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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玄幻 > 海上英雄 > 第五回 易弁而釵縣衙戲汙吏 聞雞起舞旅店識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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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易弁而釵縣衙戲汙吏

聞雞起舞旅店識英雄

杜氏本來逗引英民不上,心中十分難過,恰好銀枝和王守和戀愛上,纏綿恩愛。伊在旁邊瞧著,如何不眼熱?於是也就時時到夏家去,在守和麪前賣弄風騷,以冀分我杯羹。那王守和是個色鬼,況且杜氏徐娘風韻,很夠人憐愛的。自然很容易地勾搭上了。守和家中很有資財,都是他老子生前願為兒孫做牛馬而遺傳下來的。守和自幼便不務正業,讀書不成,喜歡尋花問柳,乾那淫邪的勾當。家中又冇有人去管他,雖然娶了妻子,可是江山好改,本性難移。依舊要出外覓野食。遂不時到銀枝家裡來尋歡作樂。銀枝既不得誌於英民,極力向守和獻媚,因此守和對於銀枝的纏頭費也著實花去不少。至於杜氏是送上口的饅頭,一些也不要他花費,自然落得吃了。銀枝也很坦然,並無嫉妒之意。兩人各守界限,相安無事。

這天晚上,杜氏托故不回,與銀枝伴著守和房中飲酒歡笑。守和正中坐著,杜氏和銀枝分坐左右,陪伴守和喝了幾杯酒,意興益高。銀枝又取過琵琶,奏上一支曲子,自己曼聲而歌,珠喉婉轉,聽得守和神魂顛倒,不能自持。銀枝歌罷,放開琵琶,姍姍地走至守和麪前,代他滿滿地斟上一杯酒,守和笑逐顏開,舉起酒杯,一飲而儘。瞧著銀枝的嬌靨為燈光所映,紅得如玫瑰一般,愈覺可愛。遂將伊一把拖住,擁之膝上,在伊的頰上吻了幾下。銀枝倒在他的懷裡,儘他輕薄。杜氏卻掩著櫻唇微笑,也走來代守和斟酒。

不防這時英民恰巧在外麵瞧得清清楚楚,怒不可遏,將窗輕輕一拽,早倒在一邊,托地跳進房中,大喝道:“你們這一班狗男女,膽敢在此鬼混!廉恥何在?”

三個人一齊大驚,守和認得英民是王天放的兒子,早有俠名,連忙把銀枝推開,嚇得望後倒躲。杜氏和銀枝見了英民,又驚又羞,萬料不到他會突如其來,破人秘密的。杜氏更覺慚愧惶恐,無地自容。英民指著伊罵道:“嫂嫂,我父親待你有何虧短?我也待你有何菲薄?卻不知道你這般不識羞的,乾那禽獸的行為。怪不得你近來態度大大改變了?現在被我撞見,看你有何分辯?從今以後,我家中萬難容你失節之婦,家事我自有處置。你若要回來,莫怪我兩個拳頭不認得你的。”

又指著銀枝叱罵道:“小賤人,我以前當你是個好好的閨女,幾乎受你的誘惑。原來你卻是個賣淫的女子,今後也不許你踏上我的門來。”

罵得兩人掩著麵,不敢出聲。英民又走到守和身邊,說道:“你這廝倒如此快活,本來你是廣信地方的一個蠹蟲,靠著你老子遺下的一些家財,勾結官吏,擅作威福,膽敢姦汙良家婦女。趁我之心立刻把你殺掉。現在姑且饒你一遭,看你可能夠悔改!但是若不給你一個懲戒,太便宜你了。”遂拉住守和肩膀隻一扭,骱骨已脫。守和殺豬也似的叫起痛來。英民便向窗外輕輕一躍,已不見影蹤了。

守和挨受了這一下,連忙回去,請教傷科醫生去拍骱。杜氏也不敢轉因家門,隻得暫在銀枝家中住下。銀枝經不起嚇,明天便發了一個寒熱。英民回家後,胸中稍覺爽快一點兒,家事便托給一個老媽子照管,仍自看書習武,過他的日子,好似把這事忘了一般。

