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蒙迦德高塔的冬日,白晝短暫得彷彿隻是一個錯覺。
天色早早地沉入一片深邃的鈷藍,星辰還未完全顯現,隻有凜冽的風永不停歇地呼嘯著,叩打著冰冷的石窗。
澤爾克斯正挽著袖子,在囚室旁一個被他改造過的、兼具書房和簡易起居功能的小房間裡,除錯著一個複雜的、用於分析魔力流變的小型煉金陣列。
斯內普則坐在一張靠近壁爐且靠近澤爾克斯的扶手椅中,手裡捧著一本從澤爾克斯書架上抽出的、關於北歐特殊魔藥藥材的專著,眉頭微蹙,看得專注。
爐火劈啪,茶香未散,一種奇異的、介於緊張與安寧之間的平靜籠罩著這個非常規的「家」。
格林德沃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麵前攤開著澤爾克斯帶來的、關於「木偶」專案的最新修改圖紙,異色的眼眸半闔著,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彷彿在腦海中推演著某個複雜的符文序列。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與紐蒙迦德本身魔力場截然不同的波動,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小石子,悄無聲息地漾開。
這波動並非幻影移形的粗暴撕裂,更像是一種被「允許」的、溫和的滲透。
澤爾克斯最先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似乎並不十分意外。
格林德沃敲擊扶手的指尖停頓了一瞬,異色的眼眸睜開,望向緊閉的門扉,那目光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微光——是預料之中?
還是久違的波瀾?
斯內普也從書中抬起了頭,他雖未像前兩位那樣對魔力有如此敏銳的感知,但也察覺到了空氣中那絲不尋常的、溫暖而強大的氣息。
這氣息……有些熟悉。
未等任何人起身,那扇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披著深藍色的、繡著銀色星月的旅行鬥篷,帶著一身室外清冷的寒氣,步入了房間。
銀白色的長發和胡須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醒目,半月形眼鏡後的藍色眼眸銳利而溫和,迅速掃過房間內的景象。
阿不思·鄧布利多站在門口,目光首先落在格林德沃身上,那眼神複雜難明,有關切,有審視,也有一種履行承諾的平靜。
隨即,他的視線自然地轉向澤爾克斯,微微頷首,對於這位「格林德沃的養子」出現在此,他顯然早有心理準備。
然而,當他的目光掠過壁爐旁,看到那個從扶手椅上緩緩站起身的、穿著黑色風衣、神色明顯怔住的斯內普時,鄧布利多臉上那慣常的、彷彿一切儘在掌握中的溫和表情,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詢問與深深的疑惑。
那目光在斯內普和澤爾克斯之間迅速移動,最終又落回斯內普身上,彷彿在無聲地叩問:西弗勒斯?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和康瑞教授一起?
在紐蒙迦德?
在聖誕前夜?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爐火的聲音、窗外風的嗚咽,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張力的沉默所放大。
格林德沃依舊坐在原位,異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鄧布利多,嘴角似乎勾起一個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彷彿在欣賞這出意外的戲碼。
斯內普完全僵住了。
他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與鄧布利多相遇。
大腦飛速運轉,卻找不出一個合理的、能立刻解釋當前狀況的說辭。
他隻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臉上恢複了慣常的、用以掩飾一切的冷漠麵具,但那雙黑色的眼眸深處,卻泄露了一絲被撞破秘密的愕然與無措。
就在這時,澤爾克斯輕快的聲音打破了僵局,他彷彿完全沒有感受到那幾乎要實質化的疑惑視線,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略帶歉意的微笑,走上前幾步。
「鄧布利多校長,晚上好。沒想到您會這個時間過來。」他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霍格沃茨走廊裡打招呼,「看來您和我教父……有些事情要談?」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鄧布利多,又看了看格林德沃。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轉向斯內普,伸出手:「西弗勒斯,走吧。校長他們肯定有正事要聊,我們彆在這兒打擾了。廚房裡還有些食材要處理,正好,來幫我打打下手?今晚可是聖誕前夜,得好好準備一下。」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獨處的空間,又為斯內普提供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無關緊要的理由——他隻是來「幫忙準備聖誕晚餐」的。
