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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玄幻 > 海上英雄 > 第十一回 夥劫碧雲村弱女受欺 獨闖大盤島英雄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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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夥劫碧雲村弱女受欺

獨闖大盤島英雄入彀

話說鬨海神蟒餘騰蛟自從和無礙和尚分彆以後,常在海麵上做買賣。本領也高強得多,又在孤星島上結識了海盜高雲龍,那高雲龍從小在福建廣東一帶往來,乾那冇本錢的生意。年紀不大,卻生成一臉連鬢鬍子,儘是修剃,總很容易長起來。因此江湖上替他題了一個綽號,叫作黑鬍子。收了百數十徒黨,把孤星島占據了。那孤星島在廈門以南百餘裡,麵積雖很小,可是島上有一座險惡的山,山上有一個險惡的洞,這個洞土人喚它紫雲洞。因為洞口朝西,到了晚上,水氣雲氣,凝聚在洞口,好似下了一層幛幔。夕陽斜照著,頓成了紫色,所以有此雅名。高雲龍也是從一個無名海盜手裡奪過來的,因那地方十分隱蔽,彆人不容易尋到,所以便據為巢穴。

餘騰蛟和他認識以後,誌同道合,十分親熱。他有一個妹子,喚作月娥,生得雖是姿色平庸,卻也練得一身本領,和雲龍不相上下。平素和騰蛟廝熟慣了,並不相避。雲龍索性向騰蛟說,願把妹子嫁他為妻,騰蛟自然不勝歡喜。月娥見騰蛟武藝不在自己之下,結為夫婦,正好互相磨鍊,因此也不反對。兩下就在紫雲洞裡草草成禮,伉儷甚篤。隻是月娥天生成一種妒性,隻要騰蛟出外一天不歸,伊就要起疑心的。說也奇怪,像騰蛟殺人不怕血腥氣的漢子,竟怕了月娥比玉皇大帝還厲害。儘著月娥推問盤詰,有時唾麵而斥,戟指而罵,再也不敢分辯一句的。

一天,騰蛟又因著三天在外,還來受河東獅子的教訓,擋不住訴苦道:“我最好吃現成飯,可是我們寄人籬下,怎好不替人家乾些事?做和尚的還要天天撞鐘呢?”

月娥道:“本來大丈夫自己不創立一個天下來,老是在彆人手裡討針線,也覺得有負昂藏七尺軀啊!”

這一句話打動了騰蛟的雄心,便想在近處彆占一島。當下拋開閒文,專商正事。第二天向雲龍說知,雲龍道:“本來你們住在這裡,一輩子到老,也不妨事。既然你們有此大誌,我更歡喜,願意效勞,同去尋覓。”

三人就在第三天,劃了小舟到海麵上去,居然在第五天上,找到了一個大島,看那周圍比孤星島還要大些。爭奈島上早有人住著,打聽島民,知道這島名大盤島,也有一個頭領管束。他們三人便各舉著武器,上島去殺頭領。那頭領也有幾套拳腳,無如雙拳難敵六臂,一身怎擋三頭?給雲龍一鞭打在要害,一命歸陰。那些島民隻求有魚可打,有柴可采,彆的都不問訊了。爺來爺好,娘來娘好,隻有幾個自命是頭領的心腹之人,到那裡也不能不屈服,改從新主。雲龍自還孤星島去,從此騰蛟和月娥安住在大盤島上,和雲龍的孤星島成掎角之勢。

騰蛟是個好動而不好靜的人,大盤島上山洞樹林冇有一處不到過。一天在山後看島民采鬆菌,他也見獵心喜,向島民借了一把小剷刀,撥開野草,在鬆樹根部找尋,可是鬆菌冇尋著,卻發現了一個石坑。心知坑下必有奇物,便喚島民一齊來發掘。五六個人不夠,添到十三四人,才把桌麵大小一塊方石掘起。見下麵黃魆魆陰森森,四壁砌得很整齊,疑心裡麵有古屍,不敢造次。先派一個膽大身強的跳下去,腳踏到坑底,還露出半個頭來。騰蛟道:“隻有這麼淺,恐怕下麵還有東西鋪蓋。”那人果然回答道:“好像還有一塊石板呢。”那時天色已晚,隻好還去。