守和醫愈了骱骨,色心不死,仍舊到銀枝家裡來走動。講起英民,把他恨得牙癢癢的,誓必設法報複。杜氏也極力慫恿,守和遂留心尋找機會。他知道英民本領高強,難以力勝,非用陰謀不可。

過了幾天,他同一個心腹朋友商量。那人姓欒,名起亭,彆號賽吳用。饒有心計,是縣衙裡的幕僚,幫助著那個姓朱的縣令,剝削民財,草菅人命,很有些惡名的。於是二人密談之下,果然商量出一條惡計來了。湊巧前幾天,城外壽華村裡有盜匪行劫殺人,有二盜被捕,拘禁獄中。賽吳用親自至獄中把一個盜匪喚至秘密處,和他講定,教他扳陷王英民是坐地分贓的盜魁,和此案有關係的。以後審問時,務須一口咬定,不能放鬆。事成後當由賽吳用允許代他開豁,免去死罪,乘機釋放。那個盜匪知道賽吳用的為人,自己依了他,定可免罪。良心一橫,也就顧不得誣害彆人了,滿口允諾。

賽吳用又到朱縣令麵前,把他的意思說明,要請朱縣令羅織王英民的罪名,且許以賄賂。朱縣令是個貪婪昏暴的地方官,聽得有錢到手,豈有不允之理?況且守和平日也和朱縣令有些交情的。賽吳用的話又是言聽計從。不過先要守和孝敬五百兩銀子,事後又要五百兩。賽吳用笑道:“可以,可以,人家隻要報仇,銀子是整千頭肯用的。”

當下談妥後,賽吳用便去守和那裡覆命,說大事已經講妥,現在縣令先要一千兩銀子,事後再送一千兩。守和一心要害英民,用錢小事,當然喏喏連聲。賽吳用又道:“事成之後,兄弟的酬勞倒不計較的。”

守和道:“我也奉送老哥五百兩如何?”

賽吳用假作謙辭道:“太多太多。”其實像他這樣的奸惡,當然貪財。好在縣令身上已可賺下一千兩銀子,以飽他的私囊了。

守和遂先把一千兩銀子交與賽吳用,說道:“拜托拜托。”

賽吳用一麵接過一封封的銀子,一麵帶笑說道:“你靜候好音吧,英民那廝逃不到哪裡去了。”說罷,揣著銀子,告辭而去。

次日,朱縣令五百兩銀子業已到手,便坐堂複審盜案。問到行劫壽華村的盜匪,那盜匪果然咬出王英民來,說他是坐地分贓的盜魁,指使他們行劫的。朱縣令聽說,便把驚堂木一拍道:“無端不得扳害他人,你的話可是真的麼?”

那盜匪答道:“真情實話,若有妄言,自願罪加一等。”

朱縣令點頭道:“很好。”遂立刻出簽,命捕役二人前去拘捕王英民到案。

這天英民方練罷武術,坐在書房中小憩。忽然下人進來報稱江陰閻爺使者前來持函求見,英民不知何事,吩咐傳入。即見一個長大的漢子,風塵滿麵,匆匆跑入,呈上一封書信。英民拆開讀後,不覺劍眉一豎,說道:“此間訊息阻滯,還未知南都失陷,胡騎渡江等事。那些韃子真是可惡,乘我國有內亂,假名入關,把北方占據了去。心猶未足,要想把我明室覆亡,驅我漢族為奴隸,是可忍孰不可忍。恨無十萬橫磨劍,和那些韃子決一雌雄,把他們殺害,才雪我恨。但是那引狼入室的吳三桂,狗彘不食,其罪通開了。”

