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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英雄 第六回 薛家墓孺子得鞭 九華山群英結義

作者:顧明道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3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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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薛家墓孺子得鞭

九華山群英結義

那人抱了鋼鞭,向英民上下打量一番,然後說道:“在下一時無聊,假此鋼鞭,胡亂狂舞一回,不合法眼的。承蒙過譽,慚汗無地。大概足下是個能人吧?還請先示大名。”

英民很爽快地說道:“我姓王,草字英民,是廣信人氏。”

那人聽了便道:“廣信地方有個老英雄王天放,是足下什麼人?”

英民道:“那就是先嚴,不幸早已棄養了。”

那人驚道:“原來足下便是王老英雄的哲嗣,久聞大名,欽仰得很。”

英民道:“足下何以識得先嚴?”

那人答道:“我姓仇,名九皋,福建仙遊人。曾隨仙霞嶺仙霞寺鬆虛上人為弟子。王老英雄以前在世時,常常到寺裡來訪上人,因此識得。聞我師談起王老英雄的公郎得異人傳授,有很好的本領,頗思一見,隻苦無緣,不想今日有此邂逅,快慰之至。”

英民聽了,便道:“足下是鬆虛上人的弟子麼?無怪有此驚人的武術了。此行將到哪裡去?”

九皋歎道:“神州陸沉,國破家亡,鬨得一片腥風膻氣,又有什麼地方去呢?自彆我師,本想往從史公可法,提起禦江淮,為國家稍稍出力。不想途中一病彌月,警耗傳來,史公已為國殉身,南都都失陷,胡兵南下了。我想隻得投奔左良玉將軍處去,未知足下何往,敢請告知。”

英民道:“父執江陰典史閻應元,現應地方人民之請,秣馬厲兵,守土勿去。他遣急足前來,招我去協助義師。我想我等都是大明子民,當此存亡危急之秋,理當為國努力。所以離家北上。足下若有意,何不同到那裡再說?左右總是為國家犧牲。”

九皋聽了大喜道:“許隨鞭鐙,不勝榮幸。隻要那邊有廝殺,讓我殺一個暢快便好了。”

於是二人立談之下,頓成知交,約定一起動身。那時天已大明,店中人都起來了。二人吃餐畢,付了房飯,方要出門,隻見一個肥頭胖耳的店主走過來,撮著笑臉問道:“二位客官可是往九華山去的?”

二人被他一問,很覺突兀。英民便道:“是的,我們此去路過九華山下。”

那店主忙對他們搖手道:“去不得,二位客官若要性命,去不得。”

九皋急了,便喝道:“怎麼去不得?”

那店主又道:“二位有所不知,那九華山周圍數百裡,山勢險峻,路途難行。新近又有大夥盜匪盤踞,時常打劫往來客商。所以行人鹹有戒心,不是繞道他走,便要請得地方官兵保護前往。大約再隔一二天,有一處官兵來了,所以此間官人都守著不走,靜候官兵護送。我勸二位也耐心在此等候一二天吧。”

英民撲哧一聲笑出來道:“原來如此,多謝店主關心愛護。但我們都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子,區區盜匪視若無物,有何足畏?恐怕官兵反而靠不住吧。此間客人若然深信我們的,還是跟我們走的好。我們雖不是保鏢的人,卻實在有恃無恐的,諒他們也不敢來太歲頭上動土。店主請勿多慮。”

九皋也大嚷道:“若遇見那些鼠盜時,隻要請出我手中傢夥,管教他們一個一個去見閻王老子。”說罷,把手中竹節鋼鞭對店主揚揚。

英民也按著寶劍說道:“我們走吧。”遂向店主點點頭,大踏步出了店門,望北而去。

店主口裡卻咕嚕著道:“你們不聽忠言,不要遇見了甘大麻子,後悔無及。”

又有一個店夥說道:“瞧他們的形狀,也有些本領的,不然絕冇有這天大膽量,自去送死呢。”

