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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訊息,如一枚投入靜水多年的石子,順著南來北往的商路,終於將漣漪送到了洛城這汪看似平靜的湖泊。
管家從海城風塵仆仆地回來,向我稟報了那兩位舊人的境況。他的語調很平,像在講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評書:“少爺,顧家大小姐……如今是真瘋了。整日在城南的集市上晃悠,逢人便拉住衣角,高喊‘我是顧家大小姐,你們都得聽我的’。她手裡還死死攥著半塊發了黴的桂花糕,說那是林小滿當年孝敬她的寶貝。街坊們都當個笑話看,可憐是真可憐。”
“至於林小滿,”管家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他嫌大小姐礙事,早在一個月前就偷偷捲鋪蓋,搬去了城東最亂的棚戶區。前幾日聽說,他在巷口被幾個彪形大漢圍住,逼他還錢。原來他冇了顧家的廕庇,從前藉著高利貸買宅子、充門麵的窟窿,一夜之間全露了底。如今彆說宅子,就連一件能體麵出門的衣裳,都進了當鋪的門。”
“少爺,”管家垂手而立,低聲請示,“要不要……派人去管管?”
我正憑欄遠眺,目光越過院牆,彷彿能穿透暮色,望見那片孕育了無限榮光與恥辱的海。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發出亙古不變的潮聲。我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必。他們選的路,含著蜜糖也好,沾著毒藥也罷,既然是自己一步步走上去的,跪著也要走完。這是他們的因果,我們不必沾染。”
又過了兩個月,秦家老宅設宴,遍邀洛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席間,我意外遇見了蘇清瑤的父親,蘇老爺。這位曾經在談判桌上叱吒風雲的老人,如今鬢邊已染霜華。他端著一杯孤酒,看到我時,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宴辰賢侄,”他聲音沙啞,帶著老派商人特有的體麵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佝僂,“當年……是老夫糊塗,識人不清,聽信了犬女的妄言,鑄成大錯。如今,沈家(蘇家商號)已與我斷絕往來,停了所有經濟供給。清瑤她……不肯回家,一個人在城裡最大的綢緞莊當了個站櫃檯的夥計。聽說,常遭人白眼,受儘委屈。”
我聞言,從容起身,舉起酒杯,與他遙遙一敬,杯沿相碰,發出清脆的微響。
“蘇伯,”我微笑道,“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您也不必太過掛懷。”
一旁的念念,將這番對話儘收眼底。她執起一盞溫熱的杏仁茶,輕啜一口,才悠悠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她若能因此醒悟,看清身邊人究竟是人是鬼,倒也算個……癡人。”
我聞言,隻是笑而不語,伸手將她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攏到耳後。
癡人又如何?
我顧宴辰的戲台,早已不是海城那座供人賞玩的華麗牢籠。從今往後,我隻為自己,為懂我之人,唱一出叫做“人生”的獨角戲。這台上,從不給不懂珍惜、不配聆聽的人,留一座下場門。他們的謝幕,早在他們選擇背叛與貪婪的那一刻,就已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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