於是便對漢子說道:“你先歸去覆命,我即日便來。”又給了他五兩銀子而去。

原來其時清兵已破了南京,長驅渡江,江南各地的誌士仁人都抱著宗社淪亡之痛,有的大起義師,有的嬰城固守,不願歸降韃子,做異族的奴隸。江陰首當其衝,城內外的居民都齊心協力,要和韃子反抗。有幾位縉紳知道前典史閻應元很有才能,深得人心,遂請他出來擔任巨艱。閻應元是一個愛國的大丈夫,當然義不容辭。即日受人民寄托,整頓兵馬,為防守之計。很想得一二英雄豪傑,為其臂助。於是想起王英民來,立刻差人星夜前往廣信,邀請他出來相助。英民接到閻爺的信,自然願意前往。

當時他正獨坐著,默想把家事托付誰管,明天好一早馬上動身,幾時可到江陰,隻恨路途遙遠,不能腹生又翼,飛了前去。忽又見下人慌慌張張地入內報道:“縣衙裡有捕役到此,要拘捕主人。”

英民不覺跳起來說道:“我所犯何罪,竟勞他們駕臨?奇哉怪哉!”

說時,兩捕役已走到裡麵,見了英民,撮著笑臉說道:“對不起王大官人,有屈你隨我們縣裡去走一遭。因有公事在此,請勿見怪。”

這捕役素來知道王氏父子是有功夫的人,不敢放肆。英民怒氣勃勃地說道:“很好,我就跟你們去吧。也不知道身犯何罪呢!”遂很爽快地隨著兩名捕役便走。

到得縣衙裡麵,隸役吆喝一聲,捕役便代英民戴上鐵索,押送堂下。此時賽吳用也在旁看審。隻見英民威凜凜地立著,朱縣令把驚堂木一拍道:“下麵罪人,見了本縣,還不跪下麼?”

英民冷笑答道:“小民在家安分守己,冇有觸犯刑律。拘捕到此,所為何來?難道身為民父母而能擅作威祿麼?”

朱縣令道:“哼,王英民,你做了盜匪,為害地方,一旦案發,還敢咆哮公堂?國法森嚴,不容你倔強的啊!”

英民聞方主,便一皺眉頭說道:“說我為盜,有何證據?”

縣令指著旁邊跪著的盜匪說道:“你去問他吧。”又喝令盜匪再行實說一遍。

那盜匪果然捏造是非,一口咬定英民坐地分贓。英民不由跳起來道:“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怎麼可以誣陷好人呢?到底是什麼道理?”

那盜匪被英民厲聲喝問,不免氣餒,麵上露出猶豫之色。卻又一眼瞧見賽吳用正在那裡對他使眼色,他要求自己的活命,再也不顧英民的責問,便道:“你也不必圖賴,堂上自有明鑒。”

朱縣令又把驚堂木一拍道:“王英民,你的同黨業已實供,你竟仍要不承認麼?左右快取刑具上來。”

左右答應一聲,抬上一具虎頭夾棍。這是衙中最厲害的刑具了。英民罵道:“狗官,你要用刑,我不妨由你怎生擺佈。本來這幾天腿上有些不適,藉此發泄一下也好。”說罷,便四平八穩地伏臥在地。

值刑的幾個隸役早過來抖開刑具,在英民腿上安置停當。吆喝一聲,左右將繩拉緊攏來。忽聽哢嚓一聲,兩個拉繩的隸役跌向兩旁,那夾棍一折四段。有一段躍起數尺高,落下來時正戳在朱縣令的嘴上,其勢凶猛,直戳得朱縣令按著嘴哎喲哎喲地亂喊,一霎時早已腫起。知道英民果然不好輕視,隻得吩咐左右,暫且把英民釘鐐,收入牢監,明天再審。兩個隸役從地上爬起,呆立不動。又有幾個隸役便過來,押著英民和那個盜匪入監去。

朱縣令按著嘴,就此退堂。走到屏後,賽吳用早湊過來說道:“王英民這小子仗著有功夫,膽敢毀壞刑具,胡鬨公堂,待晚生今夜細細想個妙法,明天管教他叫苦不迭,不敢不招了。”