二人不顧人家說話,隻是向前趕路。約莫走了十裡光景,山嶺四合,闃然無人,四望冇有人家,已到了荒野。前麵有一座林子,正當要過。二人走將進去,綠蔭如蓋,山風怒嘯,枝葉隱處,窺見天日如杯口大。那林子很長,二人走著,隻聽腳下踏的落葉。

九皋且行且把手中鋼鞭玩弄著,說道:“提起此鞭,卻有一段很長的曆史呢。”

英民正覺無聊,便道:“請你講給我一聽。”九皋遂先把自己的家世以及如何得鞭、如何從師習藝的事約略奉告。

原來仇九皋是一個灌園翁的兒子,本名吉兒,自幼很有膂力,愛聽老人家講武俠故事,尤喜聽評話,天資也很聰穎。恰巧鄰家有個學塾,塾中的老先生很是愛他,暇時便教他讀書。九皋也能儘心領悟。他的父親灌園為業,一遇閒暇,便去市上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歸來便一枕睡倒,直到天明始醒。家中又無彆人,所以九皋的生活他的父親也不去管他。幸他自己遇到那老先生,得著讀書的機會,進步很快。塾中有些學生,反而望塵莫及。老先生知他將來蛟龍必非池中物,因此將他原有的吉兒小名改掉,特地題了九皋兩字。取

《詩經》“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的意思,期望很深。

九皋聽了許多忠義故事,又讀了書,所以他的根底已不薄了。但他父親因他在家吃飯,實在養不起他,便教他為人牧牛。九皋無奈何,隻得依從。可是他偷著空,走到塾中來問字請益。老先生又把李後主乘黃牛讀漢書的故事,講給他聽,勉勵他從事自修。以後人家便見九皋常常騎在牛背上,手握一卷,悠悠自得。不懂的人卻引為談笑資料哩。

一天,他驅著牛群來到薛家墓邊,放著群牛在草地中吃草,自己卻坐在墓前一塊大青石上看書。那薛家墓是一個古墓,年代已久,無人祭掃。墓道本來很有氣象,但是現在蔓草離離,荒圮甚多。所在石羊石馬都是斷頭折足,偃臥在荊棘中。唯有一個翁仲,還是屹立著,和斜陽相對,好似閱儘滄桑一般。在九皋坐著看書的地方,上麵正覆著一株大柳樹,映得書都綠了。

九皋看了一會兒,清風拂衣,覺得有些倦意,遂一手支著頰,矇矓睡去。忽聽潑剌剌一聲響,把他突然驚醒,恍惚有一樣東西在他身旁跑過。回頭一看,見是一隻很大的野兔子。他想野兔子的肉是很好吃的,何不捉回家去。遂拋了手中書,立起身來,向後追去。那野兔子倏已跑至墓後,九皋喝一聲

“哪裡走”,也繞到墓後來。卻不見那野兔子的影蹤,忙把雙眼一揉,自言自語道:“見鬼麼?明明見一隻野兔子跑到這裡來的,怎麼不見呢?任它跑得怎樣快,總難逃去。”遂低著頭,左右搜尋。

忽見那薛家墓後,亂草叢中,發現一個很大的窟穴,諒是兔子的躲避處了。他捨不得放下捕野兔子的念頭,於是佝僂著身子,先伸頭到窟內一探,見裡麵很是幽深,足可容人。遂大著膽,爬將進去。走了幾步,光線漸黑,一種惡臭直撲鼻孔。野兔子仍不見形蹤。吐了一口唾沫,正想退出,卻又見十數步外,亮晶晶的似乎有件東西,遂匍匐過去,伸手一摸,覺得很硬很重的,拿到手中,瞧不清楚,大概是一種兵器吧。正在估量,忽又聽得潑剌剌的一聲,一樣東西自內奔出,從身旁跳過,向外躥去。知道是野兔子,遂提了那件東西,跟著回身出來。等到走出窟穴,那野兔子又不見了。

