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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英雄 第十回 車輛戰收服虎將 百跪香叩尋老衲

作者:顧明道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3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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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車輛戰收服虎將

百跪香叩尋老衲

清將張天祿因為自己新降滿洲,急欲立功。這番圍攻績溪,湊巧遇著金聲死守孤城,不能得手,又聞密探報告九華山上有大夥人馬,正欲起勤王之師,前來援助。遂為先發製人之計,率領一支軍隊,來攻九華山。哪知甘輝等也是勁敵,初時交綏一場,不分勝負。甘輝等退上山去,嚴密守住,清軍不能攻取。張天祿獨自縱馬偷瞧,山勢十分峻險,仰攻大是不易。遂想彆尋間道,可以襲擊。遂遣偏將們潛往後山探尋,這就是被左嬰無意遇見的人了。果然被他偵察一條小徑,可以上山,而且冇有設防,大可攻打。立即升帳傳令,調遣手下一位王龍超將軍,連夜帶領八百步兵,跟隨那偏將從間道殺上後山,自己整務馬步兵,在山下等候,同時進攻。

王龍超領了軍令,帶同步卒,暗暗抄到後山,從那仄徑爬上山去,效法古時鄧艾偷渡陰平的故智,竟被他爬上後山。已是天明,呐喊一聲衝殺上來。虧得甘輝在昨夜曾請黑旋風阮武還百餘名部下,巡查山頭。天色已明,阮武正轉到後山,一見清兵殺上,不覺大吃一驚,連忙一邊鳴鑼報警,一邊揮動手中鎦金鐺,迎住王龍超,兩下便廝殺起來。王龍超使一管點鋼槍,很是驍勇,兩下殺得難解難分。這時候張天祿也指揮清軍由前山殺上,甘輝和朱世雄督領眾人,緊緊守住。仇九皋夫婦聞信,也趕去協助,所以鬨成一片喊殺之聲。

英民起身,聞得這個緊急的訊息,不敢怠慢,連臉也不及洗了,忙從壁上摘下純鉤寶劍,飛步而出。此時後山因為人少,清軍很是得勢,漸漸得寸進尺,越殺越近。英民知道前麵有甘輝及仇九皋夫婦把守,可以無妨,還是後山要緊。立即飛奔至後山。見阮武正和一員清將鏖戰,清軍抄殺過來,勢將不敵。遂舞動寶劍,大喝一聲,跳過去,劍光一起,早劈倒了幾個清兵,揮劍直向王龍超腰裡刺來。王龍超見山上又殺來一個少年,相貌英武,劍光夭矯,知道不可輕視,也放出平生本領,把那一管槍使得呼呼的如疾風驟雨,抵住英民和阮武兩人。英民奮起神勇,上下左右地將劍舞成白光一道,緊緊逼住。戰了十餘個回合,被英民使個蝴蝶斜飛式,乘勢一劍揮去,那王龍超的一顆腦袋早已飛落地下。清兵見主將被殺,一齊心慌。英民和阮武遂衝殺過去,勇如猛虎,諒那區區八百清兵,哪裡是他們的對手,不是死在劍下,便是傷在鐺頭。一霎時死傷了大半,隻有一百餘名,逃下山去。

英民見後山危險時期已過,便吩咐阮武仍率部下嚴守在此,一麵連運檑木滾石防堵,自己又趕到前山。瞧見山下清軍如蟻聚一般,紛紛望上仰攻,甘輝等正在半山關隘上守禦。忙去告知甘輝說,後山的清兵已被擊退,有阮武在彼防守。甘輝聽說,心中略略放鬆,一心指揮部下將矢石拋射下去。清兵攻了一陣,不能占得半點兒便宜,士卒反多受傷。又得知後山偷襲的一支人馬大敗而歸,折了一員大將。張天祿遂下令停止攻打,收兵回營。心中悶悶不樂,恰巧又有援兵趕到,士氣稍盛,仍把九華山正麵圍住。

英民等見清軍不攻回營,也就下令部下休息一番。甘輝仍囑托朱世雄守住關隘,自己和英民及九皋夫婦回到山巔大堂上坐定,討論應付之策。

英民道:“小弟初到這裡,未知清軍實力如何。待到明朝,我們不妨下山搦戰一番,以窺虛實,然後再定方法。”甘輝稱是。

左嬰聽得要出戰,更是大喜。擼掇雙袖,向英民說道:“這幾天隻守不打,實在累得我悶氣極了。明天我願第一個出戰,把那些韃子多殺死幾個,也出出我心頭之氣。”

英民瞧著九皋笑笑,又說道:“明天總請嫂嫂出馬便了,但須聽令,不可魯莽從事的。”

甘輝乘機說道:“賢弟調度有方,部下心悅誠服,此後山中軍令,悉請賢弟主持,愚兄願聽調遣。”

英民道:“啊呀呀,這是不敢當的。小弟不過附參末議罷了,焉敢當此重任?”

甘輝又道:“賢弟文武全才,非賢弟不能當此。我們同心禦侮,何必客氣?”

九皋也說道:“英民賢弟,我等都是手足一般,大事要緊,不必多自謙讓。大哥之言,甚是有理,你又何苦推諉呢?”英民這才點頭無話,表示默認了。

到得明晨,飽餐已畢,甘輝即請英民出令。英民微笑道:“今天我要出馬了,少不得要換裝一下。”遂穿上長袍,頂盔貫甲,從兵器架上取了一支镔鐵爛銀槍。因他對於十八般武藝,件件皆通,而長槍尤為心喜,所以取槍使用。又佩上純鉤寶劍,果然威風凜凜,儼然當年三國時大戰長阪坡的常山趙子龍一般模樣。甘輝等都喝一聲彩。

英民便吩咐朱世雄守後山,調出阮武來,下山搦戰。九皋夫婦為左右翼,自同甘輝督率中軍接應。牽過一匹白馬,跨上鞍轡,和眾人一齊殺下山來,鼓聲大震。

清軍見九華山上人馬殺下,急忙列陣以待。這裡阮武跨著烏騅馬,揮動鎦金鐺,當先討戰。張天祿命偏將王雲迎敵。王雲舞起蘸金斧,把馬一拍,來到陣前,和阮武廝鬥起來。兩人一來一往,大戰三十餘合。隻聽阮武猛喝一聲,一鐺把王雲打落馬上而死。

英民大喜,正想指揮部下乘勢衝殺,哪知清軍前隊紛紛向兩旁閃開,中間灰塵大起,有一隊軍士,裝束奇怪,滾滾而來,如團團烏雲,原來都是藤牌兵。當先一將,麵如鍋底,須如刺蝟,袒著胸膛,露出黑茸茸的長毛,左手挽著虎頭藤牌,右手舞著一柄闊背潑風刀,殺氣騰騰,一齊向前衝殺,勢如潮湧。阮武橫著鎦金鐺,正待迎戰,那將就地一滾,滾至馬前,一刀砍斷馬蹄,阮武翻身從馬上跌下。正在間不容髮之際,左嬰早已使開三截連環棍,三腳兩步地奔來助戰。喝一聲

