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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玄幻 > 海上英雄 > 第七回 帶發效忠孤城喋赤血 仆碑探異絕壑鬥黃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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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帶發效忠孤城喋赤血

仆碑探異絕壑鬥黃龍

號令難安四鎮強,甘同馬革自沉湘。

生無君相興南國,死有衣冠葬北邙。

碧血自封心更赤,梅花人拜土俱香。

九原若逢左忠毅,相向留都哭戰場。

這是清代乾隆時詩人蔣士銓吊史公可法的一首詩。語氣沉痛,令後人讀之,徒喚奈何。史公可法為明末一代大大的忠臣,自從福王由崧即位南都之後,史公以討賊為亟務,督師江北,身當要衝。其時清攝政王多爾袞愛重史公的雄才,遺書招降,以春秋之義相責,並以爵祿為餌,史公毅然不動於心,複書拒絕。也將春秋大義奉答,所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兩封書都是寫得很好的,可惜篇幅過長,在我的小說裡不能披露了。

史公態度既示嚴明,於是清軍大舉南下,乘著得勝之勢,想要滅亡明室。史公一人翻力禦敵,無如福王由崧昏庸誤國,不知自強。身邊的一班奸臣賊子,如馬士英、阮大铖之類,逢君作惡,反掣忠良之肘。以為長江天塹不能飛渡,秦淮風月儘足流連,哪裡把複仇雪恥的事放在心上呢?更可笑的,當除夕的日子,驚耗傳來,由崧悄然不樂,急傳各官入見。諸臣都因兵敗地蹙,叩頭謝罪。由崧又沉吟良久,然後說道:“朕未暇慮此,所憂梨園子弟,無一佳者。意欲廣選良家,以充掖庭。唯諸卿早行之耳。”

試想由崧身處什麼時候?敵國的兵勢如破竹,長驅而下,他反說冇有工夫去憂慮,反憂供他娛樂的梨園子弟缺乏佳選。真是陳叔寶全無心肝,無獨有偶了。他又在內庭懸一聯,上聯是

“萬事不如杯在手”,下聯是

“一年幾見月當頭”。宛如騷人墨客的口吻,何嘗有人主的語氣呢?史公遇到這種昏君,好似諸葛武侯逢著劉後主一樣無能為力了。

史公在揚州殉國之後,清軍乘勝而南,特編大筏,置燈火,一到夜裡,放在中流,以為疑兵。某夜大霧,清兵乘著大筏偷渡,另遣數百騎用小舟潛進,襲擊北固山。等到近岸,明兵方纔知道,倉皇之際,在甘露寺列陣抵禦。清兵將騎逼攻,明兵大敗。這時由崧還在宮中荒宴,遂於夜半率領宦官宮妾,跨馬出通濟門,逃避蕪湖。清兵遂唾手而得南京,收明降卒,鼓行而南。

那時有許多誌士,痛故國之亡,紛紛揭竿裂裳,共起義兵,抵抗胡虜。但是以卵擊石,勢不能敵。隻有吳江吳易一軍和江陰閻應元一軍,攖城固守,為清勁敵。後來吳易敗亡,清軍進圍江陰,限期攻破,江陰於是岌岌可危了。

起初江陰地方士紳不甘投降滿洲,同請典史陳明遇主兵,但出戰不利。眾人商議,須得請求前典史閻應元來支援大局。閻應元見胡虜如此猖獗,也是不勝憤慨,一口允承,願以身報國。其時祝塘有個著名的遊俠,姓郭名慕解,聚焦了同遊少年六百人,各執器械,前來響應,護送閻應元入城。閻應元即入城,握了兵符以後,簡練精銳,得三千餘人。分為兩大隊,自率第一大隊,輪流守城。

清軍進圍江陰的乃是李成棟和劉良佐兩路軍隊,李成棟急欲立功,想把江陰早日攻下,首先督領部下,向江陰猛撲。閻應元在城上遙見清軍殺來,便命部下留心防禦。防備了滾石,不使清軍近城。李成棟以為江陰彈丸之地,斷不能抵禦大軍。哪知自辰至午,攻打了半天,絲毫不得進展,心中大怒,親自上陣督戰。見明兵排列城牆上,旌旗鮮明,軍容嚴整。自己的部下雖然努力仰攻,而城上矢下如雨,不易迫近。偶有上城頭的,都被明兵斫下,暗想:閻應元不過一個小小典史,卻很有治軍的本領,倒未可輕視呢。

閻應元察看清軍情形,已有懈怠之色,便將第一隊分為兩小隊,和郭慕解率領著,大開城門,分左右翼,直殺過來。清軍見明兵忽然出戰,急欲抵抗,無如軍心已懈。明兵正一鼓作氣,所以抵擋不住,紛紛倒退。郭慕解使兩支方天畫戟,勇不可當,宛如溫侯再世。清軍當著的都被搠翻。李成棟見勢不佳,連忙鳴金收軍。忽又見左邊一支明兵,如怒浪般疾卷而至,為首一匹赤兔馬,馬上坐著一員明將,全副盔甲,雙眉怒豎,赤麵長鬚,手中握著潑風大刀,好似漢壽亭侯,自天而降。背後大旗上一個鬥大的

“閻”字,知是閻應元,急忙橫刀相迎。

閻應元大喝一聲:“逆賊無恥,甘做亡國奴隸。今日見我,快快納下頭顱。”

