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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的陰雨纏綿了半月,將滿城的喧囂與塵埃都沖刷成一片潮濕的泥濘。我和念念乘著秦家那列寬敞平穩的專列,一路南下,抵達了這座傳說中的洛城。
車窗外,成片的荔枝林如綠色的海洋,連綿起伏。當那片蔚藍終於衝破視野的儘頭,與天際線融為一體時,念念興奮地指著遠方,眼眸亮得如同星辰:“子辰,你看!那就是我說的‘麵朝大海’!以後,我們的戲樓就建在那裡,讓潮聲給咱們的戲文伴唱。”
秦家辦事,果然雷厲風行。我們尚未安置妥當,一座現成的城郊宅院便已備好。青瓦白牆,古樸雅緻,院角兩株上了年紀的桂樹,枝繁葉茂,彷彿已在此等候了百年。最妙的是推開後窗,便能聽見日夜不息的潮聲,如母親的搖籃曲,安撫著我們從海城帶來的所有戾氣與傷痛。
我爹派人從海城將我的全部家當運了過來,不止是那套陪伴我多年的戲箱,連我娘當年在梨園掛的那塊親筆題寫的“玉芙蓉”匾額,也被小心翼翼地護送至此,重新懸於我們新家的正堂。孃的魂,算是真正安在了這裡。
念念雖不通戲曲,卻對那方小小的戲台表現出了驚人的熱忱。她在院子裡一蹲就是三天,看工匠們搭台築景,不時提出自己的想法,像個最嚴苛的工部侍郎。“梁要再寬些,”她指著榫卯結構,認真地說,“日後這裡不光能唱戲,還要擺下二十張八仙桌,讓聽戲的人餓了能隨時吃點心、喝杯茶。戲文裡的悲歡離合,總需要些人間煙火氣來暖著。”
我們在洛城辦的第一場戲,選了湯顯祖的《牡丹亭》。
我扮柳夢梅,水袖翻飛,唱腔輾轉,將自己這些年被壓抑的所有情感,都傾注在了杜麗娘與柳夢梅的“驚夢”之中。念念冇有坐在遠處的包廂,而是穿了一件素雅的月白衫子,安靜地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正中央。她的目光,專注而澄澈,像一汪能映出我靈魂的湖水。
戲至“驚夢”一折,我唱到那句“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她悄然抬手,指尖拭過眼角,眼眶微微泛紅。那一刻,我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散戲後,她遞來一方摺疊整齊的絲帕,上麵用銀線繡著兩朵相依的並蒂蓮。
“我雖不懂這些詞牌曲律的妙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說,“但聽著……像是在說一個人的真心話。”
那夜,月華如水,我們並肩坐在桂樹之下,慢條斯理地剝著新收的蓮子。蓮心的微苦在舌尖蔓延,又被桂花的甜香中和。她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夜的寧靜:“子辰,秦家上上下下,從老爺子到那些管事,都在催我早日成親。他們給我物色的,不是王孫公子,就是政界要員,全是些能壯大秦家的聯姻。”她頓了頓,轉頭看我,目光堅定而溫柔,“可我等了十年,等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商業聯姻。”
我握緊了她微涼的手,感受著她掌心傳來的安穩力量,唇邊不由自主地漾開一抹淺笑。
“我等這場戲,”我凝視著她映著月光的眼眸,一字一句,鄭重如許願,“也等了整整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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