“來將休得逞能”,舉棍抵住潑風刀。仇九皋也揮動竹節鋼鞭,跳過去救起阮武,幫著左嬰,雙戰那將。

那將吆喝一聲,聲若巨雷。但見藤牌和刀光齊飛,驍勇得很,三人鬥作一團。那些藤牌兵一個個都向這邊滾殺過來,弓箭所不能拒。陣腳早被衝動。張天祿在後又指揮馬隊分兩翼掩殺上前。英民因為自己兒郎寡少,深恐有失,急忙鳴金收軍。九皋和左嬰隻得退下,英民和甘輝在後抗禦,全隊退上山去堅守。那藤牌兵還想衝上山頭,山上早放下檑木滾石,才把清軍擊退。

英民等遂緊議軍事,九皋道:“清軍哪裡來這一隊驍勇的藤牌兵?我們險些吃一個大敗仗。”

英民道:“我在陣上,瞧那黑麪步將,端的驍勇絕倫,難以取勝。阮武哥哥的彆號,可以移贈此人了。”

阮武也笑道:“那廝果然厲害,我險些遭了他的暗算。明天我不騎馬,須和他大戰三百合,拚個你死我活。”

左嬰也嚷起來道:“此語爽快之至,還是阮武史說得不錯,你們都稱讚那個黑炭團,說他如何勇猛,但是我和人家一樣生兩手的,何必長他人威風,挫自己銳氣?好好好,明朝我願和他大戰六百回,決一雌雄,不要你們一個人幫忙。”

眾人說得高興,獨有甘輝靜坐不語,好似沉思一般。良久纔開口說道:“我看力勝不如智取。在此山的東麵有一葫蘆穀,和此山通連。那裡是一個死穀,外麵瞧去,很覺寬廣,其實裡頭愈走愈隘仄,隻走得進去,卻走不出來。我們隻要明天先用誘敵之法,把那廝誘進葫蘆穀,一邊在山頭埋伏下人馬,急用檑木滾石堵住他的後路,可用亂箭把他射死,豈不美哉?料他們新到此間,不諳地勢,一定要中計的。”

九皋聽了,拍手笑道:“大哥有此妙計,也是那黑炭團的末日將到了,我們明天準照大哥之計行事。”

英民也道:“很好,既然有這一處絕妙的地方,大可利用。”說罷,又遣人去探聽那清將的來曆。這時忽見兒郎們進來,報稱有一清兵前來下書。

英民吩咐傳進,一會兒走進一個清兵,捧上一封書信,說是清軍主將張天祿吩咐他送來的。英民接過,和甘輝等一同拆開展視,書上寫著道:

竊聞順天者存,逆天者亡。明室國運已頹,天心厭棄久矣。我大清整旅入關,代滅流寇。順臣民之請,行仁義之師,定鼎燕京,奄有中原。而明室餘孽,不知天命,尚猶負隅自固,螳臂當車,使人民益陷於火熱水深之中。是以大軍南下,勢如破竹,義旗所指,靡不歸從。市廛不驚,耕者不變,誠堂堂正正應天順人之王師也。而爾等九華山諸人,尚欲弄兵潢池,夜郎自大,多見其不知自量耳。古雲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平西王吳三桂之棄逆投順,可為明鑒。蓋明珠投暗,寧非可惜?今本將軍特開一麵之網,體好生之德,倘爾等皆能倒戈來歸,效命帳前,則爾公爾侯,皇朝當裂土分茅,同享寶貴之榮也。否則執迷不悟,冥頑不靈,大兵一至,同化蟲沙,噬臍無及,悔之晚矣。開誠相告,唯執事實圖利之。

張天祿白

英民看了,劍眉怒豎,把書一撕兩半,擲在地下,說道:“逆賊張天祿,當王某為何如人耶?我等豈肯降賊求榮?”

甘輝、九皋亦大罵不已。英民吩咐取過筆硯來,立即修書一封答之。其書道:

自古唯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我等皆黃帝遺胄,大明子孫,豈肯屈膝降賊哉?滿奴僭竊中原,攘奪君位,正誌士所同憤,天神所不容。明室雖不幸顛覆,尚有皇帝,光複故物。各路義師崛起,不久當還我河山耳。吳三桂洪承疇輩,賣國奸賊,狗彘不若。汝等皆一丘之貉,赧顏事仇,行將遺臭萬年。我等雖戰至最後一人,亦決不降賊。齊田橫有士五百人,同殉國難,竊慕此耳。當使我十萬橫磨劍,殺儘胡虜,以雪此恥。狗賊!狗賊!何必假仁假義,多此一舉。汝頭寄在頸上,不日即當懸首山巔矣!

九華山義士白

甘輝等看了,都說寫得很好,也使他不至小覷我們。英民遂教那清兵帶回去。到得傍晚時候,探聽的人回山覆命,說那黑麪步將複姓上官,單名一個傑字,是洪承疇麾下的寵將。此番特地奉命前來援助的。在他部下共有三百名藤牌兵,都是善戰的健兒,戰無不勝。我們須得仔細防備的。

英民聽說,揮手命他退去,回頭對甘輝等笑道:“好一員勇將,明天便見他有勇無處使了。”眾人也都笑笑。真是:暗排金鉤釣海鼇,專待人家上牢籠。

原來那上官傑是山東沂州人氏,本在明將高傑麾下。清兵南征時,高傑藉著他抵禦清兵,屢立功績。洪承疇見他驍勇,十分心愛,便用了反間計,使高傑生疑,激他反變。遂遣辯士去做說客,餌以厚祿,方纔能把這位虎將投順帳下,供自己驅遣。

到得次日,眾人聚集堂上,共候英民下令。英民便對甘輝等說道:“今日雖照大哥的設計行事,但是略有些更變了。因我瞧上官傑驍勇絕倫,是一員虎將。把他活活亂箭射死,未免可惜。所以我想把他生擒活捉,回到山頭用好言勸他反正,一同勠力王室。倘然他不能聽從良言,再把他殺死未遲。”

甘輝和九皋一齊點頭道:“很好,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照此辦法便了。”

於是英民便請阮武、仇九皋、左嬰三人,率領三百兒郎,當先下山搦戰,如遇上官傑,隻許敗不許勝,須將他誘至葫蘆穀中,將他後路截斷,然後用車輪戰方法,戰得他氣力窮儘,再以亂箭恫嚇,逼他投降。如若不從,把他生擒為妙。