李成棟更不答謝,舉刀便刺。閻應元也揮刀力劈。兩人大戰三十餘合,李成棟有些心慌,刀法漸漸散亂。閻應元覷個間隙,一刀向李成棟頭上掃去,喝聲

“著”,李成棟將頭一低,一頂金盔早被掃落,慌忙回馬奔逃。明兵奮猛追殺,清軍大敗。

李成棟正拖著刀落荒而走,忽聽背後馬蹄響,回頭一看,一少年將軍挺著兩支方天畫戟,正向自己追來,嚇得將馬亂鞭,拚命狂跑。忽然馬蹄一滑,將李成棟掀下地來。李成棟爬起身,便望林子裡逃,少年將軍大喜,風馳電掣般已追到李成棟的身後,一戟刺去。不料李成棟繞樹而奔,方天畫戟正搠在樹上,等到拔出畫戟時,李成棟已穿過林子。少年將軍不肯放鬆,仍舊追來。李成棟正危急間,幸得後麵金鼓大震,大隊清軍殺到,乃是劉良佐的援軍。

劉良佐部下有一員驍將,姓石名敢當,善使一柄丈八蛇矛,麵如鍋底,須如刺蝟,人稱為賽張飛。臨陣衝鋒,捨生忘死,很有勇名。這時正領著前隊殺來,接應李成棟的敗軍。瞥見李成棟被一少年將軍追得走投無路,遂吆喝一聲,宛如平地起了一個霹靂,揮動丈八蛇矛來救李成棟。和那少年將軍戰一起,正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一場鏖戰,好似虎牢關張飛大戰呂布。

閻應元率著部下在後追到,見郭慕解和敵將奮勇狠鬥,清軍大至,恐有失利,忙令人鳴金收兵。郭慕解見自己那邊收兵,便將畫戟擱住蛇矛,喝道:“明天再和你見個高下。”回馬便走。石敢當剛想追去,李成棟見明兵殊不可侮,也止住石敢當,兩邊各自收軍。

李成棟和劉良佐會麵之後,共商圍攻之計。計閻應元等驍勇善戰,一麵差人到貝勒博托處去請搖,一麵由劉良佐圍困南門,李成棟圍困北門,同時進攻。閻應元也小心防備,自守南門,命陳明遇守北門,其餘東西城門,亦加緊防備。恐怕清軍聲東擊西,乘虛來襲。

這時博托又遣提督吳兆勝以大軍來援,把江陰城圍困得水泄不通。閻應元日夜防守,每逢巡城,有一個小卒捧著大刀,跟隨身後。清軍攻城時,閻應元親自指揮,清軍無隙可乘,休想攻得進去。清軍遙見閻應元在城上,以為天神。而閻應元對待部下,號令嚴肅,凡有偷安不法的,必貫耳鞭背以示眾。但見戰士困苦,也必要親自注湯酌酒,溫問慰勞。如遇戰死的,立刻端整棺衾,哭奠而殮。對部下稱呼,都稱兄弟,每遇緊要時,常向眾人問道:“我兄弟中間有誰能擔當這事情的?”因此人人感服,軍心鞏固。

清軍圍攻二十天,江陰巋然不動。李成棟遂令黃蜚、吳誌葵二人,前去謁見閻應元,說他投降清軍,餌以厚賚。閻應元非但不允,反把來使叱罵一頓。又說李成棟等靦顏事仇,狗李不若,早晚必將授首。黃吳抱頭鼠竄而歸。李劉二人聞言大怒,日夜攻城不止。閻應元見清軍有增無減,死力攻城,雖賴眾人同心守拒,然而孤城如甕,救援斷絕,何能久持?自己雖曾在入城時遣人至廣信邀請王天放之子英民前來相助,可是路遠得很,不知他可能前來?手下可戰的,隻有郭慕解和祝塘少年六百人,可稱敢死之士。若不乘時速戰,日久傷亡益多,不堪一戰了。於是他一邊巡城,一邊籌思作戰之策。

忽聞有人在道旁大號道:“我欲殺敵,苦無短刀。”

閻應元忙走前去看時,見一個長身漢子,身穿短褐,赤著雙足,倚在樹上而號。雙目卻炯炯有神。閻應元遂問道:“你是何人?現在敵軍圍城,正慮無人殺敵,你可有這種雄心,為國家儘忠麼?”

那漢子答道:“頗欲為國殺賊,怎奈無人用我。”

閻應元哈哈笑道:“壯士,如我閻某可能用你麼?”遂解其佩刀,親自代他懸在腰旁,說道:“可以殺敵了。”

漢子便給閻應元下拜道:“願效馳驅,雖死不恨。”

閻應元又問他姓名,始知他姓傅名克勝,徐州人,能武術,一向在家鄉不事生產之業,曾投高傑軍中。後高傑為許定國所殺,部眾儘降滿清。傅克勝獨自奔到江南,遊蕩為丐,來江陰已有好多天了。閻應元大為賞識,遂請他跟隨自己一同殺賊。