到了天明,多帶鋤兒鐵搭山齒直鑿等器具前來,費了兩個多時辰,又掘起一塊石板來。接著就有人捧出一塊泥來,騰蛟把那泥塊向地上一擲,泥屑剝落下來,露出黃澄澄的顏色,拾起細看,原來是整塊的黃金。這一喜非同小可,便吩咐再向下麵掏摸。又掏摸出十幾塊來。騰蛟喚兩個心腹黨徒,把金塊捧還去,交給月娥收藏,一麵多派壯丁,帶了鐵器,下去挖掘。後來掘起來的,都是純粹的泥塊,並冇有金屑雜在裡麵了。等他們上來,親自下坑去檢點一番,當真已經掘完。

當下把一塊金子給了島民的首領,吩咐他到廈門去兌換了碎銀,平分給發掘的人,作為犒賞。再把掘出來的金塊運還,和月娥用大秤稱了一邊,足足有一百多斤。合算當時的金價,值三四萬兩。

便有人說道:“還是南宋末葉乘輿播遷的當兒,有一部分遺民勤王不成,不肯把所集的糧糈留給蒙古人享用,便變換了金塊,藏在這島上。說不定這舟山群島一帶,尚有不少的寶藏呢?”

騰蛟得了這一筆意外之財,便野心勃勃,索性向四處訪尋無賴,聚整合群,添造船舶,徐圖大舉。這訊息傳到沿海各縣,自有土豪惡霸聞風來投。中間最著名的一個賽張順秦九飛,能在海裡潛伏一晝夜不死,一個是出洞蛟嚴球,能趨山過嶺如履平地。騰蛟得了兩人,如添羽翼。這時驚動了赤麵頭陀和他的同伴海通,也來投奔。這大盤島上九流三教,無所不有,十分興旺。

這天騰蛟設了豐盛酒席,款待眾人。席間赤麵頭陀說及他的同伴六指頭陀,給王英民父子殺死,久思報仇,不得機會。這回方從某處行劫回來,船過碧雲村,見英民卻在一隻漁船上,想那廝一定在碧雲村中。並且那漁船上還有一個女子,姿容絕代。騰蛟兄可要去劫來受用?騰蛟聽見有絕色女子,自然心動,便說道:“師父報仇大事,小弟理當相助。況鄞縣附近鄉村還冇有驚動過弟兄們,首重義氣,這件事不費吹灰之力,自當即去。”

過了兩天,決定和赤麵頭陀準備前往。預備幾艘大帆船,帶了百十個徒黨,揚帆而去。到了碧雲村,已是黃昏時候,大家挾著武器,點起火把,一齊上岸。恰巧赤麵頭陀忽然有些頭暈目眩,不能上去,留在舟中。鬨海神蟒餘騰蛟和海通等上得岸來,和眾徒黨放火動手。那時段人龍雖來抵擋一陣,哪裡是餘騰蛟的對手,立即敗退,反乘這個亂子,認為是絕妙機會,去欺瓊珠了。餘騰蛟的目的也在瓊珠身上,捉住一個村民,問得確實所在,隨即趕來,卻又遇見段人龍正在威逼瓊珠,遂把人龍殺掉,搶了瓊珠便走。那段事情好得在第一回中已寫過,不必複述。

那莽強寇餘騰蛟已得到紫衣孃,心中大喜,又見眾徒黨已飽劫一番,便傳令歸船,紛紛回到船上。唯有海通尋找不到王英民,方知英民已離開這裡了,頗為懊喪。告知赤麵頭陀,隻說便宜了王家小子,今天可算是徒勞往返,不過便宜了島主,擄得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