向手中提的東西一看,原來是一條竹節鋼鞭,約有三尺長,細玩色澤,不是近代之物。並不生鏽,所以在暗處便有亮光發出。柄上刻著

“薛泰”兩字,他想必是墓內殉葬之物了。本來不明白薛家墓是何人之墳,大概薛泰也是古時一員名將,所以有此兵器。權其重量,足有五六十斤,心中大喜,也再不想捕野兔子了,喜滋滋的,隻是把鞭玩弄。迨到天晚,抱著鋼鞭,收起書本,驅著牛群歸去。大眾見他手中持著鋼鞭,很是奇異,不知他從哪處得來的。他也直言不諱,將得鞭情形詳細告訴。

次日一早,他帶著鋼鞭到塾中來見那位老先生,並告訴他昨天如何在薛家墓上得鞭,又詢薛泰何人。老先生雖然博覽群書,也不知道薛泰是哪一朝代的將士,況且那薛家墓年代甚遠,有碑碣早已被人盜去,聞父老傳述,大概是五代時吳越王手下的名將,卻也荒渺無稽了。但瞧那鋼鞭,確是寶器,非常人所能使用。塾中有些學生都來圍著他觀賞鋼鞭,大家要想試試把鋼鞭舉起,都漲得滿麵通紅,舉不起來。唯有一個姓蔡的學生,年紀稍長,很有些力氣,故能雙手勉強舉起。他卻中意了那條鋼鞭,放了學特地去找九皋,要想九皋把鋼鞭送給他。但是九皋得了鋼鞭,好似無價之寶,怎肯送與彆人呢?姓蔡的又願出二兩銀子,向九皋購買,九皋奈何他不得,隻是搖頭不肯。姓蔡的知道九皋力大,也不敢強搶,於是心裡暗暗懷恨九皋。

湊巧有一天上午,九皋偷個空到塾中來聽講,老先生有事外出,不在塾中,九皋遂坐看眾學生閒談。大家講起食物來,恰值這時梅雨時節,楊梅大熟。姓蔡的知道九皋喜歡吃楊梅的,便道楊梅效能助血,所以它的顏色殷紅,和人身的血彷彿,人若多吃楊梅,便可大補其血了。九皋正喜歡吃楊梅的,聽在耳裡,記在心裡。那地方楊梅出產很多,不論誰人遇到楊梅樹,可以隨意摘取,儘量大嚼,隻是不許攜回家去。這也是給吃楊梅的一個限製,否則人人采了,大筐小筐地帶回家去,有果子的人家豈不大受損失麼?九皋坐了一刻,還不見老先生回來,他不高興再等了,便抱著鋼鞭出去牧牛。

走過幾條田岸,見有一株楊梅,結實累累,顏色又紫又紅。他看著不由想起姓蔡的學生說的一番話,口裡饞涎直滴出來。便開放牛群,讓它們去吃草,自己儘顧摘取楊梅,一枚一枚地送到口中。不知吃了多少,恨不得把樹上的楊梅儘送入他的肚腹中去。忽覺心裡一陣難過,熱烘烘的直透頂門,鼻子流出血來。自思大約我吃得多了,所以血也溢位哩。接著血愈流愈多,似簷溜水泄一般,流個不止。不覺一陣頭暈目眩,拋了手裡鋼鞭,仆倒在地。

隔了良久,方纔醒轉,見有一個老僧立在他的旁邊,正用冷水沃他的麵部。見他醒了,便笑道:“孺子,你吃的楊梅太多了。這是熱心的果物,怎麼可以狂啖呢?”

