酒,這也未必儘然。不過我是一個漁人,段爺是村中佼佼者流,難得他來下顧,我又何能拒絕呢?”

英民也覺得老錢說話不錯,但他同時覺得段人龍的所以結交老錢,恐其中包藏著野心吧。然又未便說破,隻好不響。少停天晚了,英民又進了晚餐,和老錢父女倆閒談一番,方纔各自安睡。

過了幾天,英民精神已完全恢複。老錢父女更是快活,依著英民心中的初意,要想立刻辭彆他們,動身到紹興去。但因一則他的一顆心已給瓊珠姑孃的柔情籠罩著,二則老錢父女苦苦要多留他幾天,所以不忍毅然拒絕。瓊珠因英民到了碧雲村以後,一直臥病,冇有出去玩過。有一天,遂伴著英民在村中各處散步遊玩。此時村民已知道老錢家中有一位異地的客人了,卻不知道那客人是個英雄,有絕大的本領呢。

這時正是涼秋九月,天高日晶,氣候涼爽。楓紅橘綠,秋色可愛。碧雲村是沿海的,立在高處望海,風帆點點,胸襟一暢。二人走了多時,便坐在林間石上暢談一切,胸中都覺得十分愜意。尤其是英民,難得有些婉孌溫文的瓊珠為伴,使他心裡甜適。但在他們歸途時,隔岸卻有一個男子,立在河邊,一雙怒目對著他們緊視。目光中似有一團烈火發出。這團烈火,好似要把兩人焚掉的樣子。原來此人便是段人龍了。然而英民和瓊珠且走且談,冇留意著,一些也不知道。

歸家以後,瓊珠坐著憩息,英民謝伊伴遊之情,老錢也回來了。晚上,瓊珠又端整酒菜,請英民喝酒。老錢有酒吃,更是得意。對瓊珠說道:“海濱的水樂洞風景絕佳,珠兒你何不陪伴王大官人前去一遊?”

瓊珠答道:“我也曾和王先生說起過,但是王先生可喜坐船麼?”

英民道:“坐船也是很有趣味的。倘若姑娘同坐,更是快慰。”

瓊珠笑笑,到了次日,天氣依然晴爽,老錢便對瓊珠說道:“今天你可陪著王大官人一遊水樂洞了。海濱停著的劃槳小舟,長久冇有用,你們可以坐著前去。隻是你打槳時須要小心,我因連日捕魚,有些乏力,要在家歇歇了。”

瓊珠點頭答應,又說:“王先生若要暢遊,必得上午去。我們可以帶些乾糧。”

英民道:“很好。”

於是瓊珠到房裡去略事妝飾,攜了一隻很精緻的小竹籃,走出房來。其中儲著乾糧。微笑道:“我在清早都已預備好了。”

老錢道:“那麼你們去吧。”

瓊珠遂和英民告辭老錢,走出大門,雙雙來到海濱碧雲石下。瓊珠又指著那碧雲石,把石的野史講給英民聽。英民瞧見那碧雲石果然生得瑰奇,非人世間物,也讚美不絕。不料後來那碧雲石卻斷送在他寶劍之下,真是天數了。

瓊珠走到係舟所在,自己先移步登舟,把手招呼英民,等到英民下了舟,兩人對麵坐定,英民坐在船首朝後,瓊珠坐在舟尾朝前。瓊珠取過把槳來,自己握了一把,又一把卻遞給英民,帶笑說道:“王先生可會打槳麼?”

英民接過槳,答道:“瓊珠姑娘,還是倚仗你費力吧,我於此道不熟的。不過待我來乘機學習一番也好。”

於是瓊珠把槳打動,那小舟便向前徐徐行駛。英民見瓊珠玉臂舒展,蘭槳輕擺,好似絕不費事的。海風吹著雲鬢,飄飄欲仙。身上穿著紫衣,如董雙成許飛瓊偶到塵寰小遊,絕無庸脂俗粉氣。英民一邊學著打槳,一邊向瓊珠瞧著。瓊珠卻指點著他如何用槳的方法。海麵上微有一些波浪,瓊珠一手指著南邊一個小島道:“水樂洞快到了。”

原來在碧雲村海濱之南,有個小島,地方雖不廣大,而島的結構非常離奇。島上有一座小山,小山下有一個深邃幽秘的洞,便是水樂洞了。那洞底已在海麵之下,海濤宕到石上,有絕妙的聲音。若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如陳清商之樂,擊鐘伐鼓,自有天然節奏,十分好聽。如在潮水大來時,海濤怒轟,那麼如千軍萬馬的聲音,震耳欲聾。不知道的人要遲疑外麵到了大軍,在那裡鏖戰了。

島是珊瑚蟲所構成的,所以泥土也特彆不同。島上也有樹木花草,隻是無人居住。本來和碧雲村的海岸連接的,後來幾經滄桑,卻中斷了,所以非用舟前去不可。春秋佳日,村裡人去島上遨遊的很多,大都去遊水樂洞。因島上除了水樂洞,彆的地方不足遊覽了。英民遙望著那個小島和島上青青的小山,很覺暢懷。臥病多時,難得有此清遊,且有佳人相伴,此樂何極?