騰蛟十分得意,哈哈大笑,一邊吩咐返棹回大盤島去,一邊目視瓊珠,涎著臉道:“我得了一個活寶貝,還不算虛此一行啊。隻不知道剛纔不生眼珠的漢子是誰。”

出洞蛟嚴球道:“我押後回來時,聽見有人說段人龍敗走了。這段人龍也是碧雲村一條好漢,聽說曾被王英民打得伏地求饒。不知怎樣不來入夥,反來老虎嘴裡奪食吃,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騰蛟又見瓊珠盈盈欲涕,默默無語,知道伊可以威服,因此存心到了島上再用功夫,此時隻留心看住伊,防生意外,並不逼迫。那瓊珠明知此事宛同綿羊入了虎群,就是哭鬨也冇有用,不如看風駛篷,隨機應變。因此隻是默坐在艙裡,心想可惜冇有方法傳一個信給英民,抵樁到萬分急迫的時候,以一死了之。主意打定,也就無事無憂。

且說船兒到了大盤島,一行人眾十分高興地把人財搬上島去,騰蛟把搶得的銀錢俵分給眾人,帶了瓊珠到屋子裡。心知那壓寨夫人天性妒忌,萬一給伊瞧見了,決不乾休,便把瓊珠另外很秘密地安置在一間房裡,派兩個粗婢看守,以便得空前去行樂。瓊珠見粗婢雖是舉止粗魯,心術倒還誠實,便用心結納,以為萬一之助。在閒談中間打聽得高月娥甚是妒忌,心生一計,便向粗婢說,既然到了這裡,理當去叩見島主夫人。粗婢起初不許,後來打聽得這天騰蛟到孤星島去訪問高雲龍,有兩三天耽擱,便答應引伊去見月娥。

瓊珠故意裝扮得十分豔麗,見了月娥,深深萬福。月娥見瓊珠粉妝玉琢,宛如天仙下凡,不禁自慚形穢。心想丈夫在伊跟前一句不提,瞞得鐵桶一般,心上已很氣惱。瓊珠又是火上澆油地說道:“島主在船上允許我做正夫人,不知怎的,還是遲遲不行大禮。”

月娥怒道:“豈有此理?自古說得好,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我是島主的原配夫人,如何還容得你?那廝忘了麵目,這大盤島還是我家哥哥和我相助著奪來,給他安享。他竟忘恩負義,竟把老孃不放在眼裡,我倒要給些厲害他看看呢!”

瓊珠道:“夫人息怒,並請放心。我也是貞烈之輩,自有未婚之夫,哪裡肯依從他的話?我本想早些自儘,以完我節,無如家有老父,終鮮兄弟,所以苟延殘喘,希望有一日重返故鄉,奉侍老父的。隻是彆居一室,日久難保不為島主所欺。聽得夫人心腸很軟,又是善於相夫,決不讓島主胡行的。今天冒死進見,想一個兩全之道。”

月娥想了一想道:“你這小姑娘,也是怪可憐的。既是你不肯從那廝,我有一個計較在這裡。你且留在我身邊,不要到外邊去。算是服侍我的,我和你寸步不離,那廝也就無法可施了。”

瓊珠不勝歡喜,斂袵道謝。那兩個粗婢本來受騰蛟之命,不許放瓊珠出來的,現在索性給月娥拉了去,將來如何交代?但是平素也怕月娥蠻野,連騰蛟也不敢違拗,自然不敢不依,隻好懷著鬼胎而去。瓊珠在月娥房裡,小心翼翼地服侍伊,真像奴婢一般,更使月娥死心塌地地疼愛伊了。

過了四天,騰蛟從孤星島還來,準備和瓊珠成其好事。到了房裡,驀然瞧見瓊珠和月娥在一起,心上一愣。月娥不等他開口,便冷冷地說道:“多謝你給我找到一個如心稱意的婢子,費力不少。”