斯內普幾乎是機械地、帶著一種獲救般的解脫感,將自己的手遞給了澤爾克斯。
澤爾克斯握緊他的手,對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禮貌地點了點頭,便拉著斯內普,快步離開了這個令人窒息的中心房間,走向塔樓另一側那個被澤爾克斯改造過的小廚房。
直到廚房的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那兩道如有實質的目光,斯內普才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他靠在冰冷的石牆上,眉頭緊鎖,看向澤爾克斯,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置信。
「他怎麼會來?他們不是……對手嗎?」
他指的是鄧布利多和格林德沃那場舉世聞名的決鬥和隨之而來的長期對立。
澤爾克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將廚房裡幾盞魔法燈調亮,溫暖的光線驅散了角落的陰影。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斯內普,冰藍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清晰的歉意,他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斯內普有些僵硬的手。
「西弗勒斯,對不起。」澤爾克斯的聲音很低,充滿真誠,「我真的不知道校長今晚會來。雖然教父提過他們恢複了聯係,但我沒料到他會直接到這裡來。」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著斯內普的表情,「他……好像看到我們拉手了,你……介意嗎?」
斯內普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澤爾克斯會先問這個。
他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冷淡,但其中沒有憤怒或羞惱:「我不介意彆人知道我和你的關係。」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戒指,「我隻是擔心……黑魔王那邊如果知道,會對你不利。」
「至於其他人,」斯內普的視線與澤爾克斯相交,黑色的眼眸中是一片坦然的平靜,「他們怎麼想,與我無關。你是我愛人,這是事實。」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裡帶上一點彆扭的解釋,「上次對你發火……是因為斯普勞特看到的太私密了……而且是在地窖,我的地方。」
那更像是一種領地被侵犯、隱私被窺探的本能反應,而非對關係本身的否認。
澤爾克斯聽著他這番堪稱直白的表態,心中的歉意被一股洶湧的暖流取代。
他忍不住湊上前,在斯內普的唇角輕輕印下一個吻。
澤爾克斯低笑,然後退開,脫掉外套,挽起襯衫的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關於校長和教父…這事說來話長,而且涉及到很多舊事……現在,」
他指了指料理台上準備好的各種食材,臉上露出一個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就先幫我打下手,或者……就站在這裡看著我做飯,好嗎?聖誕大餐可不能馬虎。」
斯內普看著他已經進入狀態,彷彿剛才的尷尬插曲從未發生,心中的波瀾也漸漸平息下來。
他確實不擅長烹飪,便依言走到料理台旁,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靜靜地看向澤爾克斯。
澤爾克斯的動作熟練而優雅。
他先是拿起一塊紋理漂亮的厚切牛排,用特製的香料和橄欖油輕輕按摩,手指力度均勻,然後放在一旁靜置。
接著,他拿起一把鋒利的小刀,開始處理起新鮮的蘆筍,削去根部硬皮,動作流暢而穩定。
「關於校長為什麼會來這裡……」澤爾克斯忽然開口,聲音平和,彷彿在討論食材的處理方法,他一邊將削好的蘆筍放在濾籃裡瀝水,一邊繼續說道,沒有抬頭,「西弗勒斯,他們之間,從來就不隻是『死對頭』那麼簡單。」
斯內普的目光從澤爾克斯手中的刀上移開,落在他平靜的側臉上。
澤爾克斯拿起胡蘿卜,開始切成均勻的滾刀塊,刀刃與砧板接觸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在很多很多年前,遠在決鬥,遠在紐蒙迦德,甚至遠在『為了更偉大的利益』這個口號響徹歐洲之前……他們曾是彼此最親密的夥伴,分享著無人能及的才華與野心,甚至……」
他頓了頓,將切好的胡蘿卜塊撥到一旁,拿起洋蔥,語氣依舊平淡,卻彷彿在陳述一個古老而沉重的秘密,「……他們曾是愛人。」
斯內普黑色的眼眸驟然收縮,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
愛人?
阿不思·鄧布利多和蓋勒特·格林德沃?