九皋一看自己身上一件布衫都被血沾透了,便驚道:“哎喲,人家說楊梅補血,所以我儘量大吃,誰知上了人家的當。”

老僧微笑道:“妙哉,楊梅補血?哪裡來這個謬妄的傳說?恰巧我路過此地,見你暈地上,鼻子裡血流不止,四邊積著不少楊梅的核,知道你因多吃了楊梅,所以流血而暈了,若不施救,血失得過多,恐有性命之虞。因此我到溪邊覓個瓦罐,舀了些水,把你沃醒。”

九皋聽了老僧的話,一骨碌爬起身來,向老僧致謝道:“多謝老和尚救助之德。小子上了人家的當,要去找他說話呢。”遂從地上拾起竹節鋼鞭,口裡呼著驅叱牛群的聲音,回身要走。

老僧把他輕輕拖住,說道:“且慢,老衲還有一件事情要問個明白呢。”

九皋立定了,瞪著雙眼,靜候老僧問詢。老僧指著九皋手中的竹節鋼鞭問道:“孺子,這條鋼鞭不是等閒人所能使用,老衲早見了,心中十分奇怪。你從何處得來的?家中有誰人熟諳武藝?”

九皋答道:“這鋼鞭並非我家之物。是我從一個古墓內得來的。”

老僧道:“那麼,你可會使用?”

九皋搖搖頭,老僧又道:“你既不會使用,緊抱著這鋼鞭做什麼?”

九皋道:“我很是愛它的。”

老僧道:“可惜,可惜,你雖愛它,卻不會用它,未免辜負了這寶物了。”

九皋默然不語。老僧又問他家可有誰人,為什麼牧牛?九皋一一老實告訴。老僧點頭道:“有此可造之材,而坐視他埋滅,寧非可惜?你既愛這鋼鞭,不如待老僧來教授你使用吧。”

九皋見那老僧年紀雖老,而精神飽滿,道貌岸然,料是有道之輩。遂說道:“此話可真麼?”

老僧微笑道:“你若不信,待我略玩一下,給你看看如何?”遂從九皋手中取過鋼鞭,瞧了一瞧,說道:“好鞭。”於是曳開腳步,不慌不忙,上下左右舞將起來,初時如狂風斜雨,鞭影萬點,向四處撒開,最後則成一團光芒,不辨鞭影人影,隻在野田間滾東滾西,在距離一丈以外,已覺寒風逼人。不多時,忽覺眼前一閃,那老僧已抱著鋼鞭,立在九皋麵前。臉上帶著微笑,安閒如常,好似絕不費力一般。

九皋連忙向老僧拜倒道:“小子情願跟隨師父學藝。師父真天人也。”

老僧一邊把鋼鞭遞迴九皋,一邊帶笑對九皋說道:“老衲卓錫在仙霞嶺仙霞寺中,乃是鬆虛上人。你若要隨我學藝,須得跟我一起山上去,靜心學習,方能有成。又在山上要熬得起辛苦,不能無拘無束,任意妄為。”

九皋道:“弟子理會得。好在弟子家中隻有一個老父,他也不管弟子事的。弟子願意跟從師父到山上去。”

老僧道:“很好,我在此稍待,你快去交還了牛群,隨我回去。”

九皋答應一聲,忙集合了牛群,驅著歸去。向主人交代明白,立即飛步便跑,也不到家中去辭彆老父了。主人不知他的意思,以為他不願意牧牛,遂另交牧童,而九皋的父親至晚不見兒子歸來,糊糊塗塗地也不問訊,一連幾天,影蹤杳然,以為他被人拐騙去了。

九皋隨著鬆虛上人到得仙霞嶺仙霞寺,一心一意學習武術。鬆虛上人起初吩咐他操作種種苦工,九皋都能耐心做去。上人因他天資聰穎,又教他讀書。過了三個月,方纔教他使用那條竹節鋼鞭。又把一種虎尾鞭法教授給他。這種鞭法,勇悍剽猛,變化不測。非精通武藝的人不能抵敵。九皋精心學習,儘得其妙。鬆虛上人很是愛他。以前老英雄王天放去拜訪上人的時候,特命九皋謁見。並告訴王天放說,自己已遁跡空門,虔心禮佛,修道不暇,本不想收什麼弟子。隻因見九皋是個杞梓之材,不忍使他埋冇,所以一心要造就他。王天放見九皋生得不俗,也很稱讚。九皋從著鬆虛上人學得虎尾鞭法而外,其他輕身功夫也習練得很好。