騰蛟氣得回答不出話來,勉強湊趣道:“你倒得了現在天下。”

從此月娥時刻防備騰蛟的野心,不讓瓊珠單獨和他接近。騰蛟也就視同禁臠,不敢染指。瓊珠因此得了安全。按下不提。

且說英民在無礙和尚那邊得見地圖,還到船上,和丁義興商量如何前去援救瓊珠。義興道:“這閩浙一帶的有名島嶼,十之三四我都到過,我可以做嚮導。記得這年夏天,我在蝦島上做買賣,碰著一個販私鹽的,我那時初生貓兒凶似虎,不把他放在眼裡,依舊到了晚上下手。到他船上使一個蜻蜓點水式,覷準了那鹽販一樸刀劈過去,誰知那鹽販十分機警,趁勢一伸手,把樸刀接了過去,要還刀來劈我。我知不是路,急忙跳下水,預備在水裡等候一會兒,他睡熟了就容易得手了。怎奈那鹽販也耐得起水性的,他反而跳下水來找我,我隻得遠避。且喜天氣正熱,在海水裡洗澡是很舒服的。兩人你來我往,煞是有趣。我不想抓他,他卻想抓我。我哪裡肯讓他抓著,因此隻在水裡打轉。約莫有一個時辰光景,我耐不住了,伸出頭來道:‘朋友,你我的水麵功夫可稱半斤八兩,大家也不必較量了。總算這回認識了,我們到船上通個姓名吧。’那鹽販倒也爽快,依我的話先自跳上船來,我也隨著上船。兩隻水淋雞相對著,不禁好笑起來。那鹽販去取兩套衣褲來,各自換好,然後各道生平。原來他是借鹽販為名,專一在海上行劫商船的,和我是同道,江湖上叫他鹽七。實在他姓嚴,鹽嚴同音,反而把他鹽販的名遮蓋了。後來我們倆分彆了,冇有再碰見過。可是我已打聽得他現在有幾十個弟兄,占了一個地方,好像是叫閻王島。那裡我也去過,我們可以先去找他,更打聽得明白些。”

英民聽了,不勝歡喜,依著地圖上的路線,先到閻王島。義興上岸去了半天,還來把騰蛟在大盤島上怎樣的聲勢煊赫,告知英民。英民道:“彼眾我寡,須用計取。你留在船上守候,我自去探取巢穴。”

當下船兒到了大盤島,停泊在山後隱蔽地方,英民獨自提了純鉤寶劍登岸。見前麵一座大山,上麵樹木森茂,不見房屋。走到山根,也尋不出一條山路。都是亂石野草,崎嶇難行。向左抄過去,走了一裡多路,纔有一條草徑,曲曲折折地盤上去。料想巢穴定在山上,此時天色未晚,容易給人瞧見,不要打草驚蛇,給他有了準備。便閃在路旁樹下,把身子蹲下來,四麵野草成叢,再也冇有人瞧得出他來。卻是也冇有人走過,心想這條路大約不是要道。等了半個時辰光景,有一個樵夫背了一大捆柴,慢吞吞地走下山來。英民就跳出去,伸開兩手攔住去路。那樵夫眼前一黑,倒吃一大驚,要想喊出來。英民喝道:“不要響,我是要上山的,問一個訊。這裡的頭領可是在山上?如何走法?”

樵夫急於歸家,也不問來曆,隻答道:“頭領住在前山,這條路是不對的。讓我下山吧。”

英民道:“若要我讓你下山,除非把上山的路徑詳細告訴我方可。”

樵夫道:“我早已告訴你,你須得重行下山,抄過山下一個大池,走過一條石板橋,那纔是上山的正路。”

英民道:“從這裡上山,大概也可以走得到吧?”

樵夫道:“可以是可以,不過這條路十分難走。況且這時候已經不早,今天又冇有月亮,萬一失足,跌下山去,不是玩的。”

英民道:“那頭領你可認識?他住在哪一間房屋,你可知道?”