一天晚上,正是月黑夜,閻應元特命郭慕解和傅克勝各率一隊人去劫營。郭慕解、傅克勝二人在三更時分,率領軍隊,悄悄開了城門,放下吊橋,銜枚疾走。途見清軍營中燈火大都已熄滅,暗想這遭可以得勝了。遂從左右兩邊抄殺進去,清軍猝不及防,紛紛大亂,有些從睡夢中驚醒,勉強抵禦。郭慕解使開方天畫戟,連踹三個營盤,殺死清軍無算。這時劉良佐在後邊聞知,連忙吩咐部下,各自鎮定,守住自己營寨,不要出戰。待敵軍來時,可以用強弓硬弩,把他們射退。果然郭慕解一路衝到第四個營盤時,矢如飛蝗般向他們射來,不能攻進。

同時傅克勝從右邊殺進,正遇劉軍驍將石敢當喝醉了酒,睡在帳裡。聽得明兵殺至,衣裳都不及穿,裸著上身,跨著冇鞍馬,挺起丈八蛇矛,當先來迎。傅克勝使一杆爛銀槍,和石敢當鏖戰,矛如蛇,槍似龍,龍蛇飛舞,化作兩條白光,擊刺有聲。戰了不多幾個回合,石敢當究竟喝了酒,又從睡夢中驚起,精神不濟,被傅克勝攔開蛇矛,一槍向他頸邊刺來。石敢當不及抵禦,將頭一偏,刺中肩窩,一個觔鬥跌下馬來。幸被手下人救起,護著逃去。傅克勝連破兩寨,也被弓箭射住,不能得手。吳兆勝又率軍來投,郭傅二人會在一起,見清軍已有準備,知無隙可乘,遂也收兵回城。閻應元大喜,親自酌酒慰勞。

圍北門的清軍李成棟,因聞城上擂鼓呐喊,疑心明兵夜襲,防備了一夜,不見動靜。次日清軍將領會議,一麵嚴密防備,一麵又去請求大軍增援。博托又遣滿洲大將伊裡索尼率領大隊索倫兵前來,限期將江陰攻克。那索倫兵是滿洲兵中最驍勇的軍隊,善用火銃獵槍,戰無不勝。劉良佐得此一支生力軍來幫忙,聲勢頓壯,而賽張飛、石敢當槍傷已愈,自告奮勇要和明兵鬥將,遣人下書挑戰。

閻應元遂命傅克勝出戰。郭慕解率領祝塘少年六百餘人押陣。遙為策應。自己在城下觀戰,親撫傅克勝的肩窩道:“兄弟努力,敵氣非常猖獗。若能戰勝敵將,挫其銳氣,這是江陰人民的大幸了。”

傅克勝答道:“今日願竭平生之力,和敵將決一雌雄。”遂提著爛銀槍,佩上閻應元所贈的寶刀,胯下一匹銀鬃馬,當先一馬,衝出城來。郭慕解挺著兩支方天畫戟,督率祝塘少年六百人,隨著出城,列陣以待。見清軍大隊已排好陣勢,石敢當騎了一匹烏騅馬,挺起丈八蛇矛,在那裡等戰。劉良佐、吳兆勝、伊裡索尼等都坐著馬在後觀看。石敢當見了傅克勝,喝道:“前晚僥倖,被你獲勝,今天定要報一槍之仇。”

傅克勝冷笑道:“賊子,你想報仇?恐怕報不成了。”

石敢當瞪圓雙目,一矛向傅克勝心口刺去。傅克勝把爛銀槍格住,乘勢一槍挑向石敢當頭上。石敢當大喝一聲,還矛迎住。二人各奮神勇,手下傢夥一點兒也不肯放鬆,銀光閃光,使旁邊人看了眼花繚亂。看看戰到傍晚,已鬥了三百餘合,不分勝負。石敢當愈鬥愈有精神,遂道:“你若是好漢,我們繼續夜戰。”

傅克勝說:“賊子,你要夜戰便夜戰,誰來怕你?好歹總要結果你的性命。”

於是二人各退回本陣,休息一刻,略略進餐,稟明瞭主將,各自挑燈夜戰。石敢當早把身上衣甲脫去,接著傅克勝仍舊鬥在一起,好似馬超和張飛夜戰葭萌關。可惜石敢當有此驍勇的本領,而甘心降賊,為賊所用。若和張桓侯相較,真有天壤之判了。

劉良佐在一邊觀戰,一邊挨近伊裡索尼,附著耳朵低低說了幾句,伊裡索尼點頭讚成,遂去暗暗下令。這時傅克勝和石敢當又鬥了二百餘合,傅克勝心裡十分急躁,待石敢當蛇矛刺來時,把身一偏,急忙使一個銀龍探海式,一槍向石敢當腰眼裡點去。石敢當不及收回蛇矛,隻得伸出左手,將槍奪住。傅克勝見自己的槍被石敢當奪在手中,想要收回,石敢當緊緊搶著,哪裡肯放?一矛又對傅克勝胸前刺下。傅克勝也是大喝一聲,施展猿臂,將蛇矛挾住。兩人各搶器械,各不肯放,兩匹馬在場上團團地打了幾轉,隻見兩人一齊滾下馬鞍,趕在地上廝打。又聽傅克勝猛喝一聲,立起身來,石敢當一顆黑頭,早血淋淋地提在他的手中。原來兩人跌下去時,湊巧傅克勝占的上麵,各棄槍矛,徒手而鬥。傅克勝扭住石敢當,不放他起來,石敢當張口來咬傅克勝的手腕,傅克勝騰出右手,急忙拔出腰間所懸的寶刀,突的一刀,把石敢當的頭顱割將下來,立起身,跨上坐騎。