不多時,小舟已到島旁,瓊珠便擇水淺處停了舟,島下有青石砌成的石級,英民攜著竹籃,和瓊珠跨出小舟,並著走上島來,細玩島中風景。隻聽鳴禽上下,引吭清歌,卻不見有彆的遊人。落葉滿地,任人腳下踏著,沙沙有聲,驚得小鳥一齊飛起。

瓊珠道:“此時已在深秋,所以村中人絕少來此遊玩了。但是王先生還是第一次呢。我們且到著名的水樂洞去吧。”

英民點點頭,跟著瓊珠穿過叢樹,見近麵有一很高的山壁,壁上蒼苔滿布,怪石嶙峋。在下麵卻有一個幽深的洞。洞邊刻著

“水樂洞”三個大字,加上硃紅色,是新鐫著的。瓊珠立定了對英民說道:“洞中曲折很多,進去時先是向左轉,然後向右一轉,一左一右,直到裡麵。出來時卻先是向右,以後向左,這須牢牢記著,若是走錯了方向,轉來轉去,隻在洞中,休想走得出了。”

英民笑道:“我有瓊珠姑娘為導,何憂走不出呢?”

兩人遂走進水樂洞。洞中十分寬敞,瓊珠一左一右地和英民走著,見兩邊石上鐫著各種佛像。有的是觀音,有的是龍王,有的是彌勒佛,有的是財神,可惜光線不甚充足,不能瞧得清楚。有幾處鐘乳下垂,地上也潮濕得很。英民走了幾個轉彎,覺得也冇有什麼好玩的,正要開口詢問,瓊珠又已轉得一個彎,乃是小小一洞。洞頂透著亮光,有白光照射而入,所以很覺光明。耳邊忽聽得一種琤琤琮琮的聲音,如鳴琴築,有時洪亮一些,有些竅坎鞺鞳之聲,有時又很幽細。

瓊珠拂拭著旁邊一條石凳,和英民並坐休憩。對英民微笑道:“這便是水樂洞的所以取名了。這裡已在海麵之下,海水衝盪到外邊的石上,水遂由石罅處流入,再望裡而走,便有一個很深的潭,海水便流入潭中。潭裡的水又分流到各處去,海水經過洞旁,所以有此音樂之聲了。今天風流不大,不會聽到大聲的。”

英民一邊細聆瓊珠的說話,一邊靜聽水聲,很覺好聽,方纔悟到水樂兩字,又想造化之妙,可見一斑了。瓊珠卻伸手指著洞上一片白雲道:“在這裡不但可聽水聲,又可仰望浮雲,真是人世間又一境界。”

英民抬頭看洞頂上,果有一片白雲,徐徐行過,還有洞頂垂下來的小草,隨風微擺,至覺恬靜。遂坐著不走,和瓊珠閒談一會兒,忽又很慷慨地說道:“現在明社將覆天下大亂,此間卻好似世外桃源,絕不見乾戈之事。然而土崩魚爛,國破家亡,有心人又安忍隱憂自樂,不出去拯斯民於塗炭呢?”說罷,欷歔不已。

瓊珠窺知英民的意思,便道:“王先生又發感喟了,天下雖亂,然而古人有眾一旅,也可興邦。似王先生這般人才,具此高深武藝倘然出去為國效力,自可一鳴驚人,戡亂致治的。又何必徒歎呢?不過我很慚愧,是個弱女子,不能從戎立功,隻好守在鄉野。但我見書上載著花木蘭代父從軍的故事,一樣也能轉戰邊塞,立得不世之功,名垂青史的。這纔是女子中的豪傑,使後人歆慕得很。可惜我不懂武藝,否則當此中原擾攘之秋,也可易釵而弁,去和那些韃子廝殺,儲存大明江山了。”

英民聽伊說出這些話來,語語打入他的心坎,更是欽佩。誰說海濱漁家小女子冇有愛國之心呢?遂對瓊珠說道:“姑娘說的話不錯。姑娘倘能不棄,此次我定要和姑娘一同去投奔魯王軍前效力了。”

瓊珠蛾眉一瞬,麵有喜色,忙說道:“我若能為大英雄執鞭,何等美事?可惜我是不能……”說至此,略停一停,又道:“王先生,像我這樣年紀,可能習武麼?”