樵夫道:“人是認識的,身高五尺,麵如紫銅,兩道濃眉,一臉橫肉。發一聲喊好似鬼嘯。使著一支長槍,比秀才使筆桿還輕鬆些。不知道你去找他何事,可是要投奔他部下做一名小卒麼?隻是他那邊英雄好漢已經收留了不少,新蓋的一百多間房屋都住滿了,恐怕你冇有什麼本領,不見得肯容留吧。”

英民也不和他計較這些話,單是窮究他巢穴的組織。那樵夫看看天色已晚,歸心似箭,便大聲道:“我又不是他的嘍囉,怎能知道他的詳細,你自管上山去。前麵有幾道守衛,你向他們去問去就是了。”

英民聽了,已明白了大半,不再阻難,讓開路來放他下山。心想他說前麵有幾道守衛,防備很嚴密,不容易進去,還是從這裡走小路到他住屋的後麵,可以攻其無備。況且機關大都暗藏在後屋,瓊珠總是放在什麼地穴土窖裡的。因此便循著草徑上山。走了三裡多路,果然越走越難,幸虧英民舉步若飛,走慣亂石山路的,所以攀藤附葛,不多時早已登上山巔。見山前星火點點,果有一簇房屋,他就翻過山去,還是石角樹杈,冇有正路。

到了屋後,見一帶土牆,並不高峻,一縱身就跳上牆頭了。牆裡麵是一個斜坡,種些雜樹。那房屋也是隨著山勢高下而建造的,所以立在後園,看到前麵是很清楚的。雖是昏夜,也辨得出一層一層屋裡都有燈燭點著,估量大家還冇有入睡,便輕輕走下坡去。末後的五間都是儲藏什物,黑洞洞門戶緊閉。側耳細聽,隻有窸窸窣窣的老鼠走動聲,不像有人住的。

走下一層,又是五間,隻有一間有燈光。走到窗下舌尖舐破了窗紙,向裡張看,見有一個女婢在那裡做鞋子。想在伊身上探到瓊珠的所在,便兜過去,把虛掩的房門一推,執著純鉤寶劍,向女婢晃了一晃道:“不許大聲,你可知前幾天鬨海神蟒從碧雲村搶來的女子藏在哪裡?老實告訴我,倘有半點支吾,請你嚐嚐這寶劍的滋味!”

那女婢嚇得雙膝下跪道:“大王饒命!那女子現在島主夫人的房裡。”

英民道:“島主夫人的房間在哪裡?”

女婢道:“前麵靠左的第二間房裡便是。”

英民道:“可是實話?”

女婢道:“要活性命,怎敢撒謊?”

英民便把伊手裡的鞋子摺疊成一塊,塞在伊的嘴裡。隨手解下伊的腰間結束的汗巾,把伊反剪雙手,緊緊縛住,提到土炕上安放了,轉身便走。

依著伊的話,走下第三層,挨向左邊走去。果然瞧見接連三間房裡,燈燭光照耀甚明,正想跳上屋麵,做一個鸚鵡倒掛式,向屋裡覷看動靜,再行動手。忽地背後有腳步聲,急忙閃進屋裡,早給來人瞧見了。英民索性跳到庭心,掣劍在手,想先把來人殺死,省得彆生枝節。細看來人,是一個頭陀裝束,便不敢怠慢。心想這裡逼近騰蛟寢室,倘然給他聽見了,出來相助,雙拳敵四手,又是地陌生疏,恐怕不易得手。因此把劍虛揚了一揚,向後麵走去。那頭陀不則一聲,急急追來,到了後麵的斜坡上,立定了準備廝殺。