左嬰聽了,喜得伊眉飛色舞,在眾人麵前大嚷道:“今天須讓我戰一個酣暢了。任那黑炭團勇猛無匹,我必要把他生擒,纔算我的厲害。”

英民又吩咐山上的兩個頭目,一個名喚劉三來,一個名喚李四立,帶領三百名弓弩手以及檑木滾石,埋伏在穀口,等待清將進入穀中,先用木石把他後路堵塞住,再用弓箭威嚇,相機行事,聽九皋的命令。又請朱世雄仍舊在山上堅守,且命後山遍豎旌旗,故作疑兵,以防清兵來襲。自己同甘輝各率三百人馬,分作左右翼,隨著九皋等三人下山。等到他們誘敵過去,抵禦清軍前來救援。

眾人見英民調度有方,更是欽佩,各奉著命令下山行事。甘輝又叮囑九皋等三人,說明葫蘆穀後有一條小徑,在黑鬆林之後,如若上官傑桀驁難製,他們可以從此路暗暗上山,吩咐李四立等隻用亂箭把他射死了。九皋等各自記好,帶著兒郎首先下山。阮武因為昨天吃了虧,不甘認輸。今天英民仍教他和上官傑作戰,更是高興。他此次不騎馬了,舉著鎦金鐺,步行來到陣前,指名要上官傑黑炭團出戰。

且說張天祿因見九華山人馬並非他種草寇可比,都是有用之材,很想把爵祿去招撫他們,好使自己多一勁旅。所以特地修書,差人上山前去勸降。不料反接到英民的一封書,把他痛罵一番。心中又氣又怒,正想如何攻上山頭之法。聽得那邊反來挑戰,怎肯示弱?遂命上官傑出戰,自己帶領大小三軍,親出接應。

上官傑一生隻喜廝殺,一天不打仗便覺冇趣。昨天因為冇有戰得一個暢快,周身不舒適。所以他一聲得令,帶了手下三百名藤牌兵,衝出營門。見阮武果在那裡等候,一見上官傑,便指著罵道:“黑炭團,來來來,今天我和你大戰三百合,看誰的本領厲害。”

上官傑更不答話,舞起潑風刀,火雜雜地直滾過來。阮武接著,鐺來刀往,虎鬥龍爭,大戰五十餘合,阮武因為有英民的命令,所以不敢戀戰,大叫一聲:“黑炭團,果然驍勇,你家爺爺殺你不過!”虛晃一鐺,回身退走。上官傑正殺得性起,豈有不追之理?遂飛也似的追趕上來。

早有仇九皋掄起竹節鋼鞭,上前攔住,說道:“黑炭團,且莫逞能,有我在此!”上官傑雙目圓睜,一刀便向仇九皋頭上砍下。九皋舉鞭迎住,兩個又是惡戰起來。九皋的一根鋼鞭,使得有風雨呼呼之聲,但見鞭影,不見人身。上官傑的藤牌展開來,周身都是團團的圓影,刀光霍霍,時時刺向鞭影中,所以九皋一些兒也不能近他之身。這樣戰了八十餘合,九皋也是虛晃一鞭,跳出圈子,說道:“老爺殺你不過了。”回身便跑。

上官傑大喝一聲:“草寇逃到哪裡去!”緊緊追來。三百名藤牌兵,見主將追敵,也就緊隨在後,一同前追。看看已轉過九華山麓,望南而去。

張天祿在陣前見上官傑追敵,恐防他受人暗算,便指揮部下,上前去接應。這時英民和甘輝兩隊人馬已下山,接住清軍廝殺。英民見清軍眾多,若然混戰,冇有便宜可占。遂把馬一拍,右手使動爛銀槍,左手揮著純鉤寶劍,直衝入清軍陣中。但見槍到處紛紛落馬,劍起處滾滾飛頭。清軍不能抵禦,任他一匹馬殺去,如入無人之境。甘輝見英民闖陣,恐他有失,也揮動雙刀,殺入清軍陣裡。兩人真像生龍活虎一般,直衝到中軍陣地。英民望見帥家旗下,張天祿正立馬觀戰,便大喝一聲,殺將過來,徑取張天祿。慌得張天祿回馬奔,急急吩咐左右,連放亂箭。一聲梆子響,箭如雨下。英民把槍使開,箭頭碰到槍頭,紛紛落地,一箭也冇有射中。甘輝也早殺到,部下六百兒郎即一齊殺上。張天祿見二人厲害,連忙退軍十裡,用強弓硬弩射住二人,不放他們再殺上來。英民見清軍已退,也取穩健態度,和甘輝會著,收集兒郎,自回山去。卻放不下葫蘆穀裡,不知做何光景,上官傑可曾中計。隨即親和甘輝前去瞧看。半途卻遇見九皋來了,背後還隨著上官傑和三百名藤牌兵。心中不覺一喜,忙上前詢問緣由。

原來仇九皋佯敗,把上官傑誘進葫蘆穀。上官傑貪功心切,好勇心勝,隻管窮追。一霎時仇九皋閃入林子裡去了,卻見對麵早跳出一個十分醜陋的黃髮傻女來,大叫道:“黑炭團,不要逞能!俺老孃卻不怕你來。來來來,我和你大戰六百合。”這正是左嬰了,掄動三截連環棍,飛也似的跳過來。

上官傑也道:“哪裡來的醜丫頭!不是來送死麼?”便接住左嬰大戰。好左嬰,把那連環棍使開了,左一棍右一棍,上一棍下一棍,一連六十四棍,使出伊的看家本領八卦棍,好不厲害。換了彆人,早被伊打走了。但是上官傑仗著他的藤牌,把全身護住,一棍也打不到身。眼看戰到一百合,左嬰大喝一聲:“黑炭團,老孃戰你不過了,休得追來!”虛晃一棍,拔步便奔。上官傑哪裡肯舍,依然追來。到了穀口,左嬰又回過頭來,對上官傑說道:“來來來,我和你到穀中去再戰一百合。是好漢的不要走。”說罷,一溜煙地跑到穀裡去了。

上官傑瞧穀口形勢空曠,諒來也冇有危險,便接著說道:“誰來怕你!”也追入穀中來。三百名藤牌兵跟著進穀,早見阮武橫著鎦金鐺,立著等候。說道:“黑炭團,你來了麼?來來來,再和你大戰一百合,也讓你死而無怨。”

上官傑被他們

“黑炭團”罵得夠了,心中懷著憤怒,使開潑風刀,直滾過來。兩人接著便鬥,又戰到六七十合,阮武又是虛晃一鐺,回身便走。上官傑喝道:“不要走!”緊緊追上。

卻聞鬆樹後有人嚷道:“黑炭團,今天你上了我們的當了,管教你有來無還。”說罷,跳出一個人來,揚起竹節鋼鞭,正是仇九皋。上官傑怪眼怒睜,一聲兒也不響,向他舉刀便砍。此番仇九皋放出平生本領來,和上官傑虎鬥龍爭,大戰一百餘合,不分勝負。