明兵歡天喜地地一聲喊。不料喊聲未完,清軍早如排山倒海價地殺上,都是索倫精兵,火銃如雨點一般,嚮明後陣地射擊過來。砰轟動地,明兵哪裡擋得住?紛紛後退。克勝也隻得回馬逃奔。清軍乘勢來搶吊橋,郭慕解見陣腳已被衝動,收縮不住,生恐吊橋有伯,忙揮動兩支方天畫戟,奮力擋住清軍,讓自己的部隊退入城去。他方纔使開畫戟,刺倒了幾名將軍,胸前已中著火銃,跌下馬來。清軍趕快上前搗捉,幸被眾少年拚命搶回。傅克勝又在吊橋邊抵擋一陣,才能退入。連忙收起吊橋,清軍已到城下,火銃獵槍,齊向城上仰攻。虧得閻應元早有準備,一邊將檑木滾石擲下,一邊也將強弓硬弩向清軍施放。血戰良久,清軍方退去。

閻應元檢點部下,也傷亡數十人。又去慰視郭慕解的傷,見郭慕解傷勢沉重,胸口已裂一洞,被火灼傷,無法可醫。不覺淚下。郭慕解暈去數次,睜開雙目,見了閻應元,長歎一聲道:“小人本是祝塘遊民,幸隨我公鞭鐙,勠力戰場,不意胡虜未滅,我竟反受了重任。從此再不能隨我公殺賊。願我公為國自重。”說罷,滴下幾點眼淚。閻應元也不勝惋惜,安慰數語而去。

待到晚上,郭慕解傷發,輾轉床褥而死。臨死時,口中猶大呼殺賊。閻應元十分哀痛,厚葬在城北。覺得失一臂助,良將難求。而王英民仍不見來,差去的使者也無訊息,哪裡知道已被清軍當作間謀獲去了。

伊裡索尼接到軍令,要限期攻克江陰的,且要保住索倫兵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名譽。因此急急要把江陰攻下。遂由伊裡索尼攻東門,而命劉良佐仍攻南門,吳兆勝攻西門,李成棟仍攻北門,四門同時進攻,各各想得頭功,所以自朝至晚,喊殺連天,向城中緊攻。

閻應元悉心守禦,四麵策應,甚至衣不解帶,食不安桌,一連數夜未睡。見城外清軍營寨重重,火光燭天,索倫兵的火銃又是非常厲害,令人難以抵禦。部下殘餘的很多,而清軍分隊,用車輪法攻城,要使城中守兵疲乏,冇得休息的時候。且時而東門攻得緊急,時而南門又大舉進攻,弄得閻應元難以對付。這樣相持了八十天,城中糧秣告絕,軍用不繼。閻應元又患起寒熱病來,勉強帶病巡視。江陰岌岌可危,城中老幼都來運土製箭,幫助守城。

這一天正是八月二十一日,清軍又有增援。大軍雲集,四麵攻城,火銃與強弩齊飛,喊聲與鼓聲同作。忽然大雨如注,城牆崩圮,清軍一擁而上。閻應元正在東城敵樓,遂索筆題一聯在門上道:“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殺賊,留大明三百裡江山”。拍著傅克勝的肩膀道:“勉之,勉之。今日是我儘忠報國的時候了。”

傅克勝雙目怒視,挺著爛銀槍,立在城崩的缺處,和清軍血戰。上城來的清軍被他格斃無數,一個個屍骸從上跌下,清軍稍稍退卻。

伊裡索尼遙遙見了,勃然大怒,親自揮動大砍刀,指揮部下進攻。如有退後者立斬。清軍遂奮勇再向上攻,火銃如雨而至,一銃飛來,將傅克勝右臂轟去,清軍刀槍齊舉,傅克勝遂死於亂軍之中。閻應元還引著祝塘少年等數百人,上馬格鬥。殺卻不少清軍,滿身浴血,直戰得力儘被圍,仰天長歎,拔刀自刎而亡。

此時清軍已紛紛入城,城門大開,北門李成棟也已攻進,陳明遇亦力戰不屈而死。城中士女不願為清軍所辱,自儘的池井都滿,並無一人投降。清軍深恨江陰人民,連屠三天,城內外死節的約有十七萬人。揚州嘉定而外,屠戮之慘,冇有再像江陰這樣的厲害了。所以英民和九皋來的時候,江陰已在清軍手中。

當下英民聞知閻應元死節,心中悲憤不已,對九皋道:“我們來遲一步,這事怎麼辦呢?”

那鄉人怕惹禍殃,說了幾句話,早已踅開去了。九皋道:“我們辛辛苦苦地趕到這裡,卻不能和胡虜痛快一戰,真是我們的不幸。我想今夜我們不如去窺探他們的營寨,若能刺死一二大將,也算是代閻公複仇,江陰人民雪恨。”

英民點頭道:“九皋兄說得不錯,我們唯其如此,試試胡虜究竟怎樣厲害呢。”

二人遂又探得南門外有索倫兵的大營駐紮,明天便要開拓南下的。二人知索倫兵是滿洲的精銳,於是決計前往那裡去尋事做。

日間暫住僻靜處躲過,一到晚上,星鬥滿天,二人悄悄趕到南門來。路中沉寂若死,不聞人聲。可見清軍的聲勢,使人可怖了。漸漸走近清軍營寨,見數萬貔貅連營十餘裡,刁鬥之聲隱隱傳送到耳朵裡,大旗獵獵翻風中,氣象森嚴。正當涼秋天氣,又聞草野裡的秋蟲唧唧地爭鳴,好似許多死難人民的幽魂在那裡哀哀哭泣,使人聽了,不由毛髮悚然。二人都擅飛行術的,一個抱著竹節鋼鞭,一個拔出純鉤寶劍,杳無聲息地越過了哨兵地方,已到清軍營邊。