那頭陀眼光很銳,已認出是英民,仇人在前,心上更是惡狠,喝道:“王英民,我正要找你,你今來送死麼?”提起兩個拳頭掃過來。

英民把寶劍上三路下三路帶撥帶刺,好似一團旋風,滾到頭陀麵前。頭陀急切打不進去,早給英民一劍劈來,肩頭已著了一劍,急忙閃開,向前逃去。英民也認得他是赤麵頭陀,心上頓悟,豈肯放鬆,重又追到第二層。頭陀走進了那女婢做鞋子的房裡,從壁上取下兩把戒刀,前來抵擋。第二層的庭心,也很廣闊,並且比斜坡更是平坦,並無樹木,所以進退周旋,十分便利。頭陀的兩把戒刀使得也很有力,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一前一後,宛如雪片亂飛,白光四射。英民隻是以逸待勞,把寶劍約略應付一下,並不進攻,等頭陀的銳氣稍頓,方纔一步步逼進去。這劍有時劈下來,有時橫掃過去,有時兜底上刺,有時當心直犯,也是使得五花八門,不可捉摸。頭陀把戒刀四下分撥,竟是應接不暇。英民殺得性起,把寶劍使得像銀濤一般,呼呼地作聲。把頭陀的刀風衝散了。頭陀知道不是敵手,便打著胡哨,要使騰蛟得信,前來相助。因為其餘的徒黨都住在前麵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等層房屋裡,這時候已多安睡,決不會聽見的。隻有騰蛟就住在第三層屋裡,可以聽見。

果然不多時,即有一個長大漢子,提了一支長槍趕來。英民心知此人就是鬨海神蟒了,和樵夫所說的模樣相似,因此小心抵敵。到底長槍在黑暗之中不甚便利,騰蛟使了十幾個回合,給英民一個斬草除根式掃去,一支二十年相隨奔走的九龍鏨金槍,削成兩段。他好生敏捷,從背上拔下劍來相接。那時頭陀也使動戒刀,連合了陣線打來,一個撲,一個讓,一個蹲,一個躍,一個誘,一個嚇,把英民弄得左右為難。

英民哪肯示弱,決定用茹柔吐剛的法子。知道頭陀的氣力一定不濟了,先使了一個旋風陣,把騰蛟逼退幾步,然後向頭陀緊逼。看看相距不到三尺,運用全身精力,寶劍像分水犀一般,把頭陀的戒刀左右分開,隻聽丁當兩響,接著就是兩道白光,東西飛出丈外,倒把嚇了一驚,疑是飛鏢來了,誰知是赤麵頭陀的兩把戒刀,給純鉤寶劍撇開去了。他失了戒刀,如同鳥折兩翼,如何還敢戀戰?急忙逃到前麵,喚眾兄弟起來助戰。

這時英民見赤麵頭陀已走,心上一喜,單純來對付。兩劍相交,真同玉龍相鬥,劍光閃爍。雖是夜半無月,也像有石火電光。這兩劍到底有個高低之分,英民的劍又韌又挺,給他使成了旋風,便是水都潑不進去的。騰蛟的劍總覺得散漫無力,所以兩劍鬥了六七十合,騰蛟知道有能力敵了,便虛刺一劍,向前麵走去。英民這時候哪裡肯放,巴不得快快把這惡盜殺死,救了瓊珠離島。且知道這島上黨羽眾多,等到天亮了,更難取勝。因此緊緊相隨,追到前層的左麵庭心裡,騰蛟失足跌了一跤。英民眼快腳快手快,一劍刺過去,誰知他是假跌,趁勢撥動地麵的機關,忽聽撲通一聲,地上現出一個陷阱。英民冷不提防,身落阱中。

這時赤麵頭陀也喚起海通秦九飛、嚴球一班徒黨,仗著寶劍,飛奔而來。見英民已落入陷阱,就七手八腳地把他拖起來。英民那時並不掙紮,免得受他們的侮辱,任著他們綁縛。那時嘍囉們也把火把燒著圍攏來,赤麵頭陀指著英民喝道:“當真是你!你好大膽,你認作我們都是段人龍麼?”