在山上住了多年,已長得終賈年華,一表人才。上人對他說道:“你從我學藝數年,專心不懈。且喜你已有驚人的本領,方當少年,正宜出外努力,乾一番事業了。你又熟讀

《左傳》,深知春秋大義。現在明室正當危亡之時,你出去後,務須為國儘忠,不要墮入魔道,流為盜匪,纔不負我教你的意思。至於此間不宜久留,我們方外人,隻知修道,又當彆論。我在少年的時候,何嘗不抱著雄心呢?但是大丈夫於出處進退,應當明白,不可苟且。你並非不通文墨的一個武夫,當知自愛。流芳百世是可以的,遺臭萬年是萬萬不可的。言儘於此,你即日下山去吧。”

九皋聽上人的說話,便向上人拜倒道:“弟子在山上受我師莫大之恩,終生感激難忘。我師的金玉良言,敢不拜受?當銘之心版。做弟子一生行事的圭臬。不過弟子追隨我師多年,一旦分彆,能不依依?”

鬆虛上人微笑道:“世間事各自有緣,不可勉強。你好好出外,自有一番奇遇。風虎雲龍,一朝聚合,事之成不成,未可知也。”

於是九皋即日拜彆上人,帶著竹節鋼鞭,離了仙霞嶺,迴轉故鄉。憶念老父,很想一見。誰知到了家門,已換了屋主,他的父親不知哪裡去了。又去拜訪鄰家塾中的老先生,也已於去年作古,學徒星散,音容不可得接。大有了全威歸來,城郭猶人,人物已非了。而遇到一箇舊時相識的鄰童,已荷鋤而為農夫了。見了九皋,還能認得。九皋便向他詢問家中狀況。那人遂告訴他說,九皋的父親在三年前因吃醉了酒,得罪官吏,被捕入獄。無錢自贖,竟瘐死在獄中。幾間茅屋亦充入公家了。九皋方知他父親死於虐政,非常哀痛。很想代父複仇,但苦不知那官吏調到什麼地方去了。

在故鄉借宿了數天,寂寞無聊,再也留不住。聞得史公可法督師江淮,抵禦清軍南下,不覺激發了愛國之心,很想從戎立功。遂離彆故鄉,取道北上。不料在途中生起寒熱病來,臥倒在小逆旅中,備嘗苦痛,險做異鄉之鬼。幸而命不該絕,遇著一位走江湖的醫生,姓林名樂知,很有此醫術,竟把他醫愈。等到他再行上道,而南都失陷,史公殉國的訊息,傳到南邊了。他不禁仰天長歎,悲憤不已。一路到此,湊巧遇見王英民,惺惺相惜,頓成萍水之交,以後還有一番偉大的事業呢。

九皋講罷時,早已穿過林子。前麵一片曠野,不見廬舍。群山遠遠環繞著,九華山峰如蓮花一朵,簇立萬山中。三人遂向北取道,漸漸走向九華山來。英民聽了九皋一番敘述身世的話,覺得國破家亡,同有此感,也把自己在廣信做的事大略告訴他。九皋聽了,雙眉怒豎,說道:“貪官汙吏,其罪該殺。無怪古有滅門令尹。可惜老哥心腸太軟了一點兒,換了我時,早已把那朱縣令殺卻了。”

英民笑笑,其時日已過午,二人腹中都有些饑餓,途中又冇有打尖處,幸九皋的行囊中帶有一些薄餅,取出來將就充饑。一人腳步帶快,想要乘紅日未墜時,趕過九華山,可以得到宿店。看看九華山愈走愈近,已到山下,石壁崚險,峰巒突兀,一處處都是鬆林,一輪紅日已落向峰後。二人見冇有動靜,疑心那店主人有意搗鬼,想拉生意而已。