見那裡有一個大營,還有一些燈火透出,二人飛也似的跳到帳外,向裡麵偷窺進去,史見正中一張桌子上,有一個滿洲大將,穿著黃馬褂,正在那裡秉燭觀書。旁邊一個待衛,擘著刀鞘站立。原來這就是伊裡索尼了。他方披閱地圖,盤算如何用兵。英民當先一個箭步,躥進營帳,白光一道,徑奔伊裡索尼頭上。伊裡索尼出於不防,驚慌無措,跳起身子,要想逃避,早見白光在他頸上圍繞一轉,伊裡索尼的大好頭顱已滾在桌子上了。侍衛慌忙拔出刀來抵禦,大呼

“快捉刺客”。喊聲未畢,又被九皋踏進一步,一鞭把他打得腦漿迸裂,死於地下。

這時已驚動了清軍,帳後早閃出一隊護衛兵來,手中各執長槍,向二人身上亂刺。英民將純鉤寶劍向前一掃,但見許多槍頭都被削斷在地。二人大喝一聲,索性殺入帳後去,放起一把火來。清軍見中軍火起,倉皇來援,鼓角怒吹,一刹那間許多兵將把二人圍在垓心。二人雖奮勇殺敵,無如清軍愈殺愈多,其勢難當。而火銃大發,向二人施放。英民遂對九皋道:“事急了,我們快快走吧。”遂向東南上衝突,殺開一條血路。

出得重圍,卻不見了九皋。疑心他仍陷在清軍圍中,於是重又回身殺將進去。火銃如雨而下,虧得他的寶劍使得風雨不透,不受操作。殺了幾處,終不見九皋影蹤,遂知九皋已脫身而去,不過亂軍中二人失散,不能聚在一處而已。清軍高聲大呼:“不要放走了奸細!快捉啊!快捉啊!”聲震天地。英民也知道自己危險,咬緊牙關,揮動純鉤寶劍,再殺出重圍。忽有一銃向他腦後放來,英民不及躲避,同時足下不知踏著什麼滑東西,禁不住身子往前跌倒在地。這麼一來,卻躲過了火銃。清軍見英民撲跌,撓鉤套索,一擁而上。英民倏地早已跳起,嗖嗖一連幾劍,把清軍砍倒,施展飛行功夫,早脫離了清軍陣地,遠遠還聞呐喊之聲。

找尋九皋不見,涼風拂體,精神稍覺疲乏。自思江陰不可久居,莫如回到九華山去再說。大約九皋冇有彆地方走,也必回山去了。到了山上,再看時機。遂取道望九華山來。走了幾天,忽然清軍大舉南下,路途梗阻,若不繞道,不能回去。那麼又到什麼地方去叫經?

英民正在徘徊歧途,躊躇無計之時,聽得魯王以海在紹興起兵,自稱監國,據錢塘江而守。張國維新克富陽,聲勢很盛。因記得張國維和自己亡父王天放曾有葭莩之誼,不如投奔那裡,為國勠力,且代閻公複仇。想定主意,遂取道望浙中而去。

他因鬆江等處都有清軍扼守,搜查很嚴,不得不沿海向僻靜處走。走了幾天,來到一個鄉村,天色已晚,想要找一個旅店投宿。找來找去,叫得一聲苦也。原來那村晨一向冇有旅店的,卻見有一隊鄉人,鳴鑼擊鼓,攜旗打傘,簇擁著一頂彩輿而來。英民以為迎神賽會,走近一看,卻見彩輿中端坐著一個童子,**歲光景,生得麵貌美好,氣宇軒昂,不似鄉村小孩。身上穿著大紅衣服,手中拈著長香,在英民身旁抬過。英民看了,不知箇中玄虛,便向一個鄉人探聽。那鄉人答道:“你是外路的人,當然不明白了。不要胡說亂道,得罪了黃龍大王。”說罷,向彆處走開。英民聽他說話,仍是抱著一個悶葫蘆。肚中饑腸雷鳴,益發覺得餓了。且不要管閒事,快想吃飯的方法。

又向前走了數十步,見有一個較大的莊子,門前兩株老槐樹,枝葉繁茂,高可蔽天。有二三下人模樣,立在門前階旁,口裡嘰嘰咕咕地說道:“這件事真是尷尬,彆無方法想的。也是我們老莊主晦氣星當頭,所以拈著了。”

英民不顧他們說話,走上前去說道:“我是過路的客人,錯過了宿頭,這裡又無旅店可以投身,不得已向尊處暫行告借食宿一天,房飯金當照算不誤。”

一個下人彆轉臉來對英民說道:“千來萬來,你今天來得可算不巧。我家老莊主本是很慷慨的,常肯接待客人。休說一天,八天十天也不在乎此,誰稀罕你的房飯金?但是現在卻逢到一件大大不快的事,一切灰心,正在悲傷的時候,我們不敢驚動他了。請你到彆的地方去商量吧。”

英民聽了,正在躊躇,卻見門裡走出一個老翁來,有六十多歲的年紀,頷下一部花白鬍須,身穿紫棉布的袍子,麵貌慈祥,慢慢兒踱至外麵,問道:“你們在此講什麼?”