朱縣令低低說道:“得了五百兩銀子,嘴也打痛哩。你既能想法兒,明日早些告訴,也好使我出口氣。”說罷,走入內室休息去了。

這事傳說出去,廣信人民都代英民不平。不信像英民這樣好男子,會坐地分贓做強盜的。齊說縣令糊塗,強盜誣陷好人,大約和英民有仇恨的了。

當時英民被隸役們押入監牢,恰巧和那個盜匪同拘一處,忍著氣一嘗鐵窗滋味。到得晚上,他聽四下靜悄悄的,更鼓已起,便向那盜匪問道:“你雖是個強盜,總是個漢子。我與你並無冤仇,怎麼扳陷我是坐地分贓的盜魁呢?其中定有內幕。受何人的唆使,不妨直言相告。不要使我死得不明不白。”

那盜匪歎一口氣,低頭不語,良心上好似受著責備一般。英民又逼著道:“我已拚著這性命不要了,隻要你說出來,死個明白,來生也可結識個朋友。我也不怪你的。”

那盜匪究竟是個粗漢,被英民這麼一說,便老老實實地把賽吳用教他如何誣陷英民,說明為守和報仇的事,一齊告訴英民。英民聽了,方纔恍然大悟。那盜匪又道:“我隻因要活自己性命,大大對你不起了。”

英民冷笑一聲道:“不要緊。”閉目而坐,默默無言,心中暗暗盤算一番。那盜匪見他不響,也就無語。

不多時,英民聽得旁邊鼾聲大作,睜眼一看,那兩個盜匪早已睡得和死人一般。好英民將嘴一合,全身運上氣來,又粗又重的鐵鐐已迸作數段,紛紛落下。英民立起身,透一口氣,再側耳靜聽外邊杳無人聲,便向上一躥,如蝙蝠一般飛到梁上。拍去兩根椽子,輕輕地跳上屋頂,一些兒也冇有聲息,仍把屋麵蓋好,遂施展飛行功夫,一霎時出了縣衙,便望自己家中走來。從後牆躍入,家人們都已睡眠。暗想:他們的主人已被官裡捉將去,他們卻仍若無事地安睡,哪裡有個忠心的仆人呢?走到自己房中,先去床頭摘下那柄純鉤寶劍來,負在背上,然後開箱,取了幾封銀子,揣在懷裡。回身走出,仰視天上星鬥甚密,東北上忽有很大的一顆星,下垂長尾,光芒四射。他見了不覺歎道:“這就是彗星了,俗語所謂掃帚星。此星出現,主兵之象。現今胡騎渡江南來,挾其方興之銳氣,要想把我漢人征服,其間一定有大大的殺伐。哀吾小民,何堪遭此劫難?但氣數如此,無可挽回。我既有這一身本領,豈可埋冇蓬蒿,伈伈形飛,為他人奴?難得閻應元有函前來招我,我自當即去努力殺敵。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立誓以身許國,這個家庭也就此犧牲了吧。但今日設計害我的那些狗男女,也不能饒恕他們的。”

遂又飛身走至雙馬街銀枝家裡,依舊悄悄掩到那個所在。燈光明亮,從窗檻裡瞧見守和正和銀枝、杜氏在房中做葉子戲。銀枝忽然問道:“王英民若然招了,可有命活麼?”

守和道:“至少一個二十年長期監禁之刑,再也不怕他有出頭的日子。可知他還冇有知道吃了我的苦頭呢。誰教他那天前來撒野呢?看今夜他可能再來傷我毫末麼?”說罷哈哈大笑。

杜氏道:“或者他永遠不肯招認,也奈何他不得。”

守和道:“這倒不怕他的。賽吳用今夜要想出一個酷毒的刑具,即刻製造成就。憑他怎樣厲害,也不能施展了。”

英民聽到這兒,怒推開窗戶,躥到室中,大喝一聲,宛如虎吼一般。三人見了英民,驚得癱了,瞪著目,休想移得動半步。英民過去將守和一把揪起,說道:“你這廝忒煞可惡,前次我略加小懲,你非但怙惡不悛,而且反串通你朋友和那貪官汙吏,把盜匪的罪名誣陷我。你的心不十分毒辣麼?現在我要來看看你的心咧!”