英民道:“倘然姑娘能夠下苦功習練,也還來得及。所謂有誌者事竟成。”

瓊珠道:“那麼請王先生即日教我習武可好?”

英民笑道:“瓊珠姑娘,你莫心急。學習武藝不是短時間可以成就的。至少也須有五六年工夫。何況姑娘毫無根基的人呢?即如我本人講起來,自細隨先父習後,又得名師指導,自己刻苦熬練,方有此一些本領,不是容易的事。我雖願在此教授姑娘武術,隻是如何守得這些時日?姑娘又不能隨我出去,怎能夠如願以償呢?”說到“如願以償”四字時,聲音不覺有些顫動。

瓊珠聽了,默然無話,一手托著香腮,好似默想什麼。英民也緊握著自己的手,不再說話。隻聽海水由石間流過的一種天然聲音,噲噲不絕。隔了一刻,瓊珠一邊把竹籃取過,一邊對英民說道:“我們到此好久了,王先生肚中想必甚餓,請將就用些乾點吧。”遂取出籃裡放著的餅餌,遞給英民充饑。

英民接過謝了,瓊珠又雙手取出一個小瓶,拔掉了木塞,內中滿貯著熱水,也請英民喝。英民覺得瓊珠為人十分心細,遂先喝了,卻不好意思去教瓊珠喝。但瓊珠從英民手中接過小瓶,湊到櫻唇上去,喝了兩口,又把木塞塞住。二人吃了餅餌,也就並不覺得饑餓。

英民忽又問瓊珠道:“我有一句話要問姑娘,前天我同姑娘出遊村中,聽得有些人都稱呼你為紫衣孃,不知何意?”

瓊珠方把竹籃蓋好,聽英民詢問,不覺微笑道:“王先生,這也冇有什麼意思的。隻因我平日喜歡穿紫色的衣服,大家遂呼我此名了。”

英民又念著道:“紫衣孃,這名稱雅絕豔絕。”

瓊珠聽了,麵上一紅,回過頭去,假作咳嗽,不即答話。英民也不好多說,又坐了一歇,英民立起身來道:“洞中可還有什麼好玩的地方麼?”

瓊珠把手向上麵一指道:“便在這裡的頂上,有一個小小亭子,可以望海,很好看的。”

英民道:“很好,我們打從哪裡上去?”

瓊珠回身指著洞後道:“這一條仄狹的小徑,山石磥砢,很難行走。須打從那邊可以翻到洞頂。”

英民道:“我們前去一遊可好麼?”

瓊珠道:“王先生,恕我不能奉陪了。我實在怕走那路,請王先生一人上去吧。我坐在此間等候便了。”

英民一想,似你這般纖腰秀臂的人,隻要我一手挾著而走,毫不費力的。不過這話不能講而已。遂點頭道:“姑娘坐在這裡也好,等我上去一遊,立刻就來了。”

瓊珠答應一聲,英民掉轉身軀,向洞後便奔。果見有一條很窄的石磴,怪石森列,崎嶇不平。蔓草披拂,可見登臨的人很少,大都到此回步了。但是英民身懷絕技,再險難的路徑也會行走,何畏之有?於是他將袍子一撩,很快地飛奔上去。“披蒙茸……登虯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後赤壁賦》上的幾句書,可以藉著形容他了。不多時,已到了上麵。青鬆成林,風捲鬆濤,又是一種境界。前麵果然有一座亭子,英民走到亭前,見亭子上有一匾額,大書

“快哉亭”。暗想記得以前讀書時候,曾讀過一篇

《快哉亭記》,乃是寫黃州的快哉亭,不想這裡也有個快哉亭,真是無獨有偶。不過那邊是望長江的,這裡是望東海的,所觀不同,而快哉則一。

一邊想一邊遙望大海,如在足下。浪濤澎湃,浩漫無際,間有一二大帆船徐徐地在那裡行駛,好似一瓣小葉。又望碧雲村,廬舍樹木隱隱可睹,耳邊但聽風聲和濤聲,萬慮都寂。如羽化登仙,又如遺世獨立。觀望良久,忽又想起瓊珠,見距亭數十步有石欄圍住的,便是水樂洞頂了。自思方纔在洞中窺天,覺得很高,現在若由洞頂望下去,不知做何光景?且瞧瞧瓊珠獨自在那裡做什麼。遂走過去,見石欄是新做就的,大概有人恐怕遊者失足喪身,所以做此防護物。英民憑欄俯身向洞內一望,不望猶可,這一望卻望得他打了一個寒噤。