下人們一齊垂手立著,答道:“莊主,因有一個客人要來投宿,我們因為莊主恰有不歡的事,所以不敢驚動莊主。”

那莊主便道:“人家遠道過此,不得已而借宿,何忍拒絕?可是這位壯士麼?”

英民見老翁目光瞧到自己身上,也就走上一步,向老翁長揖道:“正是。在下姓王,因要至山陰省親,路過此處,找不到宿店。因此懇求這裡,容我借宿一宵,感謝不儘。”

老翁點頭答道:“可以,可以。壯士請到裡麵坐下。”

下人們聽見莊主款接英民,大家麵麵相覷,不作一聲。英民心中暗想:閻王好見,小鬼難當,這兩句古話真不錯了。遂隨著老翁入內,見屋宇清潔,庭院軒敞。老翁請他到一間客室裡坐定,說道:“壯士不妨在此下榻。老朽因有些心事,未便在此奉陪,幸勿見怪。”說罷,回身走出去了。

天色已晚,便有一個下人掌上燈來,英民把寶劍掛在床頭,坐著休憩一會兒。聽得外麵有些人聲喧嚷,不多一會兒即止了。少停下人們又托進一盤飯菜來,請英民進晚膳。英民肚中餓了好久,狼吞虎嚥地吃個精光。老翁又走將進來,見英民已吃過了,便道:“山肴野蔌,有慢佳客。”

英民道:“多蒙老丈盛意招待,感謝不儘。但在下還冇有請教老丈尊姓大名,幸恕愚魯。”

老翁道:“老朽姓譚名述古,世居於此東海村,今年虛度六十八歲了。”說罷,又歎了一口氣。

英民見譚述古頻頻歎息,眉峰不舒,似乎有極重大的心事,適才又聽下人們說起他正有不歡的事,不知究竟有什麼尷尬的事情,我如有可以助他一臂之處,不妨幫忙一下。遂向譚述古問道:“觀老丈顏色似有不快的事,不知老丈可能見告?小子如可效力,自當殷拙。”

譚述古聽了英民的話,說道:“壯士,你確乎是個義俠者流,但是這件事諒你也不能幫忙的了。即使告訴你,也是無益,所以老朽冇有奉聞。”

英民劍眉一揚道:“老丈為了什麼難事?小子赴湯蹈火,亦所不辭。”

譚述古見英民如此激昂,更是欽敬。遂坐下道:“並非輕量壯士,實在這事非人力所可為的。不然方蒙壯士應許相助,老朽豈有不應之理?”

英民見譚述古說來說去,終不肯說出這件事來,教他如何忍得?遂大聲道:“老丈,請快直說,看我王某可為不可為。若是不說,使人怪悶氣,益發難過了。”

譚述古便低低說道:“我來告訴壯士吧。這件事的根源遠哩,大約是在南宋時候,這裡有一年洪水氾濫,遠近數十鄉村,都成澤國。幸有一位自稱趙真人的來到這裡,告訴鄉民說,這個水災是一條黃龍造成的。那黃龍因淫了少女,被逐於北海,卻逃到這裡來,興風作浪,荼毒人民,其罪可誅。所以他到此願把那黃龍收服。大眾很相信他的話,因為當水發的那天清晨,有人看見大柏樹上爬著一條黃色的蠶形動物,蠕蠕而動,一刹那間,忽然風雲變色,大雨驟至,山洪大發,便變成水災了。

“於是趙真人在村口命人築了一個壇,按著八卦的步位,壇上插著五色的旗幟,又命四個童男童女,端著淨水,分立四角。便在半夜時候,台的四周又點了五色的燈籠。趙真人便披髮仗劍,立在壇的中央,口中喃喃有詞,噴水持咒,一連焚去了十二道靈符。當第二道靈符化去時,劍突望空一撩,便聽一聲霹靂,天空中金光萬道,映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了。這樣不到一刻時候,趙真人走下壇來,說道:‘我已把那黃龍收服,鎮壓在村東絕壑中了。’次日遂又建立一個石碑,鎮在壑上,說道:‘待這孽畜在壑中靜心修道,懺悔罪孽吧。’事後,趙真人便到他處去了。

“這是我聽父老傳說的,不知那趙真人是何許人物,總算代地方上除去了巨害。

“可是後來不知在什麼時候,忽有一個惡俗遺傳下來,便是在每年這個時候,村中須有一個童男子,獻奉給那壑中的黃龍,以免禍殃。童男子的年齡在十二歲以下,四歲以上。選擇之法便用拈鬮,村**有若乾童男子,都將姓名寫在紙條上,當眾拈鬮。拈著誰便用誰去獻祭。無論哪一家不準違抗,若是拈著了自己的兒子,也隻好自認晦氣,譬如生病死了。所以有兒子的人家,從四歲起到十二歲,每年都要代他家兒子憂慮的。直要過了十二歲,方纔安心。始作俑者,其無後乎?不知哪個人作的俑,真是罪孽不淺哩!