此時山上一聲呐喊,早放下檑木滾石,把穀口堵塞。阮武立在山上拍手笑道:“上官傑,你逃到哪裡去啊?來來來,再和你戰一個酣暢。”

上官傑大怒,丟了仇九皋,直望山上奔去。可是怪石犖觕不平,很不容易行走。旁邊早又閃出左嬰,喝道:“黑炭團,此時還不歸降,死神在你的頭上盤旋了。”上官傑回身接住左嬰,大戰起來。又戰了六十多合,左嬰退去,九皋上前迎住。

上官傑足足戰了五六百合,雖屬驍勇,怎當得左嬰等都是天字第一號的有本領之人,至此也覺筋疲力儘,支援不住。要想退走,穀口又已截斷,三百名藤牌兵趕來援助時,山上一聲梆子響,早閃出二百名弓弩手,一齊把箭搭在弦上,再待號令便放。上官傑一個心慌,被九皋乘勢一鞭打在腿上,不覺推金山倒玉柱般跌倒在地。

九皋忙將他扶起,說道:“足下是一位英雄好漢,我們都很佩服。隻是足下何苦去做那滿奴的走狗,代他們出力,殺害自己同胞?須知我們都是大明朝的子孫,豈肯赧顏為亡國奴隸?現在我們守住九華山,一俟魯王人閩中出兵,我們也起義師響應,驅逐胡虜了。你有此很好的本領,何不和我們一起為國出力呢?還有一句話,須對你說明,現在你若不歸降我們,那麼你的後路已絕,欲歸無門。隻消我一出號令,山上亂箭放下,你同部下人都死於此穀了。孰吉孰凶,何去何從,請你快快想一想。”

上官傑聽了九皋的說話,心中不覺大為感動,便道:“你們都是英雄,我也是大明子孫,情願和你們一起掃除胡虜便了。”

上官傑方纔說罷,早聽背後林子裡哈哈大笑道:“上官傑不愧是個識時務的俊傑。如此請隨我們上山吧。”

上官傑回頭看時,見那個傻女又跳將過來,仇九皋便代伊介紹,始知便是九皋的夫人,左葆康將軍的女兒。上官傑以前也認識左將軍的,所以一說便熟。九皋又吩咐山上弓箭手退去,上官傑也將意思告知部下,部下都願歸從,並無異意。於是九皋夫婦引上官傑等一夥人,從小徑上山,阮武接著,一同繞道出了穀口,迴轉山頭。途中湊巧遇見英民、甘輝,九皋遂把穀中戰爭經過的情形,略述一下,且引上官傑和英民、甘輝相見。英民見上官傑果然歸降,不勝喜悅,又安慰數語,一齊回山,設宴款待。三百名藤牌兵,都有酒肉吃喝,營帳居住,士氣十分旺盛。這夜眾人儘歡而散。

次日早晨,英民即預備攻擊清軍之計,因為朱世雄久未出戰,故請阮武守山,將人馬分作六隊,甘輝領第一隊,左嬰領第二隊,朱世雄領第三隊,上官傑領第四隊,仇九皋領第五隊,自領第六隊,每隊三百人,用蟬聯攻法,好使清軍應付不及。

英民出令已畢,眾人正要出戰,忽然探子報到,山下大隊清軍已於昨夜撤退,隻留下數座空營了。甘輝道:“他們已不戰而退麼?便宜了張天祿那廝。”

左嬰早嚷起來道:“他們必然走得不遠,我們何妨追上前去,廝殺一回?休要便宜他們。待我第二隊做第一隊,快去追趕。”

英民搖手說道:“仇嫂勿躁。那張天祿能征慣戰,也是名將,他這番退兵,決有預防,你看他這樣神速地退去,可以窺見一二了。我等倘然追趕,必中埋伏,豈非反遭損失?不如由他們去吧,我們且把這山守住要緊。”

左嬰還要說話時,九皋搶著道:“英民弟說得不錯。古語說得好,‘窮寇莫追’,又雲,‘困獸猶鬥’,何況整整齊齊的軍隊呢,豈可小視?我們如何稍稍部署,再想彆法。”

甘輝道:“兩弟之言甚是。”遂即請朱世雄守前山,阮武守後山,按兵不動。左嬰見自己的話被他們遏住,便憤憤地踅開去了。

英民坐著和甘輝閒談,隔了不多時候,忽然仇九皋急急地跑進來,說道:“左嬰不見賢弟之言,私自下山追敵去了。如何是好?”

英民追問緣由,九皋答道:“方纔我回到裡麵,不見左嬰,便去尋找,有人說伊帶了軍械往前山去的。我急跑至前山,不見了桃花嶺上原來的二十多個女兵。一問朱世雄,方知內人帶領女兵下山追趕清兵去了,世雄兄正要來通報呢。內人性子倔強得很,任意孤地,可恨之至。”說罷把腳頓了幾頓。

英民道:“仇嫂真有些傻了。伊自恃勇敢,輕兵追敵,一定要中張天祿之計。我們豈能坐視?不如我和九皋兄追去救援。”

九皋點頭道:“好的。”

英民遂取了長槍,命左右牽過坐騎,和九皋各自跨上戰馬,率領五百兒郎,下山救援。又請甘輝同上官傑率領三百藤牌兵在後策應。於是他和九皋首先跑下山來,率領人馬,一路追趕上去。早聞前麵林子後隱隱有喊殺之聲,二人把馬加上一鞭,跑過林子,方見許多清軍圍成一簇,正在廝殺。二人大喝一聲,帶領兒郎衝入圍中,瞧見左嬰和二十多個女兵,圍在垓心,有四員清將戰住伊,殺得左嬰汗流滿麵,正在危險之際。

英民猛喝道:“仇嫂勿慌,我等來了!”把槍緊緊使開,一個神龍取水,一槍把一員清將挑於馬下。九皋也揮動鋼鞭,戰住二將。左嬰見自己山上有人馬來援助,不覺勇氣陡增,賣個破綻,讓清將一刀砍來,側身避過,舉起連環棍,劈著掃去,早打得那清將腦漿迸裂。此時清軍大亂起來,英民一邊廝殺,一邊招呼九皋夫婦,一齊努力,殺出重圍,收集部下,緩緩向山上退去。英民獨自挺槍躍馬,在後抵禦。清軍遭此無意打擊,又見英民神勇,不敢追趕,也就收兵而返。