英民睜開眼來看時,也罵一聲:“賊頭陀,我今日誤中奸計,大丈夫一死而已,何必多言!”

隻是騰蛟冇有明白,遂問赤麵頭陀。赤麵頭陀道:“他正是我們踏破鐵鞋去尋的王英民。難得今夜他把一顆頭自己端送上門來,我好和六指師兄報仇了。”說時便要提刀來殺。

騰蛟阻住道:“我還要問問口供。今夜大家辛苦了,明天再發落吧。橫豎他已插翅難飛的了。”便吩咐嘍囉們把英民推到右麵的套房裡禁閉著,眾人各自散去。

騰蛟把英民的純鉤寶劍摩挲了一會兒,捧在手中,還到房中。見月娥正提了齊眉棍出來,騰蛟把寶劍掛在壁上道:“太太省了吧,事已完了。”

月娥道:“已經殺死了麼?奸細是誰?”

騰蛟道:“我體上天好生之德,留他一夜的性命。預備明天處死。”

月娥道:“這麼不濟事的漢子,來送什麼死?”

騰蛟道:“你倒不要小覷他。他的本領遠非我們所能抵敵。赤麵頭陀險些兒吃他一劍,幸虧我見機而作,引誘他到這裡來,否則我們哪裡捉得住他?”

月娥道:“聽你說倒是一條好漢。我們島上正在用人之際,不要殺他,叫他投順了豈不是好?”

騰蛟從鼻孔裡哼出一個嗤字來道:“你可知道這人是誰?”

月娥道:“不知道啊!我隻聽見你說捉賊去,我至今還以為是梁上君子一流人物呢。”

騰蛟道:“呸,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王英民。聽說他正在安徽江蘇一帶聚集了義師,要和清兵打仗,誌在恢複明朝已失的江山。哪裡肯和我們一起做強盜?”

月娥道:“既是這樣,我們就跟從他去打韃子。況且我們一輩子在這裡,難道到老還是做強盜麼?”

騰蛟道:“你到底是女流。他和我們是冤家,自古道,好漢不兩立。那赤麵頭陀的師兄六指頭陀給他的父親殺死,要不是我方纔阻擋,赤麵頭陀早把英民殺死了。”

月娥道:“你和他有什麼冤仇呢?”

騰蛟道:“這個……”說到這裡不說了。

月娥道:“快說,快說!”

騰蛟低聲道:“我聽人說他就是瓊珠的未婚夫。”

月娥想了一想道:“我正愁著瓊珠冇有安頓之所,既然她的未婚夫來了,就給他領了去,不是乾淨麼?”

騰蛟道:“怎麼可以呢?第一,英民到此不懷好意,我不殺他,將來我就要給他殺的。第二,既是赤麵頭陀的冤家,為了朋友的情義,也應該讓赤麵頭陀痛痛快快地報一個仇。第三,瓊珠是難得尋到的美……”

月娥不等他說話,就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耳朵道:“美美美美什麼?伊美不美,不乾你什麼事!我早知道你的野心未死,我偏要給英民領了去,好教你死了這癡心。”

騰蛟央求道:“好太太,放了手吧。萬一給弟兄們瞧見了,還有顏麵麼?我話也冇有說完,你就起了疑心。老實說,自從瓊珠到了你身邊來,我連夢都不敢做了。”

月娥道:“你是想要趕走了我,把伊做壓寨夫人呢!”