“老朽一向抱著伯道之憂,後來好不容易生了一個小兒,很是玉雪可愛,今年已有八歲了。不料此次拈鬮,卻偏偏拈著我兒。禍從天降,無可倖免。老朽又不能和人家反對,前年許翁的孫兒已有九歲了,也是獨生子。拈著了也隻好由人送到那絕壑中去,真是可憐。今天我兒被他們拈著,在街上遊行。這也是一個慣例,明天午時,便要送入絕壑了。壯士,你想我活了這多大年紀,鬢髮已白,巴巴生得這個小兒,撫養到八歲,太煞非容易。卻親眼見他投到絕壑中去,豈不令人腸斷心碎嗎?誰無子女,苛政猛於虎了。”

說罷,老淚縱橫,已止不住點點滴滴地濕遍襟袖。

英民聽了譚述古的一番說話,才明白在途中遇見的那個坐在彩輿中的孩子,便是譚述古的兒子了,莫怪他要不快活。無論何人都是捨不得的,何況他老年所得的獨生子呢?便道:“原來老丈為著這件事情,自然悲傷不樂了。但照小子眼光看來,這種誕妄的事,不足憑信,何忍把好好活著的小孩,犧牲性命呢?”

譚述古道:“這也是冇法啊,誰忍心把親生的骨肉生生地送死呢?可憐我這一塊心頭之肉,平日何等的寶貴愛護,現在雖欲愛護而無能為力了。”

英民聽得不耐,立起身說道:“老丈若要令郎不死,須得從我所言,由我所為,包你可以免掉這件悲痛的事情。”

譚述古也立起身問道:“壯士此話怎講?”

英民道:“明天你將令郎藏起,不要去做祭品。待我到壑中去把黃龍誅掉,省得你們年年要犧牲一個無辜的赤子了。”

譚述古連忙搖手道:“使不得,千萬使不得。龍是神靈之物,豈可輕易瀆犯?你若去驚動了它,發作起來時,冇有第二個趙真人來降服了。如何是好?千萬使不得。”

英民冷笑道:“我便是降龍的好男兒,老丈不必驚慌,我自有能力對付。”

譚述古哪裡肯信,堅決地反對英民的說話,深恐他闖出天大的禍殃來。英民見譚述古不肯讚成,十分惱怒。他的脾氣素來是說如何便如何的,他既說出要去誅掉黃龍,無論如何一定要做的,當夜也不再多說。譚述古恐怕英民要闖出大禍,心裡很是惴惴地顧慮,見英民不說什麼,也就退到裡麵去,一夜冇有安眠。

明日村中要舉行這個獻祭典禮,大家一早起來,十分熱鬨。其中也有許多人代譚述古惋惜,因知他有兒子,實在比較彆人家的還要寶貴呢。譚述古夫婦一見紅日高照,知道今天自己兒子的性命便在頃刻之間了。看著這又肥又白的寧馨兒,還是天真爛漫地向他的母親索糖果吃,心裡好如有萬把鍘刀在那裡割挖,不由放聲痛哭。外麵已有許多鄉人在門前候著,彩輿也端整著,專待舁送譚述古的兒子到那地方去預備獻祭禮式了。譚述古此時心亂如麻,忘掉了其他的一切事情,夫婦倆抱著小兒,一步步地走出大門,淚如雨下,但又不敢哭,恐他們的兒子不肯去,反要用好話來騙他呢。

正在這時候,門裡麵忽然閃出一個英俊少年,目光奕奕有神,接著腰間寶劍,大踏步走到人叢中,對眾鄉人說道:“你們休得迷信前人相傳的謬說,像這種妄誕的舉動,徒然害了小孩們的性命,豈非殘忍之至麼?那孽龍既然鎮在壑中,何用每年獻祭?去諂媚它作甚?況且譚翁年近古稀,隻有這一個寶貴的兒子,得來不易,何忍生生地把那小孩去送死呢?你們中間誰冇有兒子的,誰冇有人心的,理該把這惡俗快快除掉,以後也好儲存無數赤子的性命。所以今天你們各自退去,譚翁的兒子不能去獻祭了。孽龍能做禍祟,有我一人在此擔當。”

眾鄉民驀見有一個陌生的少年出來乾涉這事,疑心是譚述古特地請來保鏢的。大約譚述古所生隻有一子,不肯白白犧牲了。又聽他話說得十分乾脆,不知他是什麼來頭,因此大家相視而嬉。譚述古一看,認得便是昨晚留宿在家中的王姓客人,自己不該把這事告訴了他。此刻他竟大膽地出來說話,人家不要疑我請來解圍的麼?

當時沉默了良久,有一個長大的鄉人走上前說道:“客人,這不關你的事。須知獻祭於黃龍大王,這是我們村中每年常有的事,一向奉為慣例,不得廢止,以保地方安寧。獻祭的小兒,也是拈鬮而定的。此次譚翁的兒子獻祭,也是他老人家自己拈得,不能怪怨人家啊。萬一得罪了黃龍大王,做起禍殃來,我們村中擋得住麼?便是譚翁,也有這個力量能夠擔保全村的平安麼?”

譚述古聽了,也對英民說道:“不差,我確冇有這個力量能夠擔保全村的平安。壯士,多謝你的美意,要救我的兒子。但這是村中的故俗,壯士是他鄉之客,不知道的。”

英民大聲喝道:“譚翁冇得力量保障全村平安,但我卻有這個力量。我既出來乾涉這事,誰也不能阻止的。你們如若不信,試視吾劍利與不利!”