英民等回到山上,檢點部下,隻折了三個女兵,四五人受傷而已。英民遂勸誡左嬰,以後不要再魯莽行事,致誤軍機。左嬰笑笑,無言而退。

原來張天祿因為九華山戰士實在厲害,自己麾下虎將上官傑又投降了山上,在此苦戰無益,還是早日攻下績溪要緊。想定主意,遂在當夜立即將全軍撤退,又恐山上有追兵前來,所以在林子裡埋伏下兩支人馬。果然左嬰冒險追趕,中了埋伏,被他們重重圍住,不能脫身。方想能把左嬰生擒,誰知英民和九皋殺來,救出左嬰,安然還山。自己一邊反喪了兩員戰將、許多人馬,更是說不出的憤恨。隻得迴轉績溪,和洪承疇的大軍會合,把績溪攻陷。此事與本書無關,故不細表。

且說英民在九華山上,自清軍退去以後,便極力整頓軍紀,招兵買馬,以厚實力。便有許多義士和明朝的潰兵來歸,有了三四千人馬。隻因清軍已攻下皖浙,大軍雲集,所以隻求自保,無機進攻。專待閩中出兵,可以響應。

一天,英民在山上巡視,獨自憩坐在石上,這時已在初冬,風寒木落,山景淒清,又是一番景象。遠遠地聽得幾聲鼓角,似挾有哀怨之音,不禁使他想起瓊珠來。望美人兮天一方,徒增無限相思。何時能得河山奠平,室家團聚,真是渺茫得很。心中未免悵然。

便在這天夜裡,忽然夢見老錢跑到山上來報信,說瓊珠被段人龍搶去做妻子了,自己無力抵抗,隻得跑到這裡來,請他去救女兒。英民聞得這個訊息,怒火上燒,拔出劍來,大聲說道:“段賊膽敢作惡不悛,我不把他一劍兩段,非丈夫也!”劍光一揮,卻不知怎樣的把老錢的頭帶了下來。不由一陣驚慌,睜開眼來,乃是一夢。越想越覺得是不祥之兆,下半夜竟冇有成眠。

次日起身,便覺得冇精打采,隻是思念瓊珠,暗想:段人龍和我結下冤仇,況且他一心覬覦瓊珠,難保我走了,不有意外之虞。深悔自己當時太大意一點兒,不曾把瓊珠帶走,或是安排妥當。想到這裡,背上似有芒刺,坐立不安。

過了兩天,再也忍不住了,便和甘輝、九皋等說明,自己要去碧雲村迎接瓊珠到山上來住。不致兩地遙隔,大家放心不下。甘輝等十分讚成,九皋又和他說了許多打趣的話,英民卻冇有心思對答。左嬰聽得瓊珠要來,自己將有女伴,更是高興。

英民即於次日束裝動身。臨行時,甘輝等又設宴餞行,盼望英民接了瓊珠,早日還山。英民也叮囑甘輝等,請他們防守山頭,秣馬厲兵,靜候時機。現在清軍勢盛,切不要輕舉妄動,自取其禍。甘輝等自然答應,大家握手珍重而彆。

英民離了九華山,星夜趕奔碧雲村。其時清軍已攻下全浙,大好河山儘染腥羶之氣,心上很是傷感。一路曉行夜宿,也不必絮煩。

單說他從鄞縣雇了一隻小船,向碧雲村進發,為了急欲去見瓊珠,吩咐船家,星夜趕路,並不停留。那天正在下浣,可是陰霾天氣,四下十分昏暗。英民坐在艙裡,因著心事重重,一時也睡不著,時時問船家離開碧雲村還有多少路途。那船家也是一個糊塗漢,一會兒說隻有十多裡,一會兒又說還有二十多裡,實在昏夜中一時也辨不出地名,英民隻得閉目養神。

忽聽遠處有水聲呼呼而來,想是有船從對麵搖來,便張眼前望,見船頭正對處,有一隻小船很快地搖來,船上隻有一盞燈,比自己艙裡那盞燈還小,也瞧不出那船上有幾個人,是何行徑。英民是走慣江湖的,不敢怠慢。坐了起來,把劍放在身上。這時候前麵的船已搖近來,船家忙喊前麵的船搖向櫓後些,快要撞了。那前麵的船家似乎是耳聾兼瞎眼,非但不聽他的話,反而搖近這裡。頓時兩個船頭一碰,這裡的船一側,幾乎打翻。英民也吃了一驚。

船頭上早跳上一個漢子來,手裡執著一把三尖兩刃刀,鑽進艙來,惡狠狠地對著英民道:“識相的留下血來。”

英民知那漢子是個水賊,便笑嘻嘻道:“你要我的錢麼?我是很願意送些給你的。隻是我朋友不答應。”說畢,也掣劍在手,這麼一撩,把那漢子手裡的刀削為兩截。漢子見不是好惹,急忙返身出艙,向水裡跳去。這裡是海邊,水還不深,但是英民不慣浮水的,追到船頭,隻望著水裡,呆瞪著不敢跳下去。覺得這船頓然不穩定起來,急忙蹲下身子,向左右察看。看漢子在左邊探出了頭,要想揮劍去斬,卻又冇下水去了。一忽兒又在右邊攪浪撥水,把劍右邊劈去,又劈不著。好似身上生了個虱子,左摸右摸,隻是摸不著。

那漢子見英民左右照顧周全,一時也難以得手。他就下了一個狠,把小舟兜底翻了一個身。這時英民已有預備,等他把船推動,撲的一聲,跳到那盜船上去了。那漢子冇有知道,費儘氣力,把船推翻。心想英民一定給船反合在水裡,便向船下去撈摸。撈摸了好久,隻是不見,很是納罕,探出水麵來張望,見英民安然蹲在自己的船上。心想這人本領不小,計策也出我之上。倘然儘管這般,我東他西,我西他東的,到天亮也不會成事的。在冰冷的海水裡,已有半個時辰,也有些耐不住了,索性出水和他較量一下吧。

當下便扳住了船沿,翻身立在船首,要想跳過去和英民廝打。爭奈刀也失了,手無寸鐵,如何抵擋?那時英民倒跳過船來,一個獅子撲兔式,把漢子兜頭一撲,船背上到底立腳不住,兩人一齊倒下,英民的劍也落在水裡去了。大家用手扭頭扳頸地亂打,打了一會兒,漢子漸漸支撐不住了,便狂喊:“英雄饒命!”

英民本來想處死他,為海麵除了一害。因著自己於水性不慣,看漢子也是一個有水麵功夫的,將來自有用處,不如收留在身邊吧。當下便把手一鬆,放他坐起來道:“你若要我饒你性命,有兩個條件。”

漢子應道:“不要說兩個條件,就是有兩百個條件,我也肯依。”

英民道:“第一個條件,我那船家落在水裡,不知死活存亡,你去找來。就是死了,也得還我一個屍首來。”

說到這裡,忽地船底下鑽出一個人來道:“我在這裡。”原來那船家是慣伏水性的,他伏在船下,聽見上麵在那裡講話,知道不打了,才探出頭來,就聽得英民的話,他更放大了膽,鑽出來了。兩人見狀,倒不禁好笑。

英民道:“第二個條件,你以後不可再乾此勾當。須知大丈夫有了本領,應該為國家出力。為什麼做此損人不利己的不名譽事來?並且我有一個去處,可以帶你去,你可肯去?”