九皋道:“可笑他們說什麼甘大麻子,我是甘二麻子也不怕的,隻要試試我手中的鋼鞭。”

話猶未了,隻聽半空中豁剌剌一聲響亮,從山上射下一件東西,直飛到身後林子裡去。英民知是響箭,遂拍著九皋的肩膀道:“此刻你預備著吧,大約你的鋼鞭少不得要試一下了。”

九皋眉飛色舞地答道:“果然他們來了麼?很好。”便把手中竹節鋼鞭一橫,立著不走,準備廝殺。

英民也拔出純鉤寶劍,瞧見東邊山坡上,塵土飛揚,有一群人飛奔下來。不多時,已到前麵,乃是數十名健兒,各執著器械,當先一騎上坐著一個黑麪大漢,手中高舉鎏金鐺,宛如半截寶塔一般。大喝道:“對麵兩個小子,快把行囊獻上。饒你們的狗命。牙崩半個不字,管教鐺下喪生。”

仇九皋喜滋滋地迎上前去,說道:“草寇,你眼睛也不生的?行劫到你家仇爺身上來了!我極願意把行囊獻奉,但是我的朋友恐怕不肯答應的。”

黑麪大漢道:“教你朋友前來送死便了。”

九皋把鋼鞭一揮道:“這就是我的朋友,教你知道他的厲害。”說罷,一鞭照準大漢馬頭打去。那大漢將馬一拎,讓過那鞭,揮動鎏金鐺,一個烏雲蓋頭,向九皋頭上壓下。九皋收得鋼鞭,迎住金鐺,鞭鐺碰在一起,隻聽鐺的一聲,那金鐺向旁微微盪開。大漢接著又是一鐺,向他下三路掃來。九皋見他來勢凶猛,也不敢怠慢,舞起虎尾鞭法,上下左右地向大漢進攻。大漢也把手中鐺使開,如一團黃雲,緊繞九皋上身,一個馬上,一個步下,鞭來鐺去,戰了許多時候,不分勝負。

英民抱著純鉤寶劍在後觀點,覺得九皋鞭法雖然十分急酣,而那大漢的鎏金鐺東掃西蓋,也殊不可侮。恐九皋久戰失利,便舞起寶劍,刺入黃雲中去,和九皋左右夾攻。劍光霍霍,直取大漢頂上。那大漢招架不住,說一聲

“果然厲害”,虛晃一鐺,回馬便逃。其餘盜眾也跟著退上山去。

九皋殺得性起,見盜已遁走,哪裡捨得放鬆,大喝道:“狗盜要逃走的,不算好漢!待我追到你們的巢穴中,看你們又怎樣?”挺著鋼鞭向山上追趕,英民也隻得跟著同追。

方纔轉過山坡,卻見嶺上飛也似的跑下兩個人來。在前的青布紮額,穿著一身黑色短衣,身軀健碩,麵上生著一臉麻子,挾著雙刀,十分威風。在後的卻是又瘦又小,穿著褐色的衣褲,手握一根熟銅棍,卻有碗口般粗。麻臉的將雙刀一擺,跳過來喝道:“哪裡來的不怕死的過客,猖狂如此!”

英民知是店主人所說的甘大麻子了,便冷笑一聲道:“我真不明白,好好的漢子,卻甘心落草為寇,擾害地方人民?來者不懼,懼者不來,今天你們也遇到對頭了。”便舉起純鉤寶劍,向麻臉的刺去。麻臉的也把雙刀使開,和英民接戰。九皋也揮動竹節鋼鞭,和那個使熟銅棍的瘦小漢子戰鬥起來。此時那個敗退的盜黨立馬樹下,橫著鎏金鐺,指揮部下向四麵散開,遠遠將二人圍住,作壁上觀。但見四人刀光劍影,鞭風棍雨,在危崖之下,往來酣鬥,如生龍活虎一般,殺得難解難分。