說罷,嗖地拔出純鉤寶劍來,寒光四射,冷氣逼人。大眾不覺倒退了幾步。英民橫著寶劍,又喝道:“你們快快退後,待我舞一回劍,給你們看看,便知我的厲害了。”

大眾果然又儘向後退,遠遠立了一個圈子。譚述古夫婦也抱著小兒,作壁上觀。英民將劍舞開,初起時,但見劍影翻飛,繼成白光一道,如車輛般大,舞到後來,白光愈放愈大,似有風雨之聲,團團都是白光,耀得眾人眼花繚亂,不敢正視。大家捧著頭,恐怕劍光把他的頭顱飛去。

英民舞到好處,忽然把劍收住,抱劍而立,麵不改色。眾人都咋舌驚奇。顧視譚家門前的兩株參天老槐,已是光禿禿的,枝葉儘被削去,落在地上,方悟適才聽得似雨聲的便是枝葉落地了。

有一個老頭兒捧著自己的頭問人道:“請你們看看我的頭,可在頸上?”

大家向他一看,不由撲哧地笑將起來。原來那老頭兒頸上所有半禿的二毛,也已儘被劍光帶去,無怪他要問有冇有頭了。大眾又各自摸摸自己頭上頭髮,幸皆存留,冇有削去。

英民又道:“你們大概已認識我的厲害了,黃龍何在?待我前往一探究竟。”

大眾不發一語。譚述古知道自己的兒子可以不送獻祭了,遂命老妻抱進莊中,自己引導著英民到那絕壑處去。眾鄉民都隨在後邊,竊竊耳語。譚述古一邊走,一邊想,覺得自己的禍福參半,前途吉凶還未可知,究竟那姓王的壯士可有力量抵敵得過孽龍?萬一做起禍殃來,如何是好。英民卻懷著降龍伏虎的勇氣,冇有半點兒顧慮,大踏步地往前走,反嫌譚翁走得慢了。

不多時,但見迎麵有個險峻的山壁,擋住去路。奇石突出,如奔馬,似臥牛,如熊羆飲溪,如鬼怪列陣。壁下有個幽深的絕壑,行人裹足,這就是黃龍鎮伏的所在了。在壑邊立著一碑,有七尺多高,碑上都是蝌蚪文字,難以辨認。蒼苔生滿,斑斑駁駁的,知是年代已久,很有神秘的意味。距離石碑十數步,有一個蘆蓆蓋成的亭子,紮上了紅綠綵綢,掛上了五色紙燈,都是鄉民預備獻祭黃龍大王用的。

英民先向壑中一看,見那絕壑有幾十丈深,因為陽光不到,所以陰沉沉的,瞧不清楚,不知是否有黃龍在內。龍是神靈的東西,怎會永久禁閉在這裡頭呢?莫不是妖道故意搗弄玄虛,騙騙愚蒙的鄉人罷了。遂又將自己的意思告訴眾鄉人,但是眾鄉人哪裡肯信,以為一定有龍在壑中,不要去得罪了黃龍大王,懇求英民回去。譚述古也懷著鬼胎,一聲兒也不響。他的心想,最好英民能夠將黃龍除掉,那麼他的兒子可以有活命的希望,再好也冇有的事了。又恐怕英民冇有這麼大的能耐,惹出了禍殃,自己也是擔當不住的。不過事已至此,隻得聽天由命了。

英民轉了一個念頭,冷笑一聲,捲起雙袖,走到碑前,用手提住碑身,輕輕一搖,那碑早已搖動,從土中鬆出。英民又把手一抬,那碑已從地上拔起,到了英民手裡。眾鄉人正在驚慌,又見英民舉起石碑,向絕壑中擲了下去,杳無聲息。村人見英民拔了趙真人所立的碑,一齊大呼,東海村有禍了。

英民正要喝住眾鄉人,忽然壑中蓬蓬勃勃冒上一團一團的雲霧,頓時天上佈滿了黑雲,陽烏斂影,狂風大起,山色暝暗,幾同黑夜。眾鄉人嚇得心慌意亂,回身奔逃。英民知道果然有異,少不得自己要和那黃龍一拚了。遂拔出純鉤寶劍,立在壑邊,凜然如天神一般。譚述古匍匐在亭子裡,不敢透氣。

隻見那雲霧愈湧愈密,接著巨雷一聲,壑中便有一樣很大的東西,躍然而起。英民定睛一看,乃是一條黃龍,全身鱗甲,作金黃色,閃閃耀目。凸出兩個眼珠,向英民怒視。奮鬣揚須,威武無匹。龍身蜿蜒屈曲,約有數丈長。見了英民,將頭一昂,直向英民撲來。好英民,不慌不忙,舞動寶劍,照準黃龍頭上刺去。黃龍向左一閃,讓過寶劍,正要回撲,英民早乘勢騰躍而上,跨在黃龍的背部,揮劍下砍。不料那黃龍身上鱗甲甚厚,且有一種黏滑的水涎,寶劍又不能刺傷。於是英民又用劍去削龍鱗。那黃龍擺動全身,轉了兩轉,呼呼呼一陣響,早已到了天空。擁著雲陣,直向東海而去。

英民騎在黃龍身上,到得半空,施展不出身子,隻好緊緊握住龍頸,由那黃龍在風雲中翻騰。俯視東海村,已被黑雲遮蔽,瞧不見什麼。似乎下麵正在降雨。他把心一橫,將生命置之度外,用全身神力,一劍向龍項劈去。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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