那漢子急忙叩頭道:“那是再好冇有了。想我丁二從小父母雙亡,無業可營。仗著有浮水三晝夜不死的本領,專一在水麵上做些買賣,餬口度日。今天見英雄智慧雙全,又是仁義兼具,我早有永隨左右的意思,隻是不敢出口。既然英雄肯提拔我,那是重見天日,再生父母了。天下哪裡還有這呆漢,不肯依從呢?”

英民道:“如此甚好。”

丁二道:“我很荒唐,還冇有請教尊姓大名。”

英民依實告了他,丁二道:“小子冒昧,把船翻了。不知道船上有什麼東西,待我去尋來。”

英民道:“不有什麼,隻是我的寶劍失去了,非常寶貴的。”

丁二道:“這個容易,請你們到我船上去坐坐。”說畢,跳下水去。

英民和船家到了丁二的船上,不多時,見丁二把船翻轉來,一樣樣的東西從水裡摸出來,一絲一毫也冇缺少,隻是衣服被褥全浸濕了。英民道:“你的本領確是不小。怎麼水中看物如此清楚?”

丁二道:“說也慚愧。江湖上提我一個綽號,叫作水蛇神。說我的眼睛和小蛇一般明銳。”

英民接過寶劍,又道:“我這回是要到碧雲村去,接我的妻子。你可以同去。”

丁二道:“我前幾天聽見有人說,碧雲村給海盜搶劫一空,不知道是不是事實。”

英民一驚道:“倘然真確,瓊珠休矣!”因此心上更是驚慌,便問丁二道:“你的船是自己的麼?”

丁二道:“是的。搖船的也有一些小本領的,隻是喜歡喝酒,喝醉了就乾不成什麼事。人家便喚他醉蟹何大。”

英民道:“這人我用不著。”便從身邊摸出些碎銀來,交給丁二道:“我打發他另行謀生去吧。”

丁二走到後艙,去喚何大。見何大正在那兒喝酒。丁二道:“你好寫意,人家性命險些送掉,你也不幫我的忙,倒在這裡舒服?”

何大斜乜了醉眼道:“你不要裝假,哪一次不是滿載而歸?我不來分你的血的,你放心吧。”

丁二道:“我如今不乾這買賣了。我給你些銀錢,你另尋正常的事業去做吧。我要和你分手了。”

何大也是無可無不可的,伸手接了碎銀道:“這船是送給我的了?”

丁二道:“好好,總算你跟了十多年,也是一個紀念呢。”當下還到艙裡和英民說了。三人一起走過英民的船來。船家要償還他的損失,英民也給了他些錢,那船家很高興地搖去。搖了很遠的路,還隱約聽見那何大喊著丁二道:“老丁,將來得發了,不要忘記我這醉蟹,給我喝一個痛快,便死了也甘心咧。”兩人直笑起來了。

在船上,丁二又把以前在水麵上的生活講些出來,英民倒減了些寂寞。便說:“你的名字很不雅觀,我替你改為丁義興可好?”

丁二快活道:“妙極妙極!我丁二從此可以興起來了。”

從來說得好,無事一日成兩日,有事兩日成一日。兩人談談笑笑,不覺天色已明,晨光熹微中間,早望見前麵一抹青痕,隱約有屋舍林木,知道已去碧雲村不遠。又搖了一個多時辰,碧雲村到了。英民道:“我先上去,你且在此相候。”說畢登岸。恰這老錢立在岸邊,悵望天涯,苦念他的女兒,不知生死存亡,心中十分傷心。見英民到來,便把海盜行劫,將瓊珠劫去的事,講個詳細。在第一回裡早已細寫,不必贅述。

英民得知天台山白雲庵裡的無礙和尚,知道鬨海神蟒的蹤跡,所以立刻就要上天台山去。辭彆老錢,跳還船裡,和丁義興說知。丁義興道:“這條水道,我倒很熟悉的。”英民和船家講明瞭船價,便兜轉船頭,向溫州天台山行去。一路無話。

到了天台山下,吩咐丁義興在船守候,他單獨帶了些乾糧,背了寶劍,走入山中。路上遇見了一個樵夫,問他白雲庵在哪裡,那樵夫隻是搖頭,說不知道。問了六個人,都說冇有聽見過這個庵。後來在山上一所小廟裡,問一個苦行頭陀,才知道這白雲庵在山的頂上呢,可是什麼無礙和尚卻也不知道有冇有這個人。英民心想,既然有了白雲庵,就有一半希望了,便用了加倍氣力,走上山去。

這天台山上,半山冇有修整的道路,隻有一兩條草徑,有的地方要攀住了石角爬上去的。所以異常費力。看看天色已晚,還不見白雲庵的所在。又走了許多路,已是日落崦嵫,幾乎覓不出路徑了。忽聽木魚聲響,知道已不遠了。緊走了幾步,果然在山凹裡有一所廟宇,結構較小。走到門口,雙門緊閉。英民在門上叩了三下,裡麵有人問是誰,英民道:“我是來訪問一個修行的大師,天晚了,要借宿一宵。”

不多時,有一個和尚開門出來,向英民上下打量,仔細問明來曆。英民隨口說了些謊,到了裡麵,也不暇細看光景,便問這裡可有無礙和尚。那和尚起初搖頭推說不知,英民再三懇請指示,那和尚道:“無礙師本來確是在這白雲庵候選的,後來因著外邊知道他的太多,常來纏繞不清,因此便離開此地了。”

英民道:“啊喲,真是無緣極矣。可知他現在到哪裡去了?”

那和尚道:“他臨去的時候,千叮萬囑,不許我告訴他人。我若違背了他的誡示,我將來哪裡好見他呢?”

英民道:“我這回訪問他,並冇有什麼囉唆,隻是我和他以前有些世交,我也奉了他人之命,來此探望他一回,我見了他,不多耽擱,就要還去,決無礙於師父。”

和尚道:“就是我告訴你,你也不能去啊?”

英民笑道:“我平生冇有一個難字,儘你天涯地角,我都能去。至於山路峻削,更不在心上。請說吧。”

和尚道:“那無礙師在這天台山最高最險的地方,結一個茅棚。這地方離開這裡還有三十多裡路,都是荒徑,並且虎豹猿熊遍地皆是,除非你燒了百跪香,才得上去。”

英民道:“什麼叫作百跪香?這裡可有買處?”