這個資訊像是一道無聲的驚雷,炸響在他慣於理解敵我、陣營分明的認知裡。
這完全超出了他對那場著名對決、對那段魔法史、甚至對那兩位傳奇人物本身的全部想象。
澤爾克斯似乎能感覺到他的震驚,他抬起冰藍色的眼眸,看了斯內普一眼,那眼神裡沒有調侃,隻有一種深沉的、洞悉往事的瞭然。
「很驚訝,對嗎?但這是事實。兩個才華橫溢、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在某年夏天相遇,如同磁石般相互吸引。他們分享夢想,構想未來,那種精神與情感的聯結,激烈到足以燃燒一切。」
他繼續處理洋蔥,辛辣的氣味微微彌漫開來,但他的聲音卻清晰而穩定。
「但是,如同所有過於熾熱的東西,也容易灼傷彼此。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
澤爾克斯的語氣在這裡變得異常謹慎和晦澀,他搖了搖頭,「一些非常痛苦、無法挽回的悲劇。具體是什麼,出於對教父和校長隱私的尊重,我不能,也不應該細說。那傷口太深,直到今天還在流血。」
他將切好的洋蔥放入一個碗中,開始處理大蒜。
「再加上,他們對如何實現那個『更偉大的利益』最終產生了根本性的分歧。一個選擇了……或許在他自己看來是更溫和、更負責的道路,而另一個則走向了更極端、更富煽動性的征服。理唸的裂痕,加上那場悲劇的催化,最終讓他們分道揚鑣,走向了對立麵。那場決鬥,紐蒙迦德的囚禁,都是後來漫長故事的結果,而非開始。」
澤爾克斯洗淨手,擦乾,開始預熱烤箱。
他拿起那隻處理乾淨的整雞,用混合了檸檬皮、百裡香和鼠尾草的黃油裡外細細塗抹,動作專注。
「所以,校長今晚會來,」澤爾克斯的聲音低沉了些,帶著一絲複雜的歎息,「不僅僅是因為一個簡單的看望對手是否還活著或者來嘲諷,這背後是幾十年的恩怨糾葛,是未竟的情感,是沉重的愧疚,或許……也有一絲曆經滄桑後,想要重新審視那段關係的嘗試。他們之間的聯係,遠比世人看到的『對手』二字要複雜深刻得多。」
他將塞好蘋果和迷迭香的雞捆紮好,放入烤盤,推進烤箱,並熟練地設定了一個恒溫與定時結合的魔法陣。
「至於他為什麼看到你在這裡會那麼驚訝……」澤爾克斯關上烤箱門,轉身靠在料理台邊,看向斯內普,嘴角露出一絲無奈又理解的弧度,「我想,除了驚訝於你和我的關係居然發展到能一起來紐蒙迦德過聖誕之外,他大概更擔心,你……是否清楚自己正在踏入怎樣複雜而危險的『曆史遺留問題』之中。這牽扯到他的過去,他的軟肋,以及他與我教父之間……誰也無法預料的未來。」
斯內普沉默地消化著這番資訊量巨大的解釋。
他回想起鄧布利多看向格林德沃時那複雜的眼神,想起格林德沃提起鄧布利多時那種異樣的神奇,許多曾經覺得模糊或矛盾的地方,似乎在這一刻有了一條隱約的脈絡。
這確實超越了他所能想象的「對手」範疇,這是一場橫跨半個多世紀的、摻雜著愛、理想、背叛、悔恨與責任的私人戰爭,而他和澤爾克斯,此刻正站在這個風暴眼的邊緣窺探。
廚房裡,烤雞的油脂開始滋滋作響,香氣慢慢溢位。
另一邊,澤爾克斯已經開始熬煮紅菜湯,甜菜頭獨特的色澤在湯水中化開。
「好了,」澤爾克斯拿起湯勺攪拌了一下,語氣重新變得輕快,彷彿剛才那段沉重的曆史課隻是插曲,「那些都是老人們的舊賬了。我們能做的,或許就是準備好這頓晚餐,然後……安靜地見證。至於其他的,」他看向斯內普,冰藍色的眼眸在蒸汽氤氳中顯得格外溫柔,「就像你說的,我們是我們。知道這些,隻是讓你更理解眼前的局麵,而不是負擔。」
斯內普看著他,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什麼,但緊繃的肩膀已徹底放鬆下來。
他走到澤爾克斯身邊,不再隻是旁觀,而是順手拿起了另一把刀,開始按照澤爾克斯的指示,將一些香草切得更碎。
窗外,紐蒙迦德的夜幕完全降臨,寒風依舊。
但廚房內,燈光溫暖,香氣彌漫,兩人並肩站在料理台前,一個娓娓道來過往雲煙,一個沉默聆聽並默默分擔。
聖誕前夜的這頓晚餐,在知曉了那段塵封情感的重量後,似乎也變得更加意味深長。
而接下來的餐桌,必將彙聚著四個各自背負沉重秘密與複雜情感的人,那將是一場無聲的、卻又驚心動魄的聖誕夜宴。