說罷,從背上拔出純鉤寶劍,歘地刺入守和胸窩,鮮血淋漓,倒在地上死了。英民揚著寶劍,回身對杜氏說道:“淫婦,你該怎麼辦?”

杜氏跪在地下哀求道:“請叔叔饒我一命,來生當為犬馬,報答叔叔的恩德。”

英民冷笑道:“誰是你的叔叔?叫得這般響。你也不配做我的嫂子。待我送你和那賊子一起去吧。”白光一揮,杜氏早已身首兩分。

回頭再看銀枝時,已嚇得暈倒在地。英民歎道:“姑且饒你一下吧。”遂把寶劍插入鞘中,仍從窗間跳出,聳身上屋,飛奔縣衙而來。

到得衙內,漏鼓已是三下。翩過幾重屋脊,苦不知那縣令住在哪裡。瞧見朝南一排三開間,油漆方新,珠簾繡窗,裡麵有燈光射出。遂躍到那外邊屋簷上,使個蜘蛛垂簾式,倒掛下來,從窗隙中一眼張進去,隻見裡麵是個很富麗的寢室,朝外一張牙床,錦衾繡被,在燈光下照眼生光。床上卻端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一臉的雀斑,卻擦著不少脂粉,極意要裝點出人工的美來。穿著一身藍緞繡花的女襖,麵上露出嬌嗔的樣子,指著下麵跪的一個男子說道:“你生得這樣的嘴臉,娶了我心猶未定,現在卻野心勃勃,朝也想娶姨太太,晚也想添如夫人,全不思當初潦倒家鄉,我們侷促在三間破屋裡頭,吃豆腐薄粥的日子麼?還仍是靠著我母家的關係,方得登入仕途,有今天做官的榮耀。你卻嫌我年紀老麼?背地裡要去和婢女們私通姦情,真是越不成人了。聞你經賽吳用的賄賂,要把一個姓王的誣陷為盜,你這個人真冇良心的。銀子何在?快些獻給老孃,今夜放你平安過去,否則,哼哼,你要人吃刑罰,我也要給你吃刑罰了。”說罷,把手指向男子額上一點。

那男子戰兢兢地說道:“夫人,你不要冤屈我啊。我與夫人是結髮夫妻,恩愛到老。我哪裡敢存彆種心腸呢?夫人休得生疑,我若冇良心時,天爺爺罰我做個大烏龜。”

那婦人聽了笑著說道:“呸,你若做了烏龜,教我……唉,彆的話不要說了,快些取銀子給我。”

英民在外邊聽著,也不覺好笑。認得那跪著的男子便是朱縣令,而那婦人大約是他的妻子了。想不到朱縣令還是個季常第二,有懼內癖呢。此時英民目睹醜態,再也忍耐不住,輕輕將窗一搖,一扇和合大窗早已落下。一翻身,跳進裡麵,亮同純鉤寶劍。那婦人第一個瞧見,嚇得滾向床上,高呼有盜。英民一腳先將朱縣令跌翻在地,一麵將寶劍向婦人麵前一晃,喝道:“不許聲張!再要喊時,取你的狗命!”

那婦人果然不敢喊了,雙手掩著臉,隻是發抖。英民方纔迴轉身,把朱縣令當胸一腳踏住,說道:“你這廝,認得我麼?”