和尚笑道:“香是尋常之香,庵觀寺院哪一處冇有?不過你燒了香,走一百步路,就得對山下跪,至誠頂禮,中間不可間斷。倘然能夠堅持到底,力行不怠,那些毒蛇猛獸就為山靈製服,不來損害你了。這也是至誠格天的意思。”

英民道:“這個容易,我明天就去走一遭看。”

和尚合十道:“善哉,善哉。”那時小和尚已端出來夜齋來,和尚邀英民同食。英民謝了,吃一個飽,就在和尚的禪房裡榻上胡亂睡了一覺。

起來時已經紅光滿天,和尚道:“這是天台山的奇景,和彆的地方的日出不同。”

英民因著心事重重,也無心觀賞。就是昨天上山經過許多懸崖飛瀑,古樹奇峰,也隻視為平常,絲毫冇有興會去流連欣賞。因此隻唯唯答應,並不向天細看。吃了早齋,向和尚討了幾束香,揖彆出門。那和尚送到門關,約莫把路徑指點了些,又是殷勤叮囑,一路小心,不要忘了百步下跪的事。英民謝了,依話行去。當真走了百步,對山下跪。一路上並無可疑之處,並且所經的山徑反比將近白雲庵的一段來得平坦,便有些懷疑,以為這些和尚隻是故神其說,聳人聽聞,我倒要試試不跪了,看有什麼妖魔出來。

當下走的四五百步,隻是不跪,覺無動靜,雖是越走越高,並不險峻,自笑上了和尚的當,便把香拋在路旁,大踏步走上去。走了六七裡,有些乏了,坐在路旁一塊大石上,摸出乾糧來充饑。忽見前麵山岩上跳下一個人來,身上**裸的,隻腰際緊圍了一塊青布。仔細看時,並不是人,卻是一個白猿。他便把乾糧塞在懷裡,把背上寶劍抽出來,準備和它廝殺。那白猿張開了血盆大口,凸出了銅鈴雙眼,兩手舉起了鐵耙,一邊怪嘨,一邊向英民直撲過來。那時英民已立起,擺下了坐馬勢相持。白猿手足輕捷,隻是怕那寶劍的鋒銳,不敢近身,向英民左右前後相擾。英民四麵應付,把身子旋轉得像風車一般,倒覺得頭腦有些昏了。要想用一用狠勁,把白猿身上刺著一刺,爭奈白猿非常狡獪,總是若即若離,不給你刺著。英民心想,和人相鬥倒冇有這般的困難,他便想出一個計來,在身邊摸出半個饅頭,向白猿晃了一晃道:“看金彈!”說畢向白猿的下部擲去。那白猿認作是真的金彈來了,略略俯下首去看時,早給英民一劍飛來,在肩上削去一塊薄皮。白猿受了痛,長嘯一聲,捨去英民,飛也似的奔上山去。

英民就照著它所走的路上去,又走了兩三裡。見前麵有兩個人在那裡引頭探頸地張望,定睛看去,一個就是方纔敗走的白猿,一個是黃猿。心想,一個白猿已煞費對付之力,現在它又添了助手,更困難了。但是到了這裡,不能再畏首畏尾了,便鼓勇上前。誰知那白猿、黃猿見他走近,便折身退上山頭,似乎並不想報複。英民也就放了膽,緊緊地追上去。

這一段路真的其險萬分,冇有路徑可循。都是從亂石上曲曲折折地搭上去的,那些亂石大半是從大石上碎裂下墜的,倘然腳下用力大一點兒,那亂石便會滾下山去。這時候的人就有失足的危險了。有幾處是兩個斷崖上麵,隻有一株大樹,要從樹上爬過去的。說不定樹乾受不起重,折斷了,人便從斷崖上跌下去,大概也有十多丈的深吧。袁子才做的

《遊黃山記》說是托孤寄命,置生死於度外,假使他到了這天台山來,恐怕連他的膽,都要嚇碎了。

閒話少敘,且說英民隨著二猿曲折登山,為著恐怕迷失了,想跟著二猿而走,一定有一個歸宿之地。因為看那二猿很有靈性,好似經人訓導過的。那白猿居然有些拳法,更不像荒山裡的野猿。或者跟著它們,倒可以尋著茅棚,也未可知。因此他緊緊追隨,無如猿行迅速,總是追趕不上。走得汗流浹背,正想歇息一下,忽然上麵有人喊道:“這回辛苦。”倒吃了一驚。仰首望去,見一個和尚,立在山崖之下,心想這和尚一定是無礙和尚了。

走到上麵,原來是一片平地,有幾株大可數抱的大樹。大樹中間,有一草舍,那和尚立在大樹的前麵,長鬚飄拂,意態瀟灑,似仙似佛,不覺油然起敬。那時二猿已在和尚左右侍立,厥狀甚恭。

英民走到跟前,唱一個肥喏道:“師父就是無礙和尚麼?弟子王英民有禮了。”

和尚道:“罷了,罷了。你的夠交情已知道。且到茅棚裡坐坐再說。”

看官,可知道這無礙和尚有何潛力?能預知英民的到來?此事甚長,待在下約略道個明白。

原來那無礙和尚自幼得能師傳授武藝,可以力敵萬夫。在兩浙一帶,藉著販鹽為名,不知道救了多少苦難的人,除了多少土豪惡霸。後來覺得塵世惡濁,大有厭棄之心,便放下屠刀,入山剃度為僧。起初在白雲庵苦修。這天台山上有黃白二猿,時常出來殘害行人。無礙和尚萬分悲憫,便運用智力,把二猿收服。二猿很有靈性,願意侍從無礙和尚,聽他指揮。無礙和尚覺得白雲庵尚非絕境,仗著有二猿護衛,便上絕頂結茅,那白雲庵就交給他的徒弟住持。他專心一誌,在茅棚裡苦修。二猿每下四下去采些天生的果物來充饑,無礙和尚已修煉得可以不食人間煙火之物,所以精氣神更是清靜純潔。為著他先前在江湖上很有些名望,恐怕有人來尋他,不能斷絕俗緣,所以叮囑白雲庵的徒弟,假托危言,好教尋常人知難而退。他還吩咐二猿,不時下山巡查,遇見有人上山,先去嚇他一嚇,不許它傷人,隻消把來人的模樣本領,來詳細報告。倘然是認為有意思的,便引他上來,與他一見,以了因緣。倘然冇有毅力,冇有信心,冇有本領,冇有根基的,早給二猿嚇下山去了。

那英民上山,和白猿廝纏了良久,白猿知英民一定有些來曆的,急忙還上山來,報與無礙和尚知道。二猿雖不能作人言,可是指手畫腳,種種表示,無礙和尚鑒貌辨色,能夠明白它的意思。知道英民如此不辭艱苦而來,不能不許他一見。並且推想英民定是一個英雄好漢,尋常人絕冇有這般毅力、這般信心的,便吩咐二猿去引他上來。他在山崖之下,早已瞧見英民走得氣喘汗流,並且英爽之氣,露於眉宇。早生了愛才之心,所以禁不住說出那句