騰蛟指天畫地地發誓道:“我從來也冇有這個念頭。倘然如此,我將來不得好……”

“死”字還冇有說出,月娥便放了手,怒容未斂地還到椅子裡坐下。騰蛟用儘功夫,小心翼翼,好久才把月娥的氣平下來。一宿無話。

到了明天,赤麵頭陀第一個高興,吩咐嘍囉們全副武裝,七長八短,齊握了棍棒,分兩行排立在大廳的庭心裡。大廳上立著二三十個大漢,有的捧著大刀,有的拖著鐵鏈,有的端正了繩索竹片,中間排著六個座位。到了日上三竿,騰蛟起央,梳洗已畢。便和月娥一起走上廳來,在正中的兩個座頭上坐下。那赤麵頭陀、海通、秦九飛、嚴球四人,也挨肩按次坐了。赤麵頭陀大聲道:“把昨夜捉住的刺客提上來。”階下一聲答應,不多時,有五六個大漢,擁著英民走上廳來。

英民到了廳上,怒目圓睜,兀立如石敢當。喝道:“你們這些狗強盜,不知王法,打家劫舍,還不自知斂跡,膽敢耀武揚威。我不幸誤中奸謀,落入陷阱,自認晦氣。要殺便殺,何用囉唆?”

赤麵頭陀跳起來,揮手示意,左右道:“殺!殺!殺!”

騰蛟阻住道:“且慢,我有幾句話要問他。”回過頭來,戟指對著英民道:“我和你往日無仇,為什麼要來尋事?”

英民道:“你搶了良家婦女,是何意思?你這種淫惡小人,人人得而誅之。”

騰蛟冷笑道:“原來你為了瓊珠被我劫來,所以你恨我了。我老實對你說,瓊珠已做了我的第二夫人了。”說到這裡,對月娥做一個眼色。月娥心想,他分明是畫餅充饑,嘴上占些便宜,圖個窮開心罷了,我也不必和他計較。隻還給他一個白眼。

英民聽了,更是憤怒。雖是知道瓊珠這人頗知順逆,決不輕易從強盜的,但是那強盜橫了良心,不怕天,不怕地,說不定行暴強迫。瓊珠一個弱女子如何抵抗?想到這裡,恨不得上前把這班強盜一一斬成肉醬。爭奈身入牢籠,萬難擺脫,那麼唯求速死而已。到那時自己也覺得太自負了,單身入虛空,忘了自己有重大的責任未完,這一死,未免要受後世的唾罵,以為輕於鴻毛了。因此隻是咬牙切齒,不則一聲。

月娥為了瓊珠的緣故,很想放了英民。隻是見英民不屈不撓,反受他大罵,也有些動怒了。便慫恿騰蛟道:“這人既不怕死,就成全了他。快些推出去吧,省得再受他的教訓了。”

騰蛟見月娥也不阻擋,殺心已決。因對赤麵頭陀道:“我們自從到大盤島來,還冇有在島上殺過人,今天把他殺死,一來破了例,恐怕不利,二來傳說開去,要說我們冇有人道,斷了天下英雄嚮慕的心。我知道這廝不服水性,我們把他投向山後大海裡去,讓他得個全屍。在我們也乾淨了。”

赤麵頭陀本來要親自動手,把英民開膛破肚,活祭他的師兄六指頭陀的,既然騰蛟如此說得鄭重,未便違拗,便說道:“也好,也好。不過便宜了這廝。”

騰蛟吩咐幾個嘍囉,把英民摔倒向後山去,投在海裡。英民臨行時,又破口大罵了一場,然後挺身而出。月娥不住在讚他好漢,大家都為之感動。

英民到了後山,見草木山石,依然是昨晚來時的光景,性命即在呼吸之間。想到家國,掌不住有些心酸。但是一轉念,我死於非命,還要什麼冤枉眼淚?急忙把兩顆淚珠擒住,望著眼前汪洋大海,白茫茫渺無涯際,回頭看那山峰峻險,判若幽明,不知道瓊珠究竟如何狀況。正在一樁樁心事如海裡波浪一起一伏,早聽見一聲吆喝,身子已脫離了山崖,飄飄蕩蕩,宛如羽化而登仙。一忽兒離去海水已不到一尺,耳邊轟轟之聲不絕,覺得天旋地轉。等到他覺得冷冰冰的,此身已墜入海中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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