那時天色將晚,暮色蒼茫。英民一邊作戰,一邊留心那甘大麻子的刀法,果然高強,冇有一點破綻可尋。自己已使出八仙劍法來了,這是老胡教他的最高劍術,絕非尋常能武藝的人所可抵禦。而甘大麻子尚能勉力應付,無怪店主人要驚懼,說九華山盜寇凶橫了。甘大麻子也是第一次遭遇著勁敵,憑你用出平生本領,亦是不能取勝。覺得英民的劍法神出鬼冇,久戰必將失利,心中十分焦躁。此時山上又一小隊盜寇,拿著燈籠火把下山來,英民看甘大麻子漸漸敵不住了,心裡忽然生了一種意思。想現今胡兵南犯,正是需要人才之秋,這幾個人雖是草莽英雄,而武術超群軼類,若能收為己有,教以忠君愛國之道,豈非都是衝鋒陷陣的良將麼?我和他們何苦死拚呢?遂將純鉤寶劍向外一收,逼住雙刀,跳出圈子,說道:“且慢,我有幾句話要問你。”

甘大麻子也把雙刀收住,答道:“你有什麼話,快快說來。”

英民道:“我要問你為什麼落草為盜。因我見你們的武藝都是很好,如此埋冇,寧非可惜?”

甘大麻子笑道:“多謝你的好意,我們在此嘯聚山林,本是不得已之事。當今之世,宰相昏庸,將帥懦鄙,黃鐘譭棄,瓦釜雷鳴,朝廷不能用我,自然要乾這生涯了。”

英民道:“你的說話也未嘗冇有理由,那些禍國官僚固然可恨,明室之亡,都斷送在他們的手裡。但是現在正是危急存亡的時候,半壁江山已被胡馬侵入。我們都是大明子民,黃帝後裔,理該努力同禦外侮,以清敵氛,纔不負天生此七尺之軀。豈可陷為盜賊,貽害同胞呢?”

甘大麻子聽了英民的話,覺得理直氣壯,句句打入他的心坎,不由點點頭說道:“你的話也很中聽。我們不打不成相識,請教尊姓大名。”

英民道:“我姓王,名英民。是廣信人。”

這時九皋還和那個使熟銅棍的狠鬥,二人過去把他們喝止。又有那個使鎏金鐺的也跳下馬來,走到近身,於是眾人一齊相見。方知甘大麻子單名輝字,彆號麻麵虎,又稱甘大麻子。那使熟銅棍的姓朱名世雄,彆號賽猿猴。那使鎏金鐺的姓阮名武,彆號黑旋風。英民也介紹了九皋的姓名,甘輝便請二人上山歇宿,且欲設宴款待,暢談衷腹。二人坦然允許,跟著甘輝等一群人上山。

來到山頭,見有兩座碉樓,築得很是堅固,旌旗飄搖,號燈明亮,氣象甚為雄壯。穿過碉樓,又有一隊部下前來迎接,甘輝把二人引到寨內,特備端整豐盛的酒席,請二人入座。彼此暢談,始知甘輝等三人昔在流寇獻忠部下。甘輝,河北人,本是將門之子,曾隸高傑軍中。後高傑吞冇他的功勞,且把他待遇不平,因此憤而為匪。張獻忠出冇蘄黃潛桐的時候,大肆屠戮,把某村的婦女一個個先奸後殺,甘輝卻有些不忍,向張獻忠微言諷諫。張獻忠大怒,幾乎要把他斬首。甘輝見張獻忠殘忍好殺,不能做成大事業,遂說動了阮武、朱世雄二人,一同帶了數百名精銳的健兒,脫離張獻忠,望南奔走。來到九華山,暫且把它做個根據地,安下身子。附近地方的官吏畏盜如虎,哪裡敢來問信?張獻忠失去了三員虎將,兵勢大衰,不得不西竄了。英民也將自己和九皋的來曆約略告訴他們聽,三人更是欽敬。引觴痛飲,相見恨晚。

酒半酣,甘輝直立,對二人說道:“今天我們不期而集,很非容易。二位皆當世英豪,武術精妙,一旦相遇,能紆尊降貴,到我等山寨裡來,實在增光不少。所以在下不揣冒昧,有一個要求,未知二位可肯讚同?”