朱縣令顫聲說道:“你是王英民,賢公子,廣信地方的英雄,認得,認得。千萬請你不要動手,饒我一條狗命。”

英民笑道:“狗官,你日間堂上的威風到哪裡去了?你既知道我是賢公子,是英雄,卻如何要來捕我?誣陷我是強盜呢?唔,我是江洋大盜,我是殺人放火的土匪。你此刻稱我賢公子,我卻真的愧不敢當了。”

朱縣令哭喪著臉說道:“好漢,這卻不關我事的。都是賽吳用為王守和說項,送我五百兩銀子。我一時貪了錢財,糊塗了頭腦,以致得罪好漢。求好漢饒了我吧。我明天便可釋放好漢出獄,宣告無罪。以後我也不再受人家賄賂,還有五百兩銀子,我也不要了。”

英民本無意把他殺卻,聽了他話,不覺笑道:“狗官,我此刻已出獄,何用你來釋放?你要銀子,恐怕也隻好到鬼門關上去索取了。像你這樣不要臉的形景,真不知人間有羞恥事的,我也姑且饒你一條狗命。但是若不給你一些懲戒,未免太便宜你了。”

說罷,又對那床上的婦人看了一看,微笑道:“有了。”遂喝令婦人快快走來,把身上女衣脫下。又把朱縣令從地下拖起,吩咐他快把身上衣服脫掉,把這女衣穿上。朱縣令無奈,隻好遵從,穿上他夫人的襖子。英民教婦人代朱縣令麵上敷粉,又點上胭脂。那婦人要求活命,不敢不依。朱縣令也垂著頭,如寒蟬無聲,一任他夫人將他妝飾。

英民見朱縣令業已打扮得如婦人一般,便取過一條繩索,過去把婦人四馬倒攢蹄地縛住,口中塞了一塊撕下的衣角,拋在床上,把一床錦被將伊蓋住。然後也把朱縣令雙手反縛,雙足也一起縛住,口裡也塞了一塊布,將他一把輕輕提走,從窗中躍出,飛身來到大堂,把朱縣令高高吊在梁上。又取過紙筆,寫上四句道:“貪官汙吏,其罪可誅。易弁而釵,聊以懲警。”係在朱縣令的襟上,帶笑說道:“這樣已是夠了。看他還有什麼麵目做官?”遂聳身躍登屋頂,要想就此出奔。

忽然又想起了賽吳用那廝助紂為虐,夙著惡名,今番不可便宜他的。但苦不知道他睡在衙中哪一處。正在轉念,忽聽更鑼聲響,有一個更夫漸漸走近,心中暗想:有了。遂等他行到屋下,歘地飛身跳到他的背後,毫無聲息,一手把純鉤寶劍在他的脖子上輕輕一磨,一手將他的左臂拖住。那更夫陡覺腦後一冷,回頭一看,卻見自己給一人抓住,明亮亮的寶劍正挨著他的後頸。慌得將手中的更鑼和燈籠都落在地上,跌熄了。急忙哀告道:“大王饒恕小人的性命。可憐我家中尚有老母和妻子呢!”

英民道:“隻要你把賽吳用睡的所在告訴我,我便饒你一命。快快實說!我手中的寶劍是不肯等待的。”

那更夫道:“可是宋師爺麼?他住在東院落第二進內第三間房裡,沿花廳背後走廊行去,轉三個彎便到了。”

英民笑道:“我哪裡記得?你且引領我去。”遂把他的手臂挾住,喝道:“快走!”

更夫哪敢怠慢,便領導著英民一路走至賽吳用的室前。見室中燈光還點亮著,低聲指著道:“是了。”英民便把更夫一腳跌翻,手足一齊縛住,口中塞了一大塊衣襟,拋在僻隅。自己悄悄走到賽吳用臥室的窗前,從窗縫中一眼張進去,恰見賽吳用正在沿窗桌子前,伏案繪著一幅圖畫。縱橫各式都有,似乎是繪的一種器械。知道便是王守和說的特製刑具,要害自己的東西了。正要入內動手,卻見賽吳用立起身,開門走將出來。英民伏在暗中,見他走到對麵牆角邊去,方要小解,忽然瞧見了那個被縛的更夫,心中一驚,正想呼喊,英民早已一個箭步跳至他的身旁,白光一起,賽吳用的頭顱已骨碌碌滾到地上。那更夫口裡雖不能響,心中卻是明白,眼見賽吳用被殺情狀,嚇得尿屁直流。又見英民一聳,身已不見了。他還疑心是江湖大盜呢。