原來英民望見瓊珠正被幾個莽男子圍住在那裡,向伊恫嚇。瓊珠卻手指著頂上,不知回答什麼話,可惜自己登得太高了,完全聽不出。這時洞中的人恰巧仰首瞧見了英民,早有一人拉著瓊珠便往外走。英民看到這裡,大喝一聲,如青天裡起個霹靂,山穀響應。回身便找原路,飛奔而下,要救瓊珠,因他以為瓊珠遇到暴徒行劫了。

等到他從石徑上跨入洞中,即有兩個人在暗處埋伏著,手裡各執著兵刃,突起狙擊。幸虧英民早有防備,向旁邊一跳,未曾被他們砍中。忽飛左足,將左邊一個人踢倒在地,右邊的那人又是惡狠狠的一刀,向他頭上劈下。英民覷個準,伸手把刀接住,右足一起,又把那人踢翻,腦袋撞在石上,咕咚一聲,不知破了冇有。英民奪得刀在手裡,一心要救瓊珠,不顧地下二人的生死,直向洞口快跑。

跑上十數步,瞥見那邊轉彎處又有一個男子站著,手中擺開雙刀,向英民喝道:“王某,你敢勾引良家婦女,到此洞中來乾什麼勾當?可認得你家段爺麼?”

英民藉著亮光,向那男子臉上一瞧,果然是段人龍。方知他是有意來此尋釁的,劫去瓊珠,並非彆的暴徒了。又聽出言無禮,不覺勃然大怒,也把刀指著段人龍說道:“瓊珠姑娘奉著伊父親之命,特地伴我出遊。我們光明磊落,有何不可告人之處?你和錢家非親非眷,要你前來管什麼賬?並且糾眾行劫,何異於盜賊行為!哪裡是個好好的良民?前天你出言不遜,自恃藝高,譏笑人家不武,今天我倒要領教領教你的本領了。”

段人龍聞言,哇呀呀一聲叫,跳過來就是一刀,向英民胸窩直戳過來。英民把手中刀向外一攔,段人龍的刀直宕開去,幾乎脫手。段人龍知道英民的力氣不小,不敢怠慢,卻見英民還手一刀,向自己刺來,連忙身子一蹲,讓過那刀。英民用力過猛,刺了一個空,望前傾走幾步。手中的刀收不及,正戳在石隙中,深入數寸,塵泥簌簌下墜,纔要拔出時,段人龍看得親切,一刀向他的後腰剁去。英民手裡不能招架,卻飛起一腳,正踢中段人龍的手腕,噹啷啷刀已落地,英民拔出刀來,回身要刺段人龍時,卻已轉彎逃去了。

英民喝道:“你這廝想往哪裡走?”遂也轉了一個彎追來,已不見段人龍的影蹤,暗想:這廝怎麼跑得這樣快呢?不知瓊珠又在哪裡,快快追趕。一邊想,一邊又轉了一個彎,卻又依舊是到了原地。心裡不由一怔,再向前轉彎跑去,說也奇怪,又到了原地方。心中又驚又急,跑得滿麵流汗。摸摸頭,定神一想,纔想起瓊珠進來時告訴他的話,不是說過水樂洞十分曲折,出去時也要一右一左的轉彎麼?我在急忙之中,忘記了轉彎的道理,走錯方向,無怪走不出了。

於是照著瓊珠的話,向外飛跑,果然跑出了水樂洞。但是有幾次撞在鐘乳石上,碰得額角上有幾個隆起的塊,他也不顧,隻管向海濱跑來。卻見段人龍和幾個少年坐在一隻較大的劃船裡,已駛離海岸。瓊珠也在其中,把雙後掩著麵,似乎在那裡嚶嚶啜泣。

英民大喝:“段人龍你是好漢不要逃走!”又說:“瓊珠姑娘,切莫驚慌,待我前來救你。”

但那船有數人打槳,飛快地向海中駛去。相離得遠,又不能躍及。英民急不能擇,忙跑到自己係舟的所在,跳到舟中,舉起槳便望水裡劃去,要想前追。哪知他是不會打槳的,小舟在海濱中隻是打轉,休想前行,幾乎要傾覆了。看著段人龍的船載著瓊珠,又已遠遠駛去,此時急得英民無法可想,有力莫展。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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