“這回辛苦”的話了。其實他也冇有知道英民的來意。

當下兩人到了茅棚裡,席地而坐。白猿送上一瓢清泉來,英民喝了,心神立定,便把來意說了出來。無礙和尚拈著長髯道:“咳,這畜生儘是造孽,不能曲恕了。講起鬨海神蟒餘騰蛟,也是我的徒弟。我那年在舟山群島和倭寇相鬥,殺死了東海毒龍平山英士,把他的羽黨都赦了,他們就此立誓散夥。那餘騰蛟也是羽黨之一,他緊執要拜我為師。我見他本領很好,不忍拂他的意,就收為徒弟。我常帶著他在海邊往來,他的見識便廣了許多,江湖上好漢也認得不少。後來我入山修行,要帶他同來,他卻不肯。我便叮嚀反覆地勸導他,無奈根器淺薄,隻是不悟,我就獨自入山。臨行時又反覆叮嚀,教他棄邪歸正,將來為國效忠,可以稍贖前愆。不料他倒行逆施,至於如此。可憐亦複可恨。至於他的蹤跡,我有一張地圖,可以指示,大抵不出此範圍的。”

當下在他所坐的蒲團下麵,抽出一個紙包來,裡麵都是地圖,中間揀了一張出來,展開在膝上。英民去看時,見圖上所繪的都是閩浙沿海之地,其間島嶼星羅,上麵加著奇奇怪怪的符號,一時也不便細問。無礙和尚一壁指著,一壁告訴他路徑和島嶼的麵積、海水的深淺,哪裡可用小艇,哪裡非用大帆船不可,哪裡有他的羽黨,哪裡他有寶藏,這樣走有多少路,那樣走可以近些,說得明明白白。英民一一記在心裡。

無礙和尚道:“你既然以身許國,有誌匡複漢室,到了那裡,隻除首惡,其餘羽黨不少,可用之材正好收為己用,或者有一臂之助。”說時,已把地圖摺好,仍舊放在蒲團之下。

英民道:“依師父看去,大明江山還有來蘇之望否?”

無礙和尚歎了一口氣道:“成事在天,謀事在人。你將來倒有一番事業可做。可惜……”說到這裡,就不說下去了。

英民也不敢多問,轉了一個念,說道:“師父修行成正果,隻是獨苦其身。既然有天大的本領,為什麼不替蒼生造福?如今胡氛四扇,神州有陸沉之懼,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師父何不再入紅塵,把胡氛掃儘,然後功成身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豈不兩全其美呢?”

無礙和尚微笑道:“他日你我或有再見之緣,此時未便同你下山。好在江南雖小,不少英雄,也用著我這懶殘頭陀啊。”

英民又問道:“黃白二猿,受了師父教化,已去人不遠。不知師父將來何以處之?”

無礙和尚道:“將來自有分曉,此時不能言明。大約它們的歸宿和你們差不多呢。”

看官,這個啞謎非但英民當時急欲知道,就是在下也忍耐不住,必得先在此說個大概,好教看官放心。

原來日後鄞縣的舉人張煌言奉魯王令在天台綿延明祀,屢次上山,要請無礙和尚相助。無礙隻是不依,因他忠心耿耿,不忍拂其好意,便派黃白二猿下山,在他軍營中偵探敵情,建了不少功績。後來張煌言兵敗,魯王晏駕,也在懸山嶴上結茅修行。清兵捉到了他的舊部梅國材,知道底細,三番四次到懸山嶴去捉他。幸虧二猿機警,常常躲在樹上瞭望,那清兵的船在十裡以外,它們已經看見了,便哀啼婉轉,教煌言準備,總是不能捉得。有一回,那梅國材在半夜時分,從嶴後荒棄攀藤緣葛而上,二猿冇有瞧見,煌言就束手就縛。臨去的時候,二猿還拉住了煌言的衣服不放。國材舉刀欲殺,二猿才放手立在岸邊,眼看煌言的船去遠了,哀鳴數聲,跳入海中而死。殉國捐身,一樣的流芳百世,所以說是和你們差不多啊。

當時英民見無礙和尚隱約其辭,也知或是天機不可泄漏,便撇開這些事,問他的起居動靜。無礙和尚領他走出茅棚,向山後望去。見野蔬山果,累累可摘,笑道:“這是老天賜我的天廚,取之不儘,用之不竭。”那時天風颯颯,英民覺得有些寒意,看無礙和尚隻穿了一襲破舊不完的緇衣,好像是單的。兩袖飄蕩,裡麵也不見得有什麼棉衣。自視穿了棉衣,還不耐高風,好生慚愧。

無礙和尚道:“這山頂的天氣和平地數得上三四個月,你冇有多帶衣服,恐怕到了深夜要耐不住呢。”

英民勉強答應道:“不妨,不妨,就是挨這麼一兩夜,也不至受寒生病的。”

無礙和尚道:“我想著了,你臨睡的時候,吃一點鹿茸,就不要緊了。並且我還有祛寒的好酒呢。”

英民道:“佛門戒腥葷,難道師父不守這個戒的麼?”

無礙和尚笑道:“這是我之所謂酒,非青簾高揭,文君當壚的酒啊。”

英民見這山頂一片平坦,約有十畝之廣,也是奇境。四周大樹很多,風來時有如怒濤奔雷。俯視山下青螺小髻,不計其數。真像兒孫俯伏,胸襟為之一暢。還到茅棚裡,命白猿舀了一瓢清泉來,不知道撒了些什麼藥末,攪了一下,給英民吃。英民吃了,覺得清香一縷,直下丹田。不多時,暖烘烘的,比飲了十斤黃酒還有力些。

到了晚上,把帶來的乾糧吃了果腹。英民見無礙和尚逢到玄機,便謹口不言,知道不便多留,在茅棚裡度了一宵,明日拜謝了無礙和尚,告辭下山。無礙和尚吩咐二猿引導著道,山路崎嶇,還是它們走熟的那條路好走些。英民心想,昨天上山的路已是萬分峻險,難道舍此更有險境麼?因此也有些心虛,不再賣強,便隨著二猿循來路而去。直到白雲庵,二猿方纔鞠躬而彆。英民立在庵外,見二猿早又如履平地一般,上山去了。回想這回遭際,無異做了一個奇夢。看看時候還早,便不再入庵,一直下山。

到了山下,尋到了原舟,和丁義興相見,把無礙和尚指點給他的幾處地方,來和丁義興商量一個入手辦法。丁義興聽了,點頭大悟,說出一番話,引起許多可驚可愕的事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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