明天早上,縣和裡有人起來,發現了賽吳用的死屍和被縛的更夫,大堂上又發現了高懸的朱縣令,經家人將他設法解下,朱縣令早已驚得半死了。這訊息傳出去,大家稱快。同時夏家也發現了兩個死屍,獄中失去了英民,方纔知道是英民做的了。於是把王家查封,緝訪凶犯,而朱縣令鬨了這件事情,也被撤職了。

當夜英民出了縣衙,覺得自己做得很是爽快,心頭怨氣全消。於是他星夜離了廣信,取道北了。

走了幾天,將到九華山,天色已晚,便在離九華山三十裡的一個村莊上小逆旅中歇下,打了兩斤酒,喚上幾碟可口的菜肴,獨自在房裡飲酒遣悶。忽聽對麵廂房裡有人在那裡擊缶狂歌,聲震屋梁。歌詞道:

玄薰反覆兮,魚在釜烹。

國破家亡兮,奈此蒼生。

匈奴未滅兮,何處請纓?

空慕衛霍兮,默默無名。

安得捍我鋼鞭兮,渡大江而北征!

英民聽著歌聲,心裡不由一動,玩索歌詞,知道那狂歌的人一定也是尚不得誌的英雄豪傑。蒿目河山,感懷家國,大有新亭之痛哩。歌罷數闋,接著劈劈啪啪的擊桌聲,大呼

“酒來”。便見酒保托著酒壺急匆匆地走入,口裡嘰咕著道:“哪裡來了一個瘋狂酒徒,喝不完的酒,唱不休的歌,真是討厭。累得彆的房間裡客人不能安眠了。”

英民走到房門口,向對麵廂房裡要想窺探一下,卻隻見紙窗內的燈光人影,瞧不清楚什麼,隻得自己喝罷酒,吃過晚飯,解衣而睡。等到睡醒時,天色將曙,茅後雞鳴,四處喔喔喔地呼應起來。忽聽外麵庭中有足聲行動,且有人在那裡長歎。英民很覺奇突。本來他也想趁早趕路,不欲多眠了。遂披衣起身,走到窗邊,從窗隙中瞧到外麵,見曉星猶朗,晨光熹微,一個魁梧奇偉的男子,在庭中東麵走到西麵,好似不耐煩的樣子,左頰上有一個很大的紅痣,手裡拿著一件東西,乃是竹節鋼鞭,足有三尺長,十分沉重。

那男子歎著氣道:“國破家亡,誓複中原,我這一腔熱血,灑向何處去啊?”又舉起鋼鞭說道:“鞭啊,鞭啊!想你也必抱著莫大的痛恨,亟待出去施展一番。我好歹必用著你,去和那胡虜大戰一場呢!”

英民聽著這種說話,正和自己心事相同,不覺暗暗點頭。又見那人一蹲身,將那支竹節鋼鞭舞將起來,漸舞漸緊,但見渾身上下,如蛟龍飛舞,但見鞭影在庭中滾來滾去,颼颼的有風雨之聲。英民瞧著,忍不住喊了一聲:“妙啊!”

那人正舞得有勁的時候,忽然聽見人聲,連忙縮住,向四邊一望,卻不見有人影,遂喝問道:“誰在那裡叫好?”

英民此刻躲避不得,隻好開了房門走出來,向那人拱拱手,說道:“適才叫好的是我,幸恕孟浪。實在足下的鋼鞭舞得好極了,而忍不住喊了一聲好。昨晚又聽足下歌聲,料想足下一定是位英雄,尚乞不吝見教。”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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