英民道:“即請見教,當可同意。”

甘輝道:“在下想古時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協力同心,共圖大事,很可為後人大好模範。我們今晚效法古人,一同結義如何?”

英民道:“原來是這樣一件事,我第一答應。”

九皋也嚷道:“很好!很好!我們年紀誰大,便做大哥哥。”

甘輝見二人允諾,十分欣喜,便命手下人去預備三牲香燭,便在堂上設了神位,一齊拜倒。各道年齡,甘輝年最長,為大哥哥,阮武次之,朱世雄又次之,九皋較英民長二歲,行列第四,英民年齡最小,為小弟弟。五人各換蘭譜,此後情同手足,義無二心。於是重行入座,洗杯更酌,直喝得各人都是醉不勝酒,方纔散席。英民和九皋便住在客房裡。

一宿無話,次日起身,英民因為急於趕路,便要動身。甘輝等聽得英民九皋趕往江陰,去和清兵廝殺,也願隨往。英民道:“兄等果能同去,自是歡迎。但若率領大隊人馬,勢必驚動地方,也有種種不便。小弟想仍由我們二人前去,兄等在此精練部伍,待時而動。此去若參有一些希望,再當請兄等北上可也。”

甘輝點頭說道:“很好,我這裡也有七八百兒郎,能征慣戰,足供驅使。靜盼二位賢弟的好音吧。”

英民忽又皺皺眉說道:“小弟還有一句不中聽的話,要請大哥鑒諒。便因大哥威名遠振,行旅裹足,最好不行劫,於民無害。”

甘輝道:“此話不錯。但是我們在這山頭,糧餉冇有人來供給,需用浩大,不得不出之劫掠。我們明知這是不正當的事情,也是不得已啊。不過我們抱著三不劫的宗旨罷了。”

英民道:“怎樣喚作三不劫?”

甘輝道:“單身孤客不劫,婦稚不劫,方外不動。其餘的卻隻好對不起了。我們每天有一個人值日,在半山瞭望台窺伺。一遇行客,先放響箭令其止步,若然他們無抵抗,獻上行李,我們絕不肯妄行殺害的。以前有一小弟兄,不守規列,殺死一個老嫗,我便把他斬首示眾的。”

阮武嚷道:“昨天湊巧挨著我值日,遇見你們二位天生的對頭,失風一次。卻不想我們便做成了異姓兄弟,這真是月下老人撮合之功了。”

甘輝便帶笑說道:“黑旋風,你真隻會廝殺了,免開尊口吧。我們又不訂什麼婚,和月下老人有何關係呢?”說得眾人都笑起來,阮武也紅著臉不響。

英民便和甘輝等三人辭彆下山,三人也送至山下,握手而彆。二人急急趕路,走了半天,回望九華山,已隱在雲煙之中,不可得見,心裡卻很有一番感觸。

行了幾日,早到江陰。忽見江陰城外營寨紮得如蜂窩一般,旗幡蔽日,戈矛如林,都是清兵的旗幟,氣象十分森嚴。便向一個鄉人探聽,那鄉人暗暗說道:“江陰城已在前天被清兵攻下了,可憐屠殺得真是慘不忍言呢。現在清兵還在搜誅,你們二位料是從彆地方來的,勸你們不要前進,快快退避。若被清軍瞧見你們二人身上帶著軍器,一定疑心你們是奸細的。捉去後性命就不保了。”

英民聽了這番說話,不覺對著九皋跌足長歎,二人麵麵相覷